世上先有神仙還是先有人？有人說自然是先有神仙，自古便有女媧造人之說，可見便是先有了神仙，方才有了人，神仙賜予人七情六欲，五谷倉食。

但是，也有人說，神仙本是凡人做，便是先有了人，方才有了仙。

不管是先有了人，還是先有了仙，這七情六欲便是共同的，誰也少不了，神仙尚且不能例外。

“什麽靈使，我不過是個普通人罷了，摒棄去了人世間的煩惱，尋了這麽一處清靜之所度過餘生罷了。”那人吸溜吸溜地吃著粥，口齒不清地道。

玉毓實在是不想對著一個大叔看他吃粥，便問：“敢問大哥，出這山洞的路在哪裏？”

那人繼續埋頭吃粥，不知道是沒聽見還是在想別的事情。他慢慢悠悠地喝完最後一口粥，拿著碗又去鍋裏盛出一碗。

背著眾人，他的動作很緩慢，聲音傳來：“總想著成仙成仙，在我眼裏，你們都未成仙，心有執念，算什麽成仙，現在的人當真是……”他在那一個人絮絮叨叨地說著，也不管旁人都聽的清清楚楚。

他將那碗煮的金黃的紅薯粥遞到他們三人面前：“你們想要找出路，這便是你們的出路。”說著一反手，竟然將那滿碗滾燙的熱粥向著三人潑了過來。

誰能想到這剛才還慈眉善目的人忽然就發了難，幾乎躲閃不及，被那熱粥撒了一身。

玉毓發出一聲叫喊，下意識地用胳膊擋住臉，然而，預料之中的疼痛感並沒有傳來。

她緩緩睜開眼，卻見面前一個人影，雪白衣衫，正站在一株梅花樹下，背對著她。

“鏡水上仙？我們這是……誒？那人去了何處？”玉毓東張西望半晌，卻根本沒看見什麽小屋，什麽菜地，什麽牛羊，仿佛一切都是她的黃粱一夢。

鏡水轉過身，見她呆楞的樣子，伸手從她頭上取下一片落在她發絲間的花瓣，聲音雖一如往常清冷，卻稍稍帶著暖意：“找什麽？這仙字洞中難道還會有人不成？”

玉毓一楞，忍不住擡臉看他。

這人實在是好看至極，劍眉入鬢，目如朗星，挺鼻薄唇，英挺卻不粗獷。一頭青絲如綢緞一般披散在身後，修長的身形好的叫人嫉妒。

現在，那雙平日裏疏遠清冷的眼睛裏有兩個她的倒影，她看見自己紅的幾乎要飛到耳根的臉頰，嬌羞的幾乎讓她懷疑那是否是真的自己。

“上仙，我……”玉毓何曾與鏡水靠的如此之近過，聞著他身上那種冰冷卻又帶著馨香的味道，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她本不是嬌羞膽怯的人，身為是仙界第一美人，若是沒有些膽色如何能在六界之中立足。只不過是為了他，只有面對他之時，才會露出些許小女兒模樣。他就像是她的死穴一般，只要是遇上他，她便悔婚渾身緊張的發抖。

鏡水垂著頭，鬢邊的兩縷發絲垂到頰邊，似乎是嫌玉毓的聲音太低，他聽不清晰，便微微躬了身子往玉毓面前湊了湊。

他的身材欣長，高出玉毓半個頭，這一彎腰，就遮在了玉毓的頭頂，長長的墨發順著肩頭幾乎垂到玉毓的面前，粉色的花瓣順著他瀑布一般的墨發滑下來，落在地上，輕輕翕動幾下。

玉毓忍不想要深深地吸口氣，幾乎想要狠狠地掐自己一下，想要確定這是真的。然而，她的全身都像是被人施了定身咒，連移動一根手指都變得的艱難起來。

她拼命地咬咬牙，用手緊緊地捏住自己紗裙的裙角：“上……上仙，玉毓，玉毓自千年前第一次見你起便對上仙傾慕不已，玉毓自知身份低微，不敢奢求上仙側目，但求能伴上仙身側。”她一口氣將這話說完，便仰頭努力盯著鏡水，不讓自己露出怯懦。

鏡水聽了，卻沒有如往常一般蹙眉，竟然嘴角微微上勾，似是帶笑。

“能得仙子青睞，是鏡水之幸。”他的聲音不像往常冰冷，十分有磁性。

玉毓仙子的水眸頓時瞪大，簡直不敢相信這竟是真的，紅唇不受控制地抖了抖：“上仙竟是答應了嗎？”

那人不語，重新直起身子，伸手從樹上折下一枝梅花，插在玉毓的發間。

花雨紛紛表真意，只願此是夢醒時。

於明放下手，沒有感覺到那滾燙的粥潑在身上疼痛的感覺，有些詫異。

一睜眼，周圍滿是樹木大山，山中鳥鳴獸吼皆在耳邊響起，他仔細一看，自己竟然在當初自己修仙時候的大山之中。而自己，正雙腿盤坐，做打坐的姿勢。

他已經許久沒有回到那大山之中了，再次回來，竟恍如隔世。

“紫衣……紫衣！”於明猛然之間想起，這是他和紫衣從小一起長大的地方，恍然之間也忘記了紫衣已經死去，忍不住大聲地喊叫起紫衣的名字。

他的聲音很大，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聲音在空曠的山谷之中回蕩，驚的鳥獸散去。

沒有人回答他，除了他自己的聲音，四周靜悄悄的。

他疲憊地躺倒在那石臺之上，仰面朝天。

這大山遠離塵世，蒼茫數十裏滿是百年大樹，頭頂上的烈日被厚厚的樹葉遮擋住，只從縫隙之中斑斑駁駁地露下一點光。

他用一只手擋住眼睛，透過指縫看大樹上面被遮蔽的天空，自言自語：“修的什麽仙，得的什麽道？我修的什麽仙？得的什麽道？若是沒有你，我成仙，有何意義呢……”

她已經死了，五百年之前，便已經死了，她死了，成全了他的仙途。

如今，他已經成仙了，卻沒能拯救蒼生，沒能如當初所想一樣完成什麽宏願。只是當了一個小小的，不輕不重的姻緣仙，因為，他連自己都救不了，怎麽拯救天下蒼生？

他苦澀地一笑，聲音從胸腔裏悶悶地發出來，手指緊握成拳頭，猛然往地上一砸。

“紫……衣……”於明張大了嘴巴，撕心裂肺地將這兩個字吼出胸口。

他絕望地喘息著，將手搭在眼睛上。

“大老遠的就聽到你又吼又叫的，發什麽瘋呢？於明哥哥……”一道如銀鈴一般的聲音從他的頭頂響起。

他猛然放下手，一個紫衣少女眨著一雙如水秋瞳，明眸善睞，正在他的頭頂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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