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天氣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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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見過的事物,是你們人類絕對無法置信的

我目睹了戰船在獵戶星座的端沿起火燃燒

我看著 C 射線 在唐懷瑟之門附近的黑暗中閃爍

所有這些時刻 終將流逝在時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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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後來就是每個藝術生都要經歷的漫長的集訓,聯考,校考。

畫室的老頭極力把童域推薦給了國美院旁邊一家畫室,童域一個人提著沈重行李去了上海。徐宥女士也在北京給宋柔聯系了音樂教室和相熟的教授補習。

年底回 C 城聯考那段時間兩個人沒碰上面,再見面的時候已經是 2015 年的春季,學校給回校補文化的藝術生專門開了文化班。

童域其實沒想過宋柔也會來文化班上課,畢竟他文化基礎好,找家教有針對性地補習效率會更高。但宋柔說在學校覆習節奏會更好一些。

所以宋柔拿著書又坐在了他的旁邊。

不過這個春天童域的狀態卻很糟糕。聯考和校考花去了每個藝術生的大部分時間,留給文化課沖刺的時間很少。他因此變得很焦躁。

童域是真的想要好好備考,但這種執念讓他的閱讀障礙卷土重來,他又開始讀不懂題目。哪怕是在英文詞匯量沒有問題的情況下,他也沒有辦法把英語連詞成句。

精神疾病最讓人絕望的地方是,有時候它會變成一種明知會發生,但用盡全力卻無法擺脫的詛咒。

簡單地說就是,你越想去做什麽你就越做不到。

童域不知道為什麽,一旦他想要做好什麽事情的時候他的身體就會反射性地抵抗。

比如說當他開始在意起自己呼吸的方式時,他就會忘記怎麽呼吸,然後喘不過氣。再比如他想要認真看書,就會發現自己無論如何都集中不了精神。

這一切一般開始於他沒有辦法閱讀的時候,他會習慣性地一口氣讀完一整句話來被迫把註意力集中起來。但同時屏氣之後的呼吸紊亂也會吸引他的註意力,然後一發不可收拾地陷入過度呼吸。

他不得不張開嘴巴和鼻子爭奪空氣,肺變成了一個恬不知恥的無底洞。這時候他也許會狼狽地摔倒在地上,像一只被留在岸上,雙腮粘連著的,瀕死的胖頭魚。

宋柔救過他幾次。

他反應迅速地把塑料袋罩在童域的口鼻上,這樣可以增加呼吸道死腔,減少二氧化碳的呼出喪失。就像畫室的老頭那麽做過的一樣。

童域會閉上眼睛等待著呼吸道停止痙攣,然後呼吸在塑料袋中逐漸平息。

他會在一切平息的前一秒睜開眼睛看看宋柔,眼眶裏充盈著生理性的熱淚。

那一刻他能清楚地感覺到,血液裏沸騰的,那找不到源頭的歡愉,無奈的痛苦,還有擺脫不了的難堪。

宋柔也問過他:“你最近狀態不太好,去過醫院了嗎?”

童域只點頭說:“醫生說是高考壓力太大。”

“國美的文化分數要求並不高。”

這時候他又會搖搖頭,從桌洞裏摸出新發的英語周報開始寫。然後又無可避免的重新陷入那種噩夢般的循環裏。

有一天早晨宋柔拉著他逃了課,他笑著說:“勞逸結合啊,我帶你去個地方。”

然後他們去高鐵站買了票,坐上一個小時的高鐵來到了隔壁 Y 城。

下了高鐵,宋柔帶著童域輕車熟路地穿梭在 Y 城街頭。最後帶他去了一家私人的美術館。

童域看見宋柔站在門口打了一個電話,不一會兒一個看起來二十多歲的女生來開了門。

“小柔?你怎麽會來?”

“我爸說最近你們在做天氣計劃,帶我同學來看看。”

宋柔插著兜跟在女生後面往美術館大廳裏面走,他向童域介紹:“我堂姐,宋枝。”

展館大廳裏面有點暗,只有一些微弱的指路燈。宋枝跟他們說:“你們等一等,我去開電。”

過一會兒他們看見大廳的盡頭突然被點亮,一輪紅日掛在上方,四周漸有細霧升起。

“我這裏只有檸檬汁,姐不想拖地,所以,別灑地上了。”

宋枝把兩個玻璃杯遞給宋柔,她忍不住伸手捏了捏童域的臉:“小朋友好好玩兒,有事就叫姐姐噢。”

童域呆呆地點頭,宋柔拍掉宋枝的手:“快去工作。”

宋枝笑嘻嘻地把手收回來,提著裙子去坐電梯去了。

童域還楞在原地,他仰著頭看著頭頂,上面遠遠的有他和宋柔的影子,那是一個巨大的鏡面。

宋柔走到他身邊解釋:“The weather project ,天氣計劃。2003 年埃利亞松在倫敦泰特現代美術館展出的天氣項目。最近他們把這個項目搬到了 Y 城,明天才正式對外開放。”

“那個太陽,其實是兩百多盞低鈉單頻燈組成的半圓盤,天花板包著鏡面箔,半圓被鏡面箔反射成一個正圓。”

宋柔指著盡頭的紅日說。

“這些煙霧是什麽?” 童域看著這些找不到源頭的霧氣提出疑惑。

“是雲層,用水霧模擬的黃昏。你聞聞?”

童域遲鈍地猛吸一口氣,接著眼仁一晃,大聲問:“是甜的?”

