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訝之餘的何平回過頭來想想，又覺得沒有什麽好吃驚的，他自嘲地笑了笑，自己未免也太一驚一乍了，明明自己不也是個透明人嗎？

他已經逐漸接受了夢境的事實，開始不再對奇怪的事情感到詫異吃驚。

窗前的齊一猛地回過頭來，眼睛裏流轉著奇異的光彩，何平才發現原來他的身後還漂浮著一盞燈籠，那是他的人面燈籠，只是那盞燈籠沒有發出任何的光芒，黯淡地懸在空中，像是一團空氣般，要不仔細看還真看不見。

齊一似乎看到了何平，朝著他所在的位置看過來，緊接著他把手伸到了嘴前，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似乎是讓何平安靜點，不要打草驚蛇。

不點亮燈籠也是這個目的吧，不想被老人發現，何平覺得這有點多此一舉，這些人都是NPC嘛，怕什麽，就算發現他們其實也只會重新機械的動作和對話，何平想提醒齊一，但看到他充滿認真嚴肅的臉又把話咽回了肚子裏。

齊一又跟著老人繼續走了，火光在二樓的窗戶逐漸消失，何平按捺不住好奇，幹脆兩三步跑出藝術樓，直奔齊一所在的樓層，剛走進大廳，就看到齊一從樓梯上下來了。

何平剛想說話，又想起之前齊一做的手勢，於是張了張嘴，做了個“他人呢”的口形。

齊一讀懂了他的意思，眼睛朝著右側一歪，何平看到右側的小門有一束微弱的光芒在逐漸消失，他看過去的時候，光芒正好消失在墻根，那明顯就是老人手中燈籠所照出來的光。

兩個人趕緊跟過去，在墻角探出一個頭觀察情況，老人提著燈籠走在幽深的走廊裏，這條走廊何平有印象，和他上一堂課走的走廊一樣，那前面有一條從右側上樓的捷徑，但老人又似乎沒有要上去的樣子，他剛從二樓下來又從這樓梯上去，那不是多此一舉嗎？

橘黃色的燈光照在走廊的兩側，微微照亮了教室門前的名牌，影子一分為二，投在兩邊的墻壁上，然而投上去並不是老人的影子，而是燈籠的外殼，他的全身都是透明的，光可以肆意穿透，不會留下影子。

老人走到走廊的盡頭，從空無一物的墻上打開了一道門，一扇再普通不過的木門，就和瓦房用的木頭門相似，粗糙破敗，底下的木頭有些許斷裂，都能漏進風來。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似乎默許了墻上能夠憑空開出一道門的可能，默默地等待老人走進那扇門之後，又動作一致地跟上。

出了木門，外面籠罩著一層厚重的濃霧，出來之後所對的不是又一棟教學樓，而是踩在了草坡之上，似乎是來到了一座山上，山勢微微傾斜，不遠處有一點火團時隱時現，那是老人的燈籠，他朝著山上去了。

霧氣越來越濃，近處都看不真切了，兩個人來不及多想趕緊跟上，如果把那火點跟丟了他們也就徹底迷失方向了。

何平往前緊追的時候還不忘回過頭來看一眼，打開門的那棟樓就這麽突兀地佇立在山腰，前後無援，沒有其他的教學樓，這棟樓像是孤島一樣，這裏肯定已經不在校園之中，從那木門出來，似乎來到了另外一個地方。

向前摸索著，山體上呈現一片蕭索之意，沿路的棵都枯死了，只留下光禿禿的枝椏，沿路上布滿了零碎的石塊，就連腳下的雜草就像是被燒過一般焦黑，沒有一絲生命力，整座山像是被轟炸過一樣，寸草不生，荒涼得讓人心裏不安。

走在這樣的荒山野嶺之中，章教授絲毫沒有感覺任何不妥，徑直地提著燈籠往山頭上走去，燈籠的火團在霧中時不時地被隱去，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看燭火一般不真切。

一路上都是由眼尖的齊一緊跟著火團再走，何平緊緊地跟在他的身後，霧氣彌漫在他們的周身，前面有什麽完全看不到，只能像是瞎子一樣摸索過去。

前方的空氣裏隱隱傳來一股腥氣，有血肉糜爛的味道，再往前走，又聞到了一股濃重的腐臭味，這味道讓何平不禁幹嘔了幾聲，腥氣混淆了其中的空氣，何平有些呼吸不暢，他背對著腥氣呼來的方位急吸了幾口還算幹凈的空氣，才緩下來。

齊一略微皺了皺眉頭，“前面似乎有什麽邪物。”

“什麽邪物？”何平滿臉難受地問。

齊一搖搖頭：“不太清楚，這層霧擋住了我的感知，只能知道是個比較龐大的能量。”

