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舒心只覺得自己渾身都僵硬了，腦海中一片空白，她甚至聽不到任何聲音，眼睛裏只剩下了緩緩走進來的夜天淩。

夜天淩比上次見到的時候瘦了一些，他的五官更加立體，下頜弧線如同刀刻一般英挺，但他的眼神裏卻是文舒心無比熟悉的入骨的溫柔，那雙漆黑的瞳仁中仿佛盛滿了初春的清泉，甘甜而澄澈，滿含愛意，令人心動。

只可惜，曾經那份愛意是給她的，現在，卻是給荊明柔的。

文舒心感覺自己的胸口好像破了一個大洞，凜冽的寒風不斷地灌進來，吹得她渾身都冷得發抖。

旁邊的秦寒煙感受到她的肩膀在顫抖，擔心地小聲問道：“怎麽了？”

文舒心趕緊搖頭：“沒，沒事。”

此時，樓下的荊明柔和夜天淩完全沒有註意到他們頭頂的異樣，徑直走進了商行，封東籬親自迎了上去，微笑道：“荊姑娘來了啊，快請坐，我這就讓人把你要的東西呈上來。”

荊明柔和夜天淩並肩坐在椅子上，夜天淩親昵地抱住她的肩膀，為她整理額前的碎發，荊明柔一臉嬌羞地看著夜天淩，眼中盛滿了深情，夜天淩也是同樣的柔情蜜意。

文舒心的雙手握緊成拳，指甲深深刺進了肉裏都不覺得疼。

封東籬命人把一個個精致得禮盒捧上來，依次捧到荊明柔面前供她察看，荊明柔目光挑剔，兩根手指捏著禮盒裏的一根靈芝，鼻子湊近了聞了聞，不信任地看著封東籬問道：“這是兩百年的靈芝？”

封東籬說道：“當然，童叟無欺。”

荊明柔眼神一挑，說道：“等我回去煉藥的時候就知道是不是真的了，若是被我發現年份不夠，你們這店，就別想開了！”

封東籬心中不悅，但也不好表現在臉上，只能勉強賠著笑。

荊明柔又繼續看其他的東西，但也無一例外都在挑肥揀瘦，這個懷疑斤兩不足，那個懷疑色澤有假，聽得封東籬渾身不舒服，好幾次都差點發作了。幸好被被旁邊的小廝按住了。

樓上的封南靖也十分不爽，氣得直罵：“這個荊明柔，該不會是因為知道這是我家的店故意找茬的吧？太過分了實在是！”

封南靖情緒激動，秦寒煙趕緊轉頭對他比了個噤聲的“噓”。

文舒心則完全沒有關註荊明柔都說了些什麽、做了些什麽，她全部的身心都撲在夜天淩一個人身上了。

僅僅是這樣遠遠地看著夜天淩的背影都快要耗光她全身的力氣了，她的心痛得幾乎不能呼吸，眼淚已經在眼眶裏打轉了。

夜天淩……夜天淩……夜天淩……

沒有人知道，這三個字承載了文舒心多少的感情。

秦寒煙從側面看著文舒心，心中再次湧上了一股令他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情，有些苦澀，有些酸。

而夜天淩則全程置身事外，完全不知道在自己沒註意到的角落裏悄悄上演著這麽多覆雜的事情。

夜天淩看著跟店裏的小廝斤斤計較的荊明柔，心中稍感不耐，他是愛荊明柔的，而且他也從荊明柔那裏得知，她為自己付出了非常多，他不可能辜負她。

所以，就算有時候看著荊明柔會覺得有些不耐煩，他也會盡力忍耐下來，一次次警告自己絕不能辜負了一個為自己傾盡所有奉獻一生的女子。

就在夜天淩有些沈浸在自己的情緒中的時候，突然，他聽到頭頂傳來一聲巨響，他被嚇了一跳，立刻站起來，劍已經握在手中，箭步飛奔上前，張開雙臂護在荊明柔身前。

而聲音的來源，竟然文舒心。

但文舒心根本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麽，她正在全神貫註地看著夜天淩，結果突然之間感受到一股蠻橫的力量，直接將她撞了出去，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從樓梯上摔下去了，直直摔在了夜天淩和荊明柔腳邊。

“轟”的一聲，文舒心腦子就炸了。

“轟”的另一聲，封南靖的腦子也炸了。

只有秦寒煙還保持著冷靜，他清楚地看到是一個黑衣人故意將文舒心撞了下去，而且撞完文舒心他就快步跑上了樓。

秦寒煙二話不說就緊跟著飛奔上樓，甚至封南靖都沒註意到他的行動，他腦子都亂了，只顧著擔心文舒心該怎麽辦才好了。

另一邊，文舒心從地上爬起來，臉上寫滿了尷尬，她站起身後，甚至顧不上拍一拍裙子上的土，就悶著頭往門外沖，而荊明柔竟出聲喊住了她：“站住！”

