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九章壁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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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這句話之後,活屍墻上面“卡擦擦”的一疊聲響動,何平看到無數條裂縫像是扭曲的小蛇在墻面流竄,小蛇極具侵略性,不一會兒,裂縫就擴散到了墻面上無數的頭顱邊上,徑直地從頭顱後的墻面上穿了過去,上面的墻灰簌簌地掉落,然而這副急轉蒼涼的景象在那些頭顱的臉上卻看不見,他們沈睡般的低著頭,臉上是一股祥和的姿態,興許他們都是在睡夢安然度過的,沒有痛苦,沒有悲傷。

轉瞬之間,墻面已是滿墻裂縫,密密麻麻如同細密的針腳,周圍的聲音一下子消了音,在沈默之中,活屍墻攸然倒塌,裏面的屍體在暴露出來的第一秒就開始氣化,化作了白煙飄散開來。

何平愕然地看著茫茫的廢墟,心中莫名竄起一股悲涼,活了一百多年的活屍墻,就像一堵平凡普通寫著拆字的爛尾墻一樣,輕易地倒了,變成一地的碎塊。

懷裏突然一動,何平低頭看去,木頭人的眼皮顫了顫,緩緩地睜開了眼睛,他的眼睛倒映著結實的巖壁,倒吊的鐘乳石懸在他的眼眸裏,慢慢地,何平的身影也在他的眸子裏映射出來,眼神也開始聚焦。

何平喉頭一滾,幾近哽咽地開口:“餵,木頭...是你嗎?”

木頭人的眼睛在眼眶裏轉了幾圈,像是在打量這個奇怪的地方,他看著頭頂又看了看眼前的廢墟,怎麽也想不通是怎麽回事,不過好歹他還是認識何平的,便開口問道:“何平,這是哪啊?”

話剛開口,就明顯感覺到了何平身子一顫,連帶著在他懷裏的自己也隨之一抖,木頭人皺了皺眉毛,奇怪地看著他。

何平的眼神覆雜,那塊木頭.....不,他已經不是木頭人了,他發出的聲音是輕靈細柔的女聲,這個聲音他自然很熟悉,那就是向潔的聲音。看來活屍墻說得沒錯,木頭人的確是和她換了魂,現在居住在木頭人身軀裏的,是向潔。

“向潔,你聽我說......”何平的嘴巴張了張,幾次想要開口說明情況,卻始終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向潔的目光奇怪地到處亂瞟,隨即她看到廢墟裏壓著一只白皙的手,再仔細一看,發現那裏還有一張臉露了出來,她看著那張臉,心就像被緊緊攫住一般,“呵”地倒吸一口涼氣,身體顫抖起來。

何平感受到她的顫抖,也順著她的眼睛看過去,原來是向潔的身體,活屍墻倒塌的時候,裏面所有的屍體都氣化了,唯獨這一具本身就沒有死去的身體存留了下來,但這副身體已經和向潔本人完全不像了,她的皮膚呈現出一種木色,細看還有幾處木條拼合的痕跡,最為明顯的是,她的四肢關節處,都有一個環狀的木榫,這種結構他在一般的木偶身上見過,是用來保證關節的靈活度的。

“這...這是怎麽回事?”向潔的聲音都在抖,她轉身來看自己的身體,卻只能看到一身木頭,她的情緒幾近崩潰,“我到底...到底變成了什麽東西?”

何平緊緊地摟住向潔的肩膀,努力讓她冷靜下來,他能感受到她小小身軀裏巨大的恐懼和慌亂,他只是更加用力地抱住她,眼睛通紅。

聽完了何平的講述,向潔總算是安靜了下來,她平覆了幾下自己心情,盡量不讓自己顯得太激動,雖然這種事擱在任何一個人身上都會難以接受,但她最起碼對這種事也是知曉的,也算是打過一劑預防針吧。

“總而言之...就是這樣。”何平總算把這件事的來龍去脈解釋清楚了,他還從來沒覺得要把一件事說清楚會如此艱難,他現在口幹舌燥,也只是希望向潔能明白現在的處境。

好在向潔的覺悟很高,很快就接受了現狀,她躺在何平的懷裏,因為身子小的緣故,看何平的臉都顯得很大,她的視角被縮得很小,同時也感到看東西更加清楚了起來,她努力地眨巴眼睛,已經開始適應這具小小的身體了。

何平聽到向潔接受了木頭人的身體後籲了一口氣,隨即意識到不能再有過多的耽擱,把向潔放在肩頭站了起來說:“那我們趕快去幫齊一吧!不知道他現在還撐得住不?”

“那個...”向潔有些支支吾吾地,她看著活屍墻倒塌後產生的廢墟,眼睛的光彩不斷流轉,“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

“什麽?”何平停住了腳步。

“能...能把我埋了嗎?”

