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們的頭頂，懸著一個巨大的黑影，形狀仿若圓盤，但狀大如樓，樓層不高，呈扁平狀，通體烏黑，泛著點點的寒光，像是夜晚的露水粘在上面。而那巨大的黑影身上，在眼睛的位置，有八點紅光閃爍，腥紅的目光從高處投射下來，沒有溫度地盯著何平和齊一二人。

那是一具巨大的軀體，像是葫蘆般分成兩段，前小後大，兩個橢圓形的球體組合在一起，前端對著兩人所在的樹幹後面，沒有動彈，似乎是在試探何平他們。

何平突然覺得奇怪，這麽大的物體為何能懸在高空之中？

他轉頭四望，突然發現了一個更為可怖的事實，他都沒有勇氣說出來，豆大的冷汗直直在背上滲出，很快就沾濕了背部，倒吸了好幾口冷氣，他才能微微發出點聲音來。而他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齊...齊一，你仔細看這棵樹。”

何平所指的是他們現在藏身的這棵樹，齊一也跟著擡頭往樹梢上看去，原來之前霧濃的時候都沒仔細看，霧散之後註意力又都放在樹上的吊屍，從頭至尾兩人都沒有仔細打量過這棵樹。

然而這壓根不是樹，樹上長著短短的毛刺，卻堅硬如鐵，像是從樹皮裏長出來的尖刺，但實際上這其實是生物表面的毛囊而已。目光往高處擡去，就能看到這棵“樹”在頂端又有另外一棵“樹”橫在樹冠，徑直地連在中央的黑影上，把黑影支撐起來讓其在高空懸著。

把視線拉遠之後兩人立馬就認出來這是個什麽東西，原來這黑影就是一只巨大的蜘蛛！而他們一直把蜘蛛的一條腿當作樹在其周圍躲藏，殊不知早就已經羊入虎口。

偌大的黑影罩在他們的上空，仿佛一座空中堡壘停在空中，陰影打下來把足球場一般的空地完全覆蓋。

何平心中的驚恐大於慌亂，以至於完全不知道該做什麽好，下巴不受控制地抖動著，連聲音也開始在抖：“怎麽...這麽大？”

齊一也呆了一會，他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身子不知不覺地退開了幾步。

周圍的腥氣越來越重，山頭的風此刻竟然停了，濃烈的腐臭味道彌散在空氣裏，仿佛能夠看到血液在眼前翻滾。何平覺得自己渾身冰涼，如同血液都被抽幹了，他轉身就想跑，但腳下不小心磕絆了一下，差點摔倒，反倒是齊一抓住他，按著他的背讓他蹲下，並說：“先別動！它好像沒看到我們。”

何平無法認同：“怎麽沒看到？你沒看頭頂那八只血紅的大眼睛瞪著我們嗎？我們靠著它這麽近，等它行動了我們跑都跑不掉！”

“別急！”齊一用更大的力氣把何平摁住，不讓他多動彈，在他的耳邊說：“蜘蛛的視力很差，那八只眼睛只是單眼，只能感受光照的強弱卻看不到我們，蜘蛛都是憑借著對振動的感知來判斷目標的距離和方向，我們先在這呆著反倒沒事，你要是亂跑的話，恐怕會死得更慘！”

他說完有意無意地朝著蜘蛛腿上吊死的那個人望了一看，何平瞬間領悟，心裏泛起一股忌憚，不再掙紮，安分地趴著，呼吸紊亂沈重。

巨大的蜘蛛似乎真的沒有發現他們，在兩人趴在地上之後，那血紅的眼睛紛紛黯淡了下來，像是被人調低了亮度。而章教授站在蜘蛛的腹部之下，手中的燈籠像是一只死物，沒有半點動靜，這燈籠裏的火光被風吹滅了之後就再沒有亮起來過。

寂靜之中，一道破空聲在面前響起，一條手臂粗細的白絲從蜘蛛的腹部噴射而出，直直地沖向底下的章教授，而章教授目光呆滯，之前眼裏的金光也不翼而飛，整個人沒有一絲反應，像是一具行屍走肉。

白絲纏繞在章教授的身上，他甚至連掙紮的動作都沒有，白絲簡單地繞在了章教授的脖子上，逐漸纏緊，白絲勒進脖頸的肌膚裏，何平他們隔著一段距離都能看到章教授脖子上暴起的青筋，血色在皮膚下盡顯出來，滿面通紅。

沒有任何掙紮和反抗的動作，章教授被吊得擡離了地面，他的雙手雙腳無力地丟下，就像何平旁邊那棵樹上的吊死鬼一樣的姿勢，再緊接著，一陣噝噝的響聲從章教授身上傳來，一股青煙從他的身體裏冒了出來，仿佛有什麽東西被燒著了。

