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微的搖晃著，溫潤的光投在眼皮上，一股舒適的溫度照在臉上，像是毛茸茸的軟毛在撓著臉頰。

齊一抖了抖眼皮，睜開了眼睛，一副微笑著蒼老的臉俯下身子看著他，眉眼裏帶著慈祥和柔和。

齊一看清了這張臉之後趕緊翻身坐起來，小腿兒掛在床邊沾不到地面，就仍由小腿在床沿來回蕩著，齊一攏了攏身上的衣服，把睡覺時壓彎的衣角正好，這才有些局促地看著來人，弱弱地叫他：“父親。”

父親溫柔地笑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縫，幾條細不可察的皺紋微微擡起，他輕輕伸手揉了揉齊一的頭發，手法很是輕柔，齊一歪著腦袋仍他摸著，感覺很是受用。

父親收回了手：“怎麽樣？齊兒，準備好走了嗎？”

齊一來回踢著床邊的小腿，天真地擡頭：“去哪兒呀？”

父親伸出手在他的鼻頭刮了一下，“這麽快就忘了嗎？今天是你的生日，奶奶那邊給你辦生日派對，準備得差不多了，咱們也該過去了，今天的壽星可不能遲到啊。”

齊一重重地“嗯”了一聲，小手拉住父親厚實粗糙的大手，掌心裏傳來厚重的溫暖和歲月的摩挲，他咧著嘴笑了笑，跳下床，拉著父親的手蕩了一會：“那走吧！去過生日去咯！”

父親拉著他走過客廳，齊一在玄關裏蹦蹦跳跳，木制的地板在他的腳下不堪摧殘，發出吱吱呀呀的抗議聲，但都被今天的小壽星忽略了，他很高興，他記得奶奶之前說這一次的生日比以前都要隆重，對他來說是最重要的一次。

最重要的一次生日肯定有最大的一塊蛋糕在等著他，他想著想著又笑開了花。

父親被他的笑傳染了，忍不住問他：“你在高興什麽呢？”

齊一想了想，奶奶說這是個秘密，秘密就是不能說的意思，可是對方是父親的話要不要說呢？

但轉念一想，又在心裏說道：“父親應該不會和我搶大蛋糕吧？”

齊一點了點頭，便笑道：“奶奶說......”

“砰砰砰！”巨大的響動讓玄關裏前進的兩個人楞住了，齊一原本活躍的身形怔住了，傻傻地看著門口，聲音就是來自大門，似乎有人在外面敲門，可是敲的力氣有點大，剛聽到的時候齊一還嚇了一跳。

“砰砰砰！”又是一連竄的敲門聲，對面沒有得到回應似乎敲得更重了，連帶著門都在震動，外面的人似乎有急事要找。

齊一奇怪地看著門口，走了一步胳膊上傳來一股大力把他拉了回去，他跌跌撞撞地退了幾步，退回到了父親的身邊，手臂被拽得有點疼，他埋怨地擡頭看父親，卻楞住了。

父親的臉突然變了樣，之前那副溫柔慈祥的模樣消失不見了，他深深地皺著眉頭，臉龐是刀一般的剛毅堅韌，就連輪廓都是帶著棱角的。齊一從來沒有見過父親的這種表情，無比嚴肅，面色沈得像陰天的雲朵，帶著臉上皺紋突顯出來。

齊一有些害怕，扯了扯被父親拉住的手臂，發現父親的手也硬得可怕，無論他怎麽扯動手臂，父親的手就像是石頭一樣僵硬，他抽不出來。

齊一試探地問了一句：“父親？”

父親身子輕微地一震，隨後低頭看齊一，看到齊一那張充滿疑惑和驚慌的臉時，他的臉一下子柔和起來，身子也放松下來，他的嘴角彎起一道弧度：“怎麽了？”

齊一支支吾吾地說：“我......外面...有人敲門......”

他們說話之間外面的敲門聲仍然再繼續，大有愈演愈烈的情況，齊一有點擔心這門會不會被他給敲壞了，還是趕緊給他開門才行，可是父親就好像聽不到那敲門聲一樣，站在玄關裏沒有動。

父親轉身：“走吧，齊兒...我們從後門出去吧？”

齊一被父親拉動著走著，又重新往客廳的方向走去，父親雖然是這麽說，但轉身和拉著他的動作都用了力量，齊一根本不能拒絕，就這麽被父親拉著走。

“父親？我...我鞋子還在門口。”齊一回頭看了看玄關口的鞋子，他腳上穿的還是室內的白襪子，不穿鞋子就出門，弄臟了白襪子回頭肯定會被奶奶說的。

父親頭也沒回：“沒關系，我背你過去，反正路不遠，到時候到奶奶家給你找雙舊鞋穿。”

齊一心底的疑惑就像是燒開的水一樣湧了出來，他感到一股不安，他似乎不應該去問的，可還是開了口，說不定父親會告訴他的：“父親...那敲門的人怎麽辦？他好像挺急的...我們不管他嗎？”

