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平靜靜地站在門口，眼神平靜地看著彈著鋼琴的女生，心裏仿若一道緩緩流轉的河水，從幽深的山谷裏漆黑無比的夜幕之中。

女生也沒有再搭理他，連餘光都沒有留給何平，就把他當作完全不存在的人一樣，全身心地投在悠揚的樂曲之中。

何平在門口站得久了，隱隱有種不自然的感覺油然心生。

明明是如此靜謐的夜色，皎潔明亮的月亮高懸，在空無旁人的教室裏，女生靜靜地彈奏，男生倚著門欄閉目欣賞，這本該是一幕溫馨靜美的畫面，可何平總能感受到幾分寒意，並不是因為月色太涼，而已因為待在這個女生的邊上，心裏總是莫名其妙地想些奇怪的東西。

這也不能怪何平亂想，幽藍色的背景將兩個人和整個教室籠罩著，就像是在海底之下，點點的熒光打在少女的肌膚上，透過她的身體落在她的背後，她的長發像是浮動在水裏一樣飄動著，片片藍光落在她的眼眸中，少女呈現一種空靈的感覺，仿佛是投影出來的幻象。

悠揚的琴聲，少女嫣然的笑臉，此刻反倒顯得有些假了。

寒意似乎越來越重了，何平轉過身，出門的時候回過頭來，對著少女輕聲地說了句：“我走了哦。”

少女彈著琴，沒有回覆。

何平自打沒趣地打開門，出於禮貌，又回過身輕輕地把門拉上了。

再一個轉身，就看到走廊裏一個人朝著他急速地跑了過來！

何平顯然被嚇了一跳，這個人怎麽跑起來一點聲音都沒有的？眼看著人已經接近到何平的身前，而他還保持著關門的姿勢沒有反應過來。

何平下意識地把身子貼到門板上，想給對面的來人盡可能地讓出一點位置，然而他還是太高估走廊的寬度了，那個人跑起來似乎雙臂下虎虎生風，大搖大擺地在走廊橫沖直撞，似乎不顧及造成的影響，不過好在他跑起來沒有聲音，不然按照這個架勢，整棟樓都要為之震動起來。

何平沒能躲開來人，不過也沒有撞上，在跑動的人影撞上他的那一刻，人影穿過了何平的身體，像是一道光打在他的身上從前胸到後背一般，沒有實質的感觸，那人就這麽自然而然地穿了過去，仿佛壓根就沒有何平這個人站在這裏一樣。

何平驚訝地回過頭，那人已經跑到走廊邊緣，消失在下樓的樓梯之中。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發現自己的身上也浮動著淡淡的藍色光點，像是夜幕裏的星星，他透過自己的手掌看到自己的腳，全身的肌膚呈現一股幽藍色，和背景融為一體。

我也變透明了？何平心中疑惑，但很快他就釋懷了，這肯定是一個夢！

整個校園都沒有一絲光點，但又不是隱在黑暗之中，幽藍色的背景讓一些都變得恍惚起來，像是光照下的水面。

何平走到走廊的對面，打開了另外一扇教室門。

他探頭進去，空曠的教室沒有動靜，他剛想出門餘光卻瞥到了教室角落，在整間教室的最後一排靠墻的位置，居然還有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裏，要不是他的身體泛著光，一個人悶聲不響地蹲在角落裏他肯定看不見。

何平猶豫了幾秒，還是打開門走到了角落邊上。

走近了才看到那人也是一名學生，穿著校園裏的制服，頂著一副厚厚的眼鏡，對著桌子上的覆習資料不停地寫著什麽。

何平偷眼看了一眼，他在筆記本上不停地寫著繁多的公式，何平看得頭暈，上面除了阿拉伯數字之外沒有一個符號是他認識的，看來他這個學渣是的確名副其實的。

這位角落裏的學霸似乎還沒有發現有人接近，推了一下眼鏡飛速地寫下公式，附帶著把覆習資料翻得唰唰響，即使角落也不影響他學習的速度。

“你好。”何平只好自己先打破沈默打了一個招呼。

學霸的筆尖一停，覆習資料因為他的停頓合了起來，學霸擡起頭來，從厚鏡片後面露出犀利的光芒，那是一種仿佛洞察一切的目光，可卻有幾分空洞，他擡頭面對何平，就像越過他看著遠方。

學霸鄭重地問道：“你有什麽事嗎？”

“呃......”被他突然這麽一問何平反倒是遲鈍了一下，說：“我是想問...這裏是哪裏？”

學霸重覆道：“你有什麽事嗎？”

何平一楞，以為是學霸沒聽清，只好一字一頓地拆開來問：“我是說，這裏，是哪裏？”

