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棍雙目赤紅，不可置信地跪倒在地，瘋狂地用手抓著自己的頭發和臉上的皮肉，嘴裏不住地念著：“他騙了我，他騙了我！我要長生不老，我要長生不老，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手中一使勁，抓下一大把頭發，原本漆黑的發梢竟然便成了一片灰白，他喉嚨中發出痛苦的哀嚎之聲，更加瘋狂地抓著自己的皮肉。

他眼睜睜看著，自己明明已經光滑如青年男子的肌膚正快速地老去，平滑的臉上一點點爬上細密的皺紋，黑發轉眼變蒼發。森白的牙齒松動從嘴中掉出了幾顆，方才肌肉橫虬的胸膛如洩氣一般快速的幹癟下去，變成一快快松弛的皮。

雙手上已經滿是密密麻麻的溝壑，在臉上一抓，抓下一大把皮肉，鮮血淋漓，他卻不覺得疼，仍然一把一把地抓著，尖利指甲上掛滿了血肉。

“不對，不是這樣，不該是這樣！你騙我，你騙我！”他一聲聲淒厲的叫喊，已經狀如瘋癲。

鏡水蹙眉，眼中滿是悲憫：“你可知道，鮫人骨並不能真的叫人長生不老？就算是真正的鮫人骨，也不過只能叫人年輕數年，鮫人骨何等的神物，凡人之軀如何能受？你的肉體凡胎，不過是燃盡了自己身體的精血來承受鮫人骨的神力罷了。何況，那也不過是只有一點鮫人血的假人骨……”

世人只當鮫人骨能讓人返老還童，卻不知道鮫人骨是天賜寶物，霸道無比，除了巫族人自己的血肉，誰能承受得住那等神力？肉體凡胎即便是吸過鮫人骨的熏煙，也不過是暫時的年輕，實則是用自己的精血承擔了鮫人骨的霸道之力。

等到滿身的精氣神全部耗盡，便會被打回原形，甚至因為精氣虧損，比以往都要蒼老虛弱，甚至喪命。

莫說是肉體凡胎，就算是妖魔神仙，若是法力不濟，修行不夠，以後多半也要落得同樣的下場。

在此事上，那神秘人卻是一半騙他，一半救他，以他當年那垂垂老矣的模樣，若是給他真的鮫人骨，定然過不了一年，便會被鮫人骨燃盡精血而亡。用凡人的屍骨做成的假鮫人骨，沒有那般霸道，還為他減緩了死期。

神棍聽完，身體一下子失去了力氣，癱倒在地上，不怒反笑：“哈哈哈哈……當真是騙了我，當真是騙了我，果真……不能長生不老……”

鏡水的身體飛在半空之中，平伸雙臂，那些彌漫在天空之中血霧變成一道道血柱圍攏在他的身邊。他雪白的衣袖獵獵作響，雙手向下一揮，那些血柱頓時向下撲去，回到了村民們的身體之中。

“那人是誰！”鏡水看著已經渾身都被抓成血人的神棍，眼眸悲寂。

神棍已經在方才的剎那之間，變成了一個白發蒼蒼，滿臉溝壑的老人，枯瘦的手臂垂在身邊，連再次去抓自己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當年來到漁村的時候已然是古稀老人，全靠著假的鮫人骨才逆天而生到現在，可是逆天而生，必有天譴，這一剎那的蒼老，便是對他貪心的懲罰。

他躺在海祖的石像邊，垂著身體，眼睛看著已經綻放晴空的藍天，渾濁的眼中流出一滴淚，幹癟的嘴唇蠕動著：“多行不義，天道難違，我一輩子追求長生不老，現在，也算是得了報應了！”

聲音虛弱，宛若彌留，他瞪著眼睛，緩緩地講述了一個故事。

神棍本名叫王海，少時家鄉生了瘟疫，官府封了山，不讓村子裏的人出入，任由他們自生自滅。王海一家子只有王海一個人沒有得瘟疫，於是他爹將他一個人關在屋子裏，一家人的糧食和水都留給了他，為了讓他活下去。

他隔著一扇門，親眼看見他爹爹生生將被瘟疫折磨的不成人形的妹妹按進水缸，看見爹爹和娘親雙雙自殺，他的親人，鄉親，一夜之間，全都變成了散發著惡臭的屍體。

看著那一具具屍體，看著滿是蠅蟲爬滿的屍體，他從心底裏深深的畏懼，死是如此的醜陋，如此的悲傷，如此的叫人絕望。

於是，他用角落放著的一把斧子，將木門砍破，一個人倉皇逃離。

上天眷顧，他沒有死，還遇上了一個道士，道士收他為徒，教他法術。他一心執念想要學習長生不老，可老道士所教會他的打坐修行降妖除魔的修仙的法子，對他來說，太慢了，太慢了。

人生在世不過短短數十載，他已經成年，距離老去卻也不遠，他畏懼自己將要垂垂老矣，然後變成一捧黃土。偶然從老道士那裏聽說了鮫人的傳說，便決心離開老道，想要追尋能讓人長生不老的鮫人。

可是，日子一天天過去，大千世界他也走了無數，鮫人卻依舊只是一個傳說，所謂的靈丹妙藥，靈芝人參，他不是沒有吃過，可是，該老的還在慢慢老去。

長生不老，就像是一個存在心中的魔障，他越渴求，陷的越深，陷的越深就越恐懼。七十古稀，他害怕的不敢睡覺，不敢停下腳步，不敢輕易放棄。

他以為，是上天眷戀，讓那人來救他。

“他送我一個鎮魂鈴，教我一個曲調如何控制混沌，還送我鮫人血，說是讓少女喝下去，再燃燒她們的屍骨，便會有和鮫人骨一樣的功效。我剛開始還不信，可是，我怕了，我怕死，我怕老，我終究還是信了……沒想到，他不是來救我的天神，卻是拉我去地府的妖魔……”說到這，王海呵呵苦笑。

他看著自己手背上爬滿的斑紋，淒然笑道：“他還說，這少女屍骨所制的鮫人骨能夠讓我返老還童，待到鮫人血用盡之日便召喚出妖鬼附身，屆時我便能獲得妖鬼的力量，長生不老，法力無邊。我太貪心了，太貪心了……”

那人，利用了他心中的魔障，為他編織了一個長生不老的夢境，卻叫他拿無辜的性命換，他不是太貪心，是太無知太可憐。

“你說，我一生追求長生不老有錯嗎？我有什麽錯？”死到臨頭，他卻還是執念於此。

鏡水冷眼看著他：“你想要長生不老沒錯，錯在你用錯了方法，這世上絕沒有輕易就能長生不老的神通。修仙雖難，卻問心無愧……”

神棍哈哈大笑，最後卻猛然咳出一口鮮血，他上氣不接下氣地喘息道：“正是，正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