然後童域在暮色中看見宋柔的唇角微微勾起,“是。”

他在雲翳裏擡起頭,對童域說:“黃昏是純凈水和蔗糖的混合物。”

然後童域看見宋柔修長的腿向前一跨,張開雙臂,那雙白色的匡威帆布鞋輕盈的立地旋轉,然後整個人向後倒。

“餵!” 童域跑上前去想要去接住他,氣喘籲籲。

宋柔躺在地上悶悶地笑,寬松的格子襯衫淩亂的敞開,淺藍色的牛仔褲稱得雙腿修長,他曲起一條長腿隨意踩在地面上,懶洋洋地拍拍身邊的地面說:“你也來”

童域把水杯放在腳邊,小心翼翼地躺下去。

宋柔問他:“你看過銀翼殺手嗎?”

“看過。”

童域乖乖地把雙手交疊在肚子上。

“我感覺電影裏面的布景和這裏很像。”

宋柔點頭:“天氣計劃的確是銀翼殺手一些場景的靈感來源。”

童域接著問:“那…… 你會覺得那些覆制人可惜嗎?”

I ve seen things you people wouldnt believe.

Attack ships on fire off the shoulder of Orion.

I ve watched c-beams glitter in the dark near the Tannhauser Gate.

All those moments will be lost in time, like tears in rain.

“你記得的吧,最後那個覆制人死前說的話。”

宋柔說著頓了一下。

“存在的本身已經是意義了。”

“人也一樣。”

“與其為了不合群而痛苦和去追尋什麽虛無縹緲的意義。不如曬太陽,就像我們現在正在做的一樣。”

遠處的紅日好像真的在散發熱量,兩個人身上暖洋洋的。空氣裏是潮濕和甜味,令人昏昏欲睡。

童域看著大廳頂部的鏡面箔,兩個人四仰八叉攤開的四肢。對宋柔形容道:“我們像烤箱裏的兩只麻小。”

宋柔又被逗笑了,他揉揉童域的腦袋,真的很圓。

童域全身的註意力都集中在頭皮上,宋柔收回手的時候他才松弛下去。

他有點失落:“宋柔。”

“嗯?”

“你以後會做歌手嗎?”

“可能會,但我的興趣是編曲。”

“也許會去組樂隊,也許給別人寫歌,也許寫來自己唱……whatever。”

然後宋柔看著鏡面上的他們問童域:“你呢?大畫家?”

童域側過頭,他看見宋柔的側臉迎著模糊的雲霧,睫毛濃密上翹,鼻梁挺直,鼻尖銳利。

“我不知道。”

童域看著宋柔,總覺得這個人怎麽看都好看到不行,繼續說:“我以前,”

他接著吸了一下鼻子,聲音變得很低,“我以前想,也許活到二十五歲就行。”

宋柔緩緩地轉過頭,問他:“為什麽是二十五歲?”

“不知道。”

“也可能是因為別人都說長命百歲才算圓滿。我想…… 至少四分之一個圓,大概看起來才知道是個圓吧。”

童域用手指在宋柔眼前跟著遠處的紅日畫了個無形的圈。

宋柔抓住他的手臂,正想說什麽,就聽到童域嘶了聲,倒吸一口氣。

童域正想抽出手臂,宋柔眼疾手快地卷了他的袖子,露出來的左手手臂上都是割痕。宋柔眼神一暗,淩厲地從地面上翻身起來,雙腿跪在童域身體兩側。

宋柔把他兩手並在一起,分別擼開袖子。兩只潔白的手臂上果然布滿割痕,密密麻麻的一直延伸到手肘處。

宋柔聲音都啞了:“你自己割的?”

童域試圖抽了抽手臂,他閉上眼睛,像是不敢看宋柔。然後他點頭:“我看書的時候,很難集中註意力。”

像是怕宋柔發難,又補了句:“已經用酒精處理過了。”

宋柔輕輕地幫把他的袖子卷下來,問他:“你的專業成績很好,為什麽會突然這麽緊張?”

童域抽回手臂,活動了下手腕。宋柔這個逼近的姿勢讓他有點害羞,他用手背遮住眼睛。

過了一會兒他輕輕出聲:“宋柔。”

“嗯?”

“我國美沒過,只過了 T 大的油畫系。”

童域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怕宋柔被發現端倪。

“聯考第一,國美沒過?”

宋柔說得很慢,像在思考什麽。

童域很快又補充:“校考那天,發燒了。”

然後是一陣沈默。

最後他聽見宋柔笑了,語氣輕松:“那不正好,又是同校。”

童域松了一口氣。

然後宋柔又問:“所以你擔心文化成績?”

童域撤開手背,“嗯,T 大的文化成績要求比國美高太多了。”

宋柔兩手撐了一下地面,從童域身上起身,“你的文化基礎並不差,只是你太緊張了。”

童域喃喃地說:“我只是怕……”

然後他張著嘴沒法往下繼續說了。

宋柔彎了下腰,“怕什麽?又不是只有一次機會。”

童域抿著嘴唇。

宋柔又朝他伸出手,說:“我在 T 大等你。”

“只要你想,今年明年後年。”

“哪一年都行。”

章節前的臺詞引用於電影銀翼殺手 2019

用天氣計劃作靈感的是銀翼殺手 2049,這裏我為了劇情寫的是第一部 銀翼殺手 2019。

天氣計劃這個裝置是真實存在的,網上應該可以搜到。圖片在微博有 @糕廠 ,點相冊就能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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