何平一臉苦澀地看著遠處，一想到前面是一股惡臭和未知的血腥，心頭不禁狂跳，這種隱在迷霧裏的未知存在才是刺在人心頭的一把利刃，就算沒有靠近，也讓人坐立難安，擔驚受怕。

齊一指著遠處的火團說：“再不跟上去就看不到火光了，到時候我們肯定都會在這座山上迷路，抓緊時間跟上去！”

何平艱難地點了點頭，剛一起步，腳底下傳來一陣堅硬的觸覺，腳下傳來哢嚓的響聲，他低頭一看，他踩在一根骨頭上，骨頭很脆，何平輕輕一踩就已經完全斷裂，這骨頭也不知道放在這裏多久了，通體烏黑，被風化成易碎的樣子。

雖然他很想說些什麽，但看到齊一的背影越走越遠，他知道這個時候不容得他耽誤下午，只好硬著頭皮跟上山去。

山坡逐漸平緩，眼前呈現出一片開拓地，火團隱隱地停住了，不再前行，兩人也跟著停下來，在遠處觀望著。

說是觀望，他們和章教授之間隔著層層濃霧，除了火團之外只能看到一層薄薄的影子，因為章教授全身透明，在這濃霧之中更是難尋，只能靠火團來判斷他的位置。

周圍零星還有幾棵枯樹，他們也靠著其中的一棵藏身，樹上的腐臭氣味更加濃重，何平快要喘不過氣來了，但又不能輕舉妄動，稍有動靜章教授回過頭來就能看到他們。

何平蹲在樹後面，一陣陰冷至極的風在山頭吹拂，濃霧似乎有些散去，他能夠看清章教授的側面，老態龍鐘的臉上呈現出一臉的呆滯，雙目無神地站立在那，像極了教室裏的那個學霸，抽了魂般，只留下一具軀體。

何平感到腦後有什麽東西在撓他，他擺了擺手，說：“齊一你貼得太近了！”

齊一從樹幹的左側幽幽地飄來聲音：“什麽靠得太近？”

何平一楞，側身看向旁邊，齊一蹲在樹的左側，原本正在觀察章教授，被何平這麽一說才回過頭才疑惑地問他。

“那...我後面的是誰？”何平頓時覺得頭皮發麻，緩緩地回過頭去。

正對著他的是一雙牛皮鞋，鞋內還有內襯的白襪子，鞋子有些臟了，腳跟帶著濕潤的泥土，還有幾分刮痕，牛皮面有幾灘幹涸的血跡。

再往上看是一條筆直的黑色長褲，褲腿裏空空蕩蕩的，兩根竹竿似的瘦腿在裏面晃悠，骨頭抵著皮膚。再接著是一雙同樣幹瘦的手臂，寬大的制服裏裹著瘦骨如柴的身子，在他的脖頸處，有一條手腕粗細的白色細絲編織成的長條環在其間，把這個人和樹幹吊在了一起，這個人就這麽活生生地被吊死在樹上，剛才霧氣太重，他們竟然都沒看到樹上的情況！

吊死的人眼眶深陷，皮膚像是被酸洗過一樣坑坑窪窪，慘不忍睹，何平看了一眼就忍不住，胃裏的酸液早就翻湧了起來，他趴在地上狂嘔不止。

章教授聽到了動靜猛地回過頭來，隨著他轉頭的動作，一道金光在眼睛的位置劃出一道弧線，在空中慢慢飄散，何平看了一眼連大氣都不敢出。

章教授的眼睛像是冒著火光一般發出耀目的光芒，他的眼睛似乎能夠看穿這濃霧一般，他朝著何平的方位掃視過來，何平立馬趴在地上，把自己藏在樹後面，以躲開章教授的目光。

可憐的是地上就是他的嘔吐物，一股酸臭撲面而來，何平忍著惡心把頭偏到一邊，身子僵硬，一動不動。

章教授的目光如炬，四下掃射，像是探照燈在沖著他們這邊巡視。

一陣窸窣聲，齊一也跟著趴低身子，避免被章教授發現。

忽來一道呼喝之聲，像是來自洞穴深處，很是沈悶，如同猛獸的嚎叫，但聲音卻更加沈重，仿佛野牛哞叫。

何平聽著這聲音直沖耳膜，他忙的捂住耳朵，感覺都要被這聲音震聾了。

冷風吹襲，冰凍三尺的寒冷，冷得徹骨，高處不勝寒，何平也不知道他們處在何等的山峰之上，但這裏的溫度確實能夠把人凍得直哆嗦。

風越來越大，濃霧漸漸地被吹開，露出來章教授的身影，他的身子似乎有了實體的感覺，手裏握著守夜人樣式的燈籠，裏面的燭火被風吹得不斷搖晃，終於晃了一陣之後，熄滅了。

何平一擡頭，卻對上了幽幽的八個火團，像是八盞燈籠在空中漂浮，懸在高處冷冷地盯著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