沒有看到火苗，只見到章教授的身子很快地萎縮下去，在白絲周邊的皮膚更是迅速地塌陷，露出骨頭頂起的輪廓，他正在被巨型蜘蛛慢慢通過白絲吸幹，這感覺就仿佛在他身上插了一根管子，而蜘蛛就利用這根管子啜著，慢慢把章教授給吸幹。

何平看到這裏，終於明白這腿上掛著的吊死鬼是怎麽來的了，感情都是被這麽吸幹的。

章教授本就衰老的身體沒有多少殘餘的精力，僅僅半分鐘內他就變成了一具用骨頭撐起皮囊的空架子，白絲慢慢收縮，從腹部噴出的白絲被剪斷，另一頭被纏繞在它的一條腿上，於是章教授也成了一條腿上的吊死鬼。

看到這裏，何平忍不住了，不可名狀的恐怖像是小蟲子在全身游走，他轉頭說：“齊一，我們趕緊走吧。此地不能久留。”

齊一像是沒有聽到他的話，反倒是更加關註起巨型蜘蛛來，他凝神看了好一會兒，突然問何平：“你有沒有覺得這蜘蛛有些眼熟？”

“眼熟？”何平心說，“天底下蜘蛛不都長這樣嗎？再眼熟又不能保命。”

齊一又繼續說道：“我們不久之前就見過。”

何平突然想起來了，他們確實在不久前見過一種蜘蛛，因為太過於獨特，何平不知不覺地記在了心裏，他心裏打著鼓地回頭看了巨型蜘蛛一眼，盯著巨大的壓迫感，他咽了一口口水：“人母蛛皇？”

末了他又加了一句，像是在否定自己的想法：“怎麽可能！在屋裏見到的明明就拳頭這麽大，這只已經有一棟樓這麽大，世界上怎麽會有如此巨大的蜘蛛？”

齊一盯著他，語氣漠然道：“你可別忘了這裏本來就不是現實世界。”

“呃......”齊一這一句話倒是提醒他了，這的確不是現實世界，他從一開始就是這麽懷疑的，可不知不覺他就陷入了這個世界，把這個世界發生的一切慢慢地代入到現實之中，何平都不知道是怎麽回事，他的理智竟然認同了這些怪異的事，並沒有強行區分和現實的差異。

“那...這裏是哪裏？”

“三途川。”齊一淡淡地說道。

“什麽？什麽川？”何平完全沒聽明白。

齊一說：“知道冥界的彼岸嗎，彼岸所對的就是三途河，又名三途川，是生與死的交界處，人死之後靈魂都在這裏等待冥界的擺渡人泅渡過河，就由此處進入冥界。”

何平瞪大了眼睛：“我...我死了？”

齊一反倒神色輕松：“並沒有，這不是真正的三途川，是由人母蛛皇幻化出來的虛擬空間，裏面怨氣很重，所以扭曲了現實創造出來一個虛數的空間來，這在現實中是不存在的，也是無法被觀察到，想到這個空間裏來，必須要有特殊的媒介。”

“什麽媒介？”

“不太清楚。我也沒發現那個媒介是什麽，跟著章教授也進入了這裏，如果沒有媒介，我們應該被擋在章教授打開的那扇門之外。”

何平猛然想到了什麽：“那扇門就是虛數空間的入口？那之前的校園呢？裏面的人都是透明的，他們也不是人啊，那也應該不是現實吧。”

齊一解釋說：“那是一條通道，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座橋，通過這座橋就能抵達虛數空間，換句話說，要想進入虛數空間，就必須走到那座橋上。但是，虛數空間的邪氣太重，以至於從虛數空間裏洩漏了出來，影響了現世的活人，甚至人母蛛皇把這座橋變成了它儲藏糧食的倉庫。”

何平咋舌，陰森的感覺越來越重：“這人母蛛皇這麽厲害？你先前不是說它只是帶有怨念的女人的附身嗎？怎麽感覺變成了妖魔？”

“恐怕不僅僅是怨念的女子，你還記得束魂袋和空的銅匣子嗎，恐怕和那裏面原有的東西有關。”

何平平覆下心情，腦子裏已經攪成亂麻了，外加上身邊就是龐然怪物，他只能慢慢地思考：“所以，章教授和李教授都是因為這只蜘蛛的緣故，從現實世界被帶到了這個虛數空間，然後被人母蛛皇給吃了，所以他們就從現實世界中消失了，然而現實世界的人並沒有發現，依然按照他們原來的生活軌跡運作著，誰都沒有發現這個漏洞......”

何平突然起了一陣雞皮疙瘩，再想下去似乎就只有無限的恐懼，如果真是這樣，在這個世界上還有多少真正活著的人呢？說不定在現實中看到的人早就被吞噬幹凈，你看到的明明是一具空洞的身軀，但你卻沒有發現。

何平開始懷疑起自己來，他和齊一，在現實中是真正活著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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