敲門的聲響從走廊的另一邊傳來，聽起來有些悶悶的，竟然變得有些不真切起來。

父親頓了一下，回過頭來看著齊一，眼睛裏帶著覆雜的目光，齊一看不懂，只聽到他說：“沒什麽事的，他敲一會兒就不敲了，不管理他就行。”

小孩子的想象力總是無邊無際的，父親這麽一句話在齊一的耳朵裏充滿了更多的意義，齊一控制不住地開始聯想起來。

是仇家找上門來了嗎？還是父親在那邊欠了錢有人上門要債了？會不會是隔壁王阿姨家裏出什麽急事了，這才著急找父親幫忙？

父親為什麽不給人開門呢？他連敲門的人是誰都不知道，就不給別人開門，要真是別人有急事需要幫忙，他們這樣不就是變相害人了嗎？

齊一看著父親的背影，突然覺得有些陌生，父親明明是一個熱情善良的人，為什麽突然變得這麽冷漠了呢？

走到後門，父親的手剛握在把手上，就聽到後門也砰砰砰地響了起來，把手像是滾燙無比，父親剛摸上去就迅速收回了手，退了幾步，遠離後門。

這個時候前門還在隱隱地響著，齊一有些慌了：“後門也有人？”

看來來的不只一個人，既然他們這麽確切地要找屋內的人，何不出門回應別人呢？反正兩邊的門都有人，遲早要面對外面的人的。齊一走到後門想去開門，貼近了門後忽的聽到外面還有一些別的聲音。

如絲如縷，像是輕煙般飄著的聲音。

有點像是在哭泣，又有點像是在尖叫，又像是有人貼在門外用手在一片一片地撕著紙片。

有嗚嗚的風貼著門扉在吹，聲音極為淒涼，帶著幾聲哀怨，風從門縫裏漏了進來，吹得齊一瞇起了眼睛，面部涼涼的，像是有水落在了臉上。

父親把齊一抱起來，把他帶離了門口，往回走的時候，忽的聽見玻璃碎掉的聲音，像是窗口被打碎了，嘩啦啦的碎片落在地上，像是下起了雨。

齊一轉過了頭，看到客廳的窗戶碎了，晶亮的玻璃碎片落在地板上，尖銳的棱角閃著寒光，窗簾被吹得飛到了天花板上，窗戶外面似乎有幾道灰色的影子來飄，然而速度太快了，齊一根本看不清楚，再往遠處看的時候，卻只能看到一層白色的霧氣，其他的什麽都看不到。

“父親！”齊一有些害怕地往父親的懷裏縮了縮，他感覺四面八方都有人在說話，在嗚咽，砰砰砰的敲門聲像是立體般環繞著他，感覺隨時都會有人沖進來，這一點讓他更加害怕了起來。

父親抱緊了齊一，他肩膀鼓起，像是兩座小山，他把齊一護在懷中，輕聲道：“別怕，別怕...記住齊兒，別開門...千萬別開門.......”

“為什麽呀！”齊一都快哭出來了。

“因為...敲門的...並不是人......”父親再度揉緊了齊一。

然而齊一的腦袋裏卻像是丟了一顆炸彈，轟得一聲，他連哭音都沒了，他楞了半天，沒有顧得上哭。

敲門的...不是人？那是什麽？阿貓阿狗嗎？它們為什麽要敲他家的門？

嘩啦又是一陣脆響，屋內又一扇窗戶碎了。

悶悶的聲音從墻壁上傳來，像是雨點般密集，原來他一直都猜錯了，外面並不是一兩個人，而是有十幾個人，剩下的人敲不到門，就改成敲墻。

啪啪啪。

滿滿都是手掌貼合在水泥墻壁上的聲響，此刻聽上去卻格外懾人。

屋子前面的門似乎被敲破了，傳來一陣木頭碎裂的聲響，父親把齊一從懷裏抱出來放在椅子上，自己則是朝著前門的方向走了過去。

之前齊一一直希望他去給人開下門，但現在他特別害怕父親往門邊走去，他急急地叫住父親，父親站在客廳外的玄關看了一眼，突然對背後的齊一大喊了一聲：“齊兒！快！把燈籠滅掉！”

“燈籠？ 什麽燈籠？”齊一莫名其妙，卻看到自己的左手邊懸著一盞紙燈籠，亮著昏黃的燈光，他之前卻一直沒有看到過它。

父親轉過身回到齊一身邊：“快滅掉！這樣它們...就不會來了！”

齊一手足無措地看著燈籠，焦急地問道：“怎麽滅啊父......”後面的“親”字沒出來，因為他看到了父親血肉模糊的臉，上面的臉似乎被人沿著一圈割掉了，留下血淋淋的一層。

齊一心在狂跳，驚呼出聲：“父親！”

突然傳來一陣戲謔的聲音，像是從天邊傳來，充滿了玩味的笑意：“這你可別說是我占你便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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