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平睜開了眼睛，眼前的景象卻讓他嚇了一大跳，他張大了嘴巴，半天沒能蹦出來一個字來——因為眼前的景象實在大大地超出了他能理解的範圍。

突然天幕拉下，四周變成了夜幕時分，身處的世界一片漆黑，就連天空中都是烏黑一片，沒有一絲星光和月光，在這漆黑無比的世界裏，只有他身在的這塊墓園“華燈初上”，熾熱的光把四周照得亮如白晝，星星點點的火光照在荒涼的墓碑上，昏黃的光映出刻在上面的名字。

何平身子一抖，他發現那些光亮不是別的，是一盞又一盞從棺材的坑洞裏升騰而起的燈籠，基於他之前對燈籠的感覺，看到這麽多燈籠的時候他不由得聯想到了齊一的人面燈籠。

原來這裏有這麽多的人面燈籠？那齊一幹嘛還要他的臉，這裏夠他用一輩子了！

但他定睛一看，卻發現那些只不過是普普通通的燈籠，紙糊的外殼下，是一只蠟燭跳動火苗的影子，它們像是孔明燈一般飄在空中卻不遠去，這樣看來它們反而規規矩矩地停在每一塊墓碑的上方，像是代替主人的眼睛在洞察一切，打量著他。

何平突然想到了一個講“招魂燈”的民間傳說，這些燈籠說不定也是陰間的鬼引路用的，齊一是想招鬼魂嗎？他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這裏的鬼魂都被殺鬼人吸走了，哪裏還有鬼魂一說？

他轉過身子，發現齊一不在他的身後，正疑惑間，見他一襲白衣地提著一盞燈籠朝著他慢慢地走了過來，他的動作緩慢淡定，表情肅穆，像是一名上了歲數的提燈巡視墓園的守墓人。

齊一走到何平的面前，提著燈籠的把交給何平，何平楞楞地接了過來，看到燈籠上有一塊小小的銅匾，上面龍飛鳳舞地寫著兩個字：“米雪。”

何平的手不自覺地抖得厲害，他晃著燈籠仿佛要把燭火抖滅，齊一的手覆上來，按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像是萬年的寒冰，頓時讓他平靜了下來，何平吞了吞唾沫，開口有些生澀：“這是什麽意思？”

齊一沒有回答，慢慢地打開了他手裏燈籠的頂蓋。

何平看著裏面跳動的燭火，漸漸地，那火像是燒盡了眼底，眼前一片模糊。

.......

“拜托了，我知道我快不行了，後來的事只能交給你了。”不知過了多久，何平的耳邊傳來一陣聲音，他細細一看，發現這聲音竟然有些耳熟，可他卻一時想不起來在哪聽到過。

“我知道，這是我份內的事，我自然會義不容辭。但你......我不能這麽做！”何平驚訝了一會，他聽出來這是齊一的聲音，但他更為驚訝的是，齊一的話裏帶著些微哭腔。

齊一，哭了？

何平想轉著身子去看清人影，但他的身子像是被固定住了，他只能看著由身後的燭火投在墻上的影子，一半在地上，一半在墻上。

正是兩個人的影子，一個是女人，另一個應該就是齊一了。

女人的身子似乎有些羸弱，她栽倒在桌上，也不起身，就這麽趴在桌上對著另一面的齊一說話：“沒多少時間了，你別要再猶豫了，你現在浪費每一秒鐘對你的生命巨大的縮減，再不動手就不新鮮了！”

女人像是在說一個笑話，可用的是慘淡的聲音，她有氣無力地開著玩笑，自己還跟著弱弱地笑了一下。

“你能不能不要用這種討論蔬菜海鮮的口氣說話！我們現在說的可是...可是......”齊一忽而憤怒地咆哮起來，吼著吼著卻又哽咽了起來。

女人有些尷尬地為自己拙劣的玩笑道歉：“我知道，我只是想......讓你不那麽難過，你知道嗎，你這樣子讓我想起小平了，他難過的時候就會像是耷拉著耳朵的小野狗，所有情緒都寫在臉上，讓人看了都心疼得要死。”

何平心跳漏跳了半拍，小平......多麽熟悉又陌生的稱呼啊，那是多少年以前了呢？七八年前？

齊一沈默了，靜謐的房間裏他劇烈地喘息著，不安的情緒擴散開來。

女人跟著他沈默了一會，說道：“來吧，別害怕，你已經很熟悉了，不會出錯的。”

“我...我做不到......我不能！”齊一憤憤地揮手，何平頓時覺得自己身子一轉，仿佛有人推動了他腳底下的轉輪，他的眼前景象一變，從燭火下的影子到了燭火的正面，同時也看到了伏在桌案上的女人和握著手術刀顫抖著的齊一，他懸在空中，他才醒悟過來，他是那盞燈籠。