“你有什麽事嗎？”又重覆了一句。

何平有些惱了：“餵，你是不是耳朵不好使？”

“你有.......”果不其然，學霸說來說去還是那麽一句，但看著他的目光依然鄭重又空洞。

“覆讀機啊你！”何平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啪的一聲響徹整間教室，校園裏靜謐得詭異，他這一聲估計對面樓都能聽見，何平趕緊收斂了一下，突然想到一件事。

怎麽沒聽到鋼琴聲了？

少女彈琴的教室就在隔壁，按道理還能聽見她的琴聲，可怎麽突然就安靜下來了？她不彈了嗎？

他低頭又看到學霸的誠懇的臉，不知為何心裏開始發麻，有一種恐怖的念頭慢慢生起，這學霸的樣子和說話方式，怎麽這麽像電腦游戲裏的NPC？

就像是某種冒險游戲裏的新手村，主角和一個村口的阿姨對話，無論什麽時候跟她講話，她都只會麻木地振臂高呼：“去吧！少年！放手勇敢地去闖外面的世界！”

就算你游歷了大半個世界，在游戲世界裏度過了幾十個年頭，少年變成了遲暮的老人，等你有一天心血來潮回到了新手村，你發現那個村口的阿姨還站在村口，依然是原先的服飾和樣貌，你一走近過去，她還是會像打了雞血般地振臂高呼：“去吧！少年！放手勇敢地去闖外面的世界！”

何平立馬放棄了和學霸繼續交談下去的想法，轉身就走出教室，在出教室的最後一秒他回頭看了一眼，學霸恢覆了埋頭苦學的姿勢，像從沒有人來過一樣。

何平心中的想法又得到了一些肯定，他疾步走回之前的鋼琴教室，走近了之後，那鋼琴聲才堪堪響起，像是從未中斷過一樣，只是何平走在了聽得見與聽不見的交界處，他多往外走一步鋼琴聲就完全被屏蔽了，回來又能聽得真切清晰。

唰，何平拉開教室門，少女坐在琴凳上，微微有些驚訝，回頭看了何平一眼，繼續彈著曲子，一曲聽罷，少女微微一笑：“你聽過......”

“啪！”少女的笑意被重重的關門聲阻隔在內，何平在少女說話的時候就已經把門關上了，不用聽下去他也知道少女要說什麽，他只是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麽回事，這到底是個什麽樣的夢呢？

何平有些失神地沿著走廊往外走，他之前看到一個人影匆匆忙忙往樓下跑去了，可這明明是一樓啊，哪來的往下走的樓梯？

我他媽一定是瘋了。何平心想。

一道光斜斜地照了進來，打在何平的身上，他居然覺得有些溫暖，他回過頭去一看，發現對面的教學樓點了一盞燈，昏黃的燈光在這幽藍色的背景裏格外醒目，在這裏看到一盞亮著的燈都能讓人無比吃驚。

在燈光照亮的地方，有一道人影走過，燈光打在他的身上依然沒有阻礙地穿透，可沒有之前那種通透的感覺，光芒把人影照得十分清楚，何平看得楞了一下，卻發現這個人影他居然認識。

章教授！

或者說，難不成是齊一？

那個人已經很老了，頭發斑白，臉上的皺紋橫生，眼角邊都是開裂的樹皮般的皮膚，眼睛瞇成一條縫，佝僂著腰，略微有些駝背，確實不是齊一，齊一雖然模仿了他的臉和白發，但是走路的姿勢是不能模仿的，人不能假裝成一個駝背的人，一時半會還好，時間久了對自己的腰背會有很大的損傷。老人應該是章教授本尊，他的身子也和中年男人一樣的透明化，他步履蹣跚地走著，沿著窗戶前行著，那盞燈也似乎有了靈性，他走到哪，光照就打在哪裏。

不對，那並不是燈，是老人手裏提著的燈籠。

老人走過二樓的窗戶，燈籠裏的光也跟著隱在了二樓的房間裏，從窗戶外看進去是看不到什麽了。

何平剛要收回目光，卻眼角瞥到老人走過之後的窗戶裏，閃過一道黑影。

何平揉了揉眼睛定睛看去，發現在老人的身後，似乎有一個人一路跟在他的後面，躡手躡腳的樣子，似乎怕老人發現，在背地裏跟蹤他。

微風吹過，樹影微微搖晃，月光透過枝頭打在二樓的窗戶裏，何平突然看清了那個人影。

齊一！

何平仔細看才發現，齊一神色緊張地望著老人走過的方向，慢慢地挪動身子跟上，因為老人走得很慢，他也就沈住氣地放慢腳步。

何平倒吸了一口氣，他看到齊一的身體和老人一樣，都是透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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