“啊?”何平完全楞住了,又馬上反應過來,看到向潔指著廢墟,他意識到向潔說得是埋掉她原本的身體——現在是木頭人的靈魂寄居在裏面。

向潔一副有難言之隱的樣子,何平也跟著在心中嘆了口氣,任憑誰說出要埋掉自己的身體的話都會有些不自然,何況她現在的身份說這話,聽起來居然會有種決定他人生死的陌生感,仿佛那具身體從來不屬於她似的。

何平點點頭:“我會幫你埋的,不過埋在這廢墟裏也不合適,我們把她搬到有水潭的洞穴裏去吧。”

說完何平蹲下身子就擡起向潔的身體,身體很輕,仿佛沒有骨頭一樣,整個身子如同羽毛一般輕靈如果不是何平抓著胳膊,說不定真的能夠飛起來漂浮著。何平雙手橫抱著向潔的身體,手感像是捧著一條順滑的輕紗,不過在關節處還是能夠感覺到一種木制品的粗糙感,看著手中半木半人的身體,像是在看一種獨特的作品,看著看著,何平心頭又開始發酸。

走在洞穴之中,向潔不安地問道:“他...木之精魂...他死了嗎?”

“嗯...”何平點點頭,如實回答:“活屍墻說你的身體已經是強弩之末了,從活屍墻取出來的那一刻你就已經開始死亡,只不過在那之前,你已經被換到了新的身體裏去,所以你不會死亡,頂多只是覺得做了一場夢。但他應該是被困在裏面了。”

向潔聽完之後低著頭,下巴都快貼到胸上,何平看得出她的愧疚和懊悔的心情,畢竟在自己不知情的情況下,一個人為了她而犧牲自己,獨活下來的她無論如何都會有一種難以茍活的愧對之情,何平知道自己不該多說,於是一直沈默地走到水潭邊。

“真的要這麽做嗎?畢竟是你的身體,我無權做這個決定。”何平再次征得向潔的同意。

“不再是我的身體了啊...我現在有了新的身體,而我會好好珍惜它的,所以就......”向潔微微地笑了起來,可是揚起的嘴角旁,掛著兩行從汪亮的眸子湧出來的淚水。

何平又嘆了口氣,自從木頭人換了魂之後他就一直在嘆氣,雖然讓向潔看到了會誤會自己覺得換魂給向潔對木頭人太虧,但他還是克制不住自己的內心,心裏亂糟糟的,像是被揉成了一團,偶爾還會劇烈地抽動,吸進來一口冷氣,然後又是一陣心痛。

何平松開了手,身體沈入水潭之中,水潭的表面平靜如鏡,但身體一沈入水潭之後,激起了一圈淡淡的漣漪,幾秒之後,身體立馬被水潭底下的暗流送離了他們的視線,在這龐大的水潭交錯的暗流裏,這副身體又會去向何方呢?

何平假裝松了一口氣地拍拍手,表示完成了的意思,說道:“這大概就是所謂的水葬吧,人死了身體還在漂動,像是象征永遠不會停歇的生命,即使下一次故地重游,也找不到那具身體吧?”

其實何平之前就對這種葬法有些質疑,不管是土葬天葬火葬,到頭來說還是有一塊墳頭,有一處痕跡代表著這個人雖然死去但仍然在這個世上留有痕跡,然而水葬卻顯得更加殘酷,水葬的人恐怕他的故人想要再找到他都難如登天,這是一種把自己存在徹底抹去的葬法,又會是什麽樣的人才會選擇這種方式離開人世呢?

不過何平現在也差不多能夠體會選擇水葬的人的內心了。

何平從口袋裏掏出朱砂筆遞給向潔說:“你的東西,現在還給你吧,我們去找齊一。”

向潔接過朱砂筆,很是自然地放到了腰間,朱砂筆也跟著消失了,看來向潔也知道如何把朱砂筆放到自己的身體裏,看來她已經逐漸掌握了這具身體,這樣應該算是好事,何平微微地笑著。

“怎麽了?”向潔看著何平傻笑著,覺得莫名其妙。

“沒事,走吧。對了,你的眼睛......”

“我知道,我來帶路,你負責聽我的指揮。”向潔嘴角上揚,淚痕已經幹了,但眼睛還是紅腫著,她盡量表現出一股輕松的樣子,像木頭人擺出一副驕傲的模樣,何平也自然地迎合著她:“遵命!”

折騰了一大圈,何平再次走在下行的階梯上,兩邊的壁畫上巨龍栩栩如生,像是在夾道歡迎著他,而壁畫裏臣服的人民卻一臉的恐懼,像被迫屈服於暴君統治下,過著水深火熱的生活。而向潔也是聚精會神地看著上面的壁畫,幾乎從上面得到了什麽重要的信息,她一路上都是眉頭緊鎖,表情肅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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