何平看到那張女人的臉，呼吸也隨之一滯，小雪。

興許他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他心裏很快平靜了下來，他看著小雪的臉，溫和的目光遞著柔情，他就這麽默默地看著那張精致的臉蛋，看著七八年前在他身邊的那張熟悉的臉。

可此刻的小雪已經是強弩之末了，她的呼吸越來越微弱，臉上的血色盡失，眼皮沈重得上下打架，闔上又馬上擡起，隨之又緩緩地閉合，她已經困得不行了，下一秒就會沈沈睡去，何平心裏很了然，她如果睡去的話，就不會再醒過來了。

小雪努了努嘴，氣若游絲地說道：“齊一，我...我可能撐不住了...交給你了，不要告訴小平......動手吧，你會代替我一直活下去的......”

“不...不要！我要怎麽跟他說？我要怎麽說！”齊一近乎崩潰了，然而女人已經不能再回答他的話了，因為她的眼皮已經沈沈地闔上，再也沒有睜開的力氣了。

齊一再次沈默了，屋內靜得嚇人，仿佛時空都被凍結了。

頓了許久，齊一的身子動了動，他上前把小雪的身子在桌子上擺平，他坐在桌子前頭，端詳了那張精致的臉許久之後，用一塊帶水的白布輕輕地擦拭小雪臉上的些微血跡，擦幹血跡的臉就和那白布一樣慘白無比，所有生命的活力都在如同潮水般瘋狂地從小雪體內退出，消散得無影無蹤。

齊一擡著手術刀，輕輕地貼在小雪的臉上，一點一點的沿著臉的輪廓勾勒著，像是在精雕細琢一塊藝術品，小心翼翼地，生怕碰壞了，手術刀滑動的力道很小，勾起薄薄的一層，透明如蟬翼。

何平就這麽屏住呼吸看著，看著看著他的心像紙一般被揉皺了。

一滴銀光從齊一臉上滑落，再擡頭時，他已經淚流滿面......

眼前的景象仿佛被卷入了一場漩渦，沿著一個中心不斷地旋轉，一點一點的把何平抽離出那個屋子，他感覺自己的意識升到空中，穿過了屋內的屋檐，越過房梁和摶子，升到高處，他看到下面星星點點的燈火，像是繁華熱鬧的都市，像是一座不夜之城，再然後，他遁入了無盡漆黑的夜空之中。

意識回歸，他看到了眼前的齊一，他垂著眸子，表情和眼神都看不真切，就像是在看地上的螞蟻。

周邊的景象也恢覆了正常，天空還沒有如此陰暗，太陽還在西沈的路線之上，腳邊是空蕩蕩的坑洞和歪斜的墓碑，沒有所謂的燈籠，他的手中也是空空如也，仿佛這一切都不過是場幻覺。他看著這一片寂靜的墓園，覺得真實又迷離。

何平腦海裏一點點地拼湊出剛才的景象，所有的情緒一點點湧上心頭......

“嘔哇.......”何平感覺胃裏一陣發酸，整個人側過去跪在地上嘔吐起來，他的胃裏空空如也，什麽都吐不出來，但他還是止不住地嘔吐，感覺胃液都要吐出來了，他的胃不斷地抽著筋。

為什麽他剛才都能平靜如水地看著齊一用刀子割下人面，雖然心中起伏，但沒有如此抵觸的情緒，而回到了現實之中再響起來那刀貼著人臉之下游動，細小的血珠在刀尖上聚集，割裂，滑落，洇開都如此可怖？

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看到齊一割下人臉了，可這一次他如同親身經歷了一般，寒氣直襲全身，毛骨悚然。

何平已經吐得不能再吐了，他嘔了半天腦袋都發暈了，再吐恐怕腸子都要一股腦嘔出來了。

這時候齊一那股沒有熱度的聲音在他上方響起：“還好吧？我第一次做的時候比你還誇張。”

何平聽到齊一說話，身子猛然一震，他幾乎是從地上直接跳起來，正面迎上齊一覆雜的目光，他覺得自己的臉上一定十分猙獰，一瞬之間他幾乎要扯著齊一的衣領質問些什麽，或者是直接照他那張幹凈的臉上來上一拳。

可是他都沒有做，他的臉都湊到齊一的跟前了，卻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麽開口，那場畫面他實實在在地看在了眼裏，可是回過頭來，他又該說什麽呢？

小雪是怎麽死的？你們為什麽會認識？小雪為什麽要把自己的臉給你？那是什麽時候發生的事？又為什麽不能讓我知道？.......太多太多的問題，擠滿了何平的腦袋，他感覺自己的思緒一團亂麻，仿佛小雪和齊一都不過於他是個陌生人罷了，他從頭到尾都不曾了解過他們，也不曾了解他曾經深愛的那個女人，也許真相是他所承受不起的，所以他沒有多想，他其實是想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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