文舒心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

樓上的封南靖手已經摸在了刀柄上，隨時準備沖下去營救文舒心。

文舒心背對著荊明柔和夜天淩沒有動，亦沒有說話。

荊明柔冷笑一聲，從夜天淩的背後抱住他的腰，頭靠在他肩膀上，故意用甜膩膩的聲線說道：“天淩，你可知道這個臟兮兮的女人是誰嗎？”

夜天淩搖了搖頭，沒說話。

荊明柔繼續說道：“你可記得我曾告訴你，有人殺了你所有的親人，還差點殺了你，是我拼上性命才將你從那個人手中救出來。”

夜天淩的眼神突然變得狠厲，他死死盯著文舒心的背影，說道：“我記得。”

“你猜的沒錯，這個女人，就是你最大的仇人！”荊明柔嘶吼著說道。

文舒心整個人都僵住了，荊明柔怎麽能這樣顛倒黑白、血口噴人？！實在是太過分了！

文舒心徹底怒了，她伸手拔出腰間的細劍，直指荊明柔：“荊明柔！你不要欺人太甚！”

誰知荊明柔依舊靠在夜天淩的肩上沒有動，但只有文舒心能看到，荊明柔手中拿了一根銀針，正指著夜天淩脖子上的大動脈。

文舒心胸口一痛，捏著細劍的手微微顫抖起來。

文舒心的眼睛血紅，死死瞪著荊明柔，但那些差點脫口而出的話卻被她生生吞回了肚子。

不可以……現在還不能惹怒荊明柔……依照她的性格，真的可能會做出傷害夜天淩的事情……

我不能讓夜天淩再因為我受傷了……

文舒心慢慢放下了胳膊，“當啷”一聲，細劍落地。

荊明柔嘴角一挑，露出陰狠而滿足的微笑。

但夜天淩可就不像他們倆這麽冷靜了，夜天淩對於荊明柔的話完全沒有任何懷疑，他當即就要沖上去殺了文舒心，封南靖一看情況不對，也立刻從樓上沖下來，護在文舒心身前。

荊明柔並不想把事情鬧大，她很清楚這裏是封家的地盤，強龍壓不過地頭蛇，她若是在這裏和封家起了沖突，真的不一定能討得好，所以還是暫時撤退比較好。

於是荊明柔翻身攔住了夜天淩，微笑道：“天淩，冷靜點，現在還不是時機。”

“仇家都親自送到我面前了我為何不能殺她？！難道你要我眼睜睜看著這樣的劊子手逍遙法外、繼續快活嗎？！那我該如何面對九泉之下的親人！”夜天淩憤怒地大喊著。

“不，天淩，我發誓一定會讓你報仇的，但不是現在。你很清楚，這裏是他們的地盤，不是我們明空鏡，而且咱們此次出門並沒有帶夠人手，若是真的沖突起來，我無法保你全身而退……”荊明柔繼續安撫他。

“我不在乎！今天就算是死我也要殺了那個女人！”夜天淩又要往前沖，荊明柔趕緊按住他，重新換上了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抽噎著問道：“就算你不為自己考慮，你也不為我考慮了嗎？你就不怕我也死在這裏嗎？若是連我都死在這裏，明空鏡那麽多百姓該怎麽辦啊？”

聽到了荊明柔的話，夜天淩的表情終於不再那麽可怕，他的眉頭慢慢舒展，呼吸也漸漸平穩，他無奈地嘆氣，將手中的劍收了起來，低聲道：“好吧，為了你，我今日可以暫時收手。”

封南靖不由得松了口氣，若是真的和夜天淩打起來，他可不覺得自己有贏得機會。

封東籬雖然不知道這到底是什麽情況，但他無條件地相信自己的弟弟，既然是自己弟弟護著的人就絕不是壞人，再加上他對荊明柔實在沒有半分好感，於是上前不留情面地說道：“荊姑娘，這些東西我們不賣了，您還是另尋他處吧。”

荊明柔也料到了這樣的結果，雖然不甘心，但也沒有別的辦法，只能拉起夜天淩的手，怒氣沖沖地離開了。

走出商行的大門，夜天淩還回頭深深看了一眼文舒心，文舒心也正好看向他，兩人四目相對時，空氣中是濃重的火藥味和無比的悲傷痛苦。

文舒心身子一軟就直直往下倒，正巧秦寒煙沒有追到那個黑衣人返了回來，看到了這一幕，一個箭步沖上去扶住了文舒心，心疼不已地問道：“舒心你怎麽了？”

“沒事，就是有點不太舒服……”文舒心虛弱地說道。

封東籬趕緊搬了個凳子過來讓文舒心坐，文舒心整個人都像丟了魂兒似的目光呆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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