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願舍棄凡世情欲，成就大道，濟天下蒼生，渡萬千苦難，願吾世之世，六界安寧，永享盛世！”薄唇翕動，聲音清冷，一字一頓。

一個聲音從四面八方響起，聲音渾厚：“你可知道舍棄情欲，便是要放棄回憶，忘掉往昔諸般種種？你舍得下嗎？”

他微微睜著眼眸，雙膝盤坐在一潭黑水之上，坐下沒有任何依托，身體卻完全漂浮在水上。雪白的衣衫在水面鋪開一層，飄飄揚揚，如一朵浮於黑水之中的白蓮。

“吾舍得……”這三個字剛出口，他雪白的衣衫揚起，整個身體上籠罩上一層白光。

他坐下的黑色湖水以他所在的地方為中心，緩緩滲出白光，一點點向四面八方擴散開，只剎那之間，黑如濃墨的湖水變的清澈見底。

端坐湖水中央，水種波瀾不起，清澈見底，不見一點雜質。

那個聲音卻又再次響起：“曾經的，你舍下了，現在的，你可舍下了？”

曾經的你已經舍棄了，現在的，你可舍下了？

此話話音一落，平靜的湖面上隱隱蕩漾起一絲漣漪，一圈圈迅速擴散開去，如同一顆發皺的人心。

見他不說話，那聲音低低地笑了：“鏡水，你曾經拋棄了七情六欲以證仙道，現在，你卻再次嘗到了七情六欲的滋味，如何？你還敢說自己是仙嗎？”

“你忘了嗎？你救她回去的時候她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麽？她第一次學會化形的時候對你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麽？”

是什麽？鏡水習慣性地蹙眉，卻微微一怔。

那小小的小龜第一次睜眼，說的是：終於等到你了。

第一次化形，她剛剛化形出的柔嫩手指點在他的額頭，用手指一點點撫平他蹙著的眉，她說：尊上，你以後別蹙眉了，像個老頭子。

那個聲音似乎能夠看透人心，見他猶豫，便得以的笑起來：“你看，你都記得對不對？鏡水，這世上，除了她，誰能讓你記掛在心上？你早就心動了，你那時候就已經心動了，對不對？”

鏡水的廣袖一揮，一道勁風從袖中飛出去，將那聲音擊散。

“鏡水，這裏沒有出口，出口就在你心裏。”那聲音散去之時，還帶著最後一句嘶吼。

沒有了那聲音的幹擾，周圍恢覆一片寂靜，安靜的像是能感受到自己的呼吸。

鏡水重新閉上眼睛，心中已然不能如方才一般平靜如水。

他記得，他都記得，從他救了她以來，她的點點滴滴他都記得。

若非沒有動心，怎麽會得知她身有異能時候第一時間想著保護她？

若非沒有心動，怎麽會為了保護她將她送到凡界百年？

若非沒有心動，怎麽會為了她的調皮難過而蹙眉，為了她歡喜笑容而舒暢？

他知道，他都知道，說不知道，假裝疏離，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他在心裏隱約的畏懼著，畏懼著兩人之間的情感被扯破，但同時更多的卻是矛盾，在他心裏難以將她和天下蒼生做出對比。

神仙不能有情欲，若有情欲，便會生劫。

他知道，這仙字洞，考的便是能否舍棄執念。

神仙若有執念，稚禹劍亦正亦邪，便能利用人心中的每一點陰暗面。

他忽然想起，那個人說的話：“鏡水，她便是她，你註定逃不了躲不開！”

他的眼皮輕輕地抽動一下，深深地蹙眉。

“尊上，你幹嘛呢？”一個小小的聲音從他面前傳來，如清泉擊石之聲，泠泠作響。

他睜開眼睛，怔怔地看著彎著腰站在面前的少女。

她也穿了一身雪白的袍子，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腿，玉足盈盈發光，輕輕踩踏在水面上。袖口很寬，一動，就露出雪白的皓碗，腰上系著一條長長的紅色束帶，垂下兩條長長的流蘇，手腕和玉足上帶著兩串玉做的鈴鐺，她一動，便叮當作響，十分悅耳。

他記得，這是她引夙弦星歸為的時候穿的衣裳，那也是她最美的時候。

鏡水再次蹙眉。

青璃一伸手，一只冰涼雪白的小手按在他的額頭，輕輕撫平，嘟起櫻唇，嘟囔著：“尊上，你以後別蹙眉了，像個老頭子一樣。”說完，她自己先笑了，一雙貓眼一樣的琉璃圓眼完成兩彎彎月。

她的手伸到背後，不知道從什麽地方摸出一支毛筆，遞到鏡水面前：“尊上，我把瓊曲山白狼王的尾巴毛拔了為你做了一支狼毫，你可喜歡？”

他雖然無情無欲，但是卻偏愛寫字，罰她抄寫天書的時候他的那幾枝上好的毛筆都被她禍害了。這人當真是膽子大，敢去惹瓊曲山的白毛狼王。

伸手接下，她歡喜的像個孩子一樣眨著明眸。

然而，接著她又踩著水面噠噠噠第跑遠，雪白的玉足在水面上踩出一串串漣漪。

須臾，又回來了，手中捧著一個茶壺，蹲到他跟前，將茶壺往他面前湊了湊，讓茶香在他面前彌漫開來，接著又收了回去。

她眨眨眼，獻寶似得：“尊上，你看，這是我為你煮的花茶，為了這個，那小氣吧啦的玉毓仙子還罵了我一頓呢。你看，你看，是不是比那玉毓仙子沏的好喝？”

鏡水低頭看了一眼，已經聞到花茶的味道。

傻子，難怪那玉毓仙子要罵你，你采了人家千年一開花的崧蒔花，這花如此珍貴，一千年方得十兩，你一次采了如此多，人家不罵你才怪。

抿了一口花茶，味道自然是比不上玉毓仙子那花中仙子。

一擡頭，額頭幾乎撞上她柔軟的嘴唇，卻見她眼睛忽閃忽閃地問：“好喝嗎？”

鏡水怔怔地看著她，話到了的嘴邊，終究舍不得她失望：“好喝。”

她興奮起來，圍在他身側蹦蹦跳跳，雪白的衣裙上下翻飛，如一朵在水上舞蹈的飛蝶。

當真，她果然是不同的吧？除了她，誰還能讓他的內心這般溫柔？

留著一把青須的人端著一個破了口的大瓷碗，吸溜吸溜地吃著碗中的紅薯粥。

一邊吃一邊自言自語：“唉，問時間情為何物，直叫英雄難過美人關呀，任你再無情無欲的人，都難割舍七情六欲，難……真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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