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狹路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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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一上車,康橋便留意到了那個坐在倒數第二排靠窗位置的陌生男人。男人帶著一頂鴨舌帽,帽檐壓得低,正扭頭看向窗外。康橋僅能見到男人的1/4面孔:下巴,雙唇,高挺的鼻梁,密密疏疏的胡渣。就這1/4的面孔,也讓康橋不由得感嘆:操!

康橋是個正常的男人,即便有妒忌,他也不該對一個陌生男人有過多的留意。

只是敏感的職業習慣告訴康橋:要註意這個人。

男人隨身帶了一個畫板,清瘦,斯斯文文的樣子,像個孤僻漠然的文藝青年,但隱隱約約,男人的四周散發著一種敢魚死網破的戾氣。男人穿著一件圓領的黑色文化衫,領口的邊沿已經被磨破,應該是穿了好幾年。那被撐大的領口一角露出一道疤痕。疤痕在左肩胛骨的後側,五六公分長。看疤痕的位置和深淺,應該是有人從他背後下了一砍刀。就是這一刀,讓康橋禁不住多留意了一眼。

夏果也留意到了站在過道上的陌生男人,男人一手吊著橫桿上的拉環,一手揣在口袋裏,穿了一身運動衣,背著一個雙肩包,看著感覺很不搭。右耳戴著一個耳機,只戴了一個。有一個細節值得註意,男人的耳機線並沒有像一般人那樣掛在胸前,而是從衣服裏穿過,不仔細看,倒看不出男人戴了耳機。

經歷了這麽多的是是非非,逃避過去,逃避現實,不敢說愛,也不敢面對每一個與他相關或可能與他相關的人,與此同時,他更是極力地躲避著一些人:曾經的好兄弟;無孔不入的警察。

被好兄弟背後下刀,又因為暗處的警察不能跟妹妹、父親相見。這些年,夏果只能用“下水道裏的老鼠”來形容自己的生活。

而這個陌生男人,□□成也是個警察。能穿著一身休閑裝背雙肩包的男人,大概是個反扒隊的便衣,這麽穿,也就是為了追賊的時候可以撒開腿。只是個反扒隊的便衣,跟自己是沒多大關聯的,可那也是個警察。想到這,夏果不由得緊張起來。他並不是一個可以在警察面前談笑風生的黑幫老大,他只是個渴望有正常生活的年輕人。那些因年少無知築下的大錯,一步錯,步步錯,用一個接著一個的錯誤去掩蓋錯誤,越錯越離譜,錯到無法挽回,無法對面,似乎連逃避都成了他與生俱來的本能。

警察目視前方,應該是在觀察著公交車裏的一舉一動。五點,最早有一撥小學生上了公交,有獨自歸家的,有三五成群的,也有老頭老太太給領著來的。駛過幾個站,又陸陸續續擠上來幾波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白領有民工,有開心的也有滿臉落寞的。

警察是目視前方,可夏果總隱隱約約覺得他在餘光打量著自己。心裏發毛,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想了,這也微微側過頭,偷偷地打量著警察。這一打量,兩個人的目光就這麽撞上了。他果然是在打量著自己。像是眼前閃過一道刺眼的寒光,夏果心裏一顫,又扭頭看向窗外。後排坐著一個七八歲大的小女孩,也正看著窗外。小女孩的眼睛很清澈,充滿了好奇,仔細觀察著那人來人往的街道,又不時地發出淺淺的笑聲,似乎是看到了一些很美好的事物。這樣的感覺,讓夏果想到了夏蓓,7歲前的夏蓓,最無憂無慮、單純善良的夏蓓。

男人目光閃爍,這讓康橋更肯定了自己的猜測。這就對了,越是逃避,就越是有問題。只是又覺得這樣的目光似乎在哪裏見過,不安中帶著點冷峻。不單單是眼睛,整一張面孔都給人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大概是長得像某人,又說不上是誰;大概是在公安網的資料庫裏見過。

打小他就想做個警察,懲奸除惡,又覺得穿警服的男人是最帥氣的。他算是如願了,卻又是一個沒機會穿制服,不能堂堂正正亮明身份的反扒便衣。他並不崇高、並不偉大,“無怨無悔”,“任勞任怨”之類的形容詞都跟他沒有半毛錢關系。他也不喜歡抓毛賊,拿著最低的工資幹著最辛苦的活。日曬雨淋,天天在人堆裏擠,好幾次還被扒手們下套群毆。

怕疼,怕苦,怕死,貪財好色,康橋就是這麽一個普普通通的小警察,又自以為是:憑他的才能,他就應該進重案組。

可事實上呢,打從做警察的第一天起,他就一直是個默默無聞的小便衣。

他一直在尋找機會,試圖在反扒中逮到一兩個在逃的重刑犯。要這樣,他才可能獲得功勳,升職加薪,當上小隊長,出任大局長,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的巔峰。

想到這,康橋更是得意。就似乎撿了張彩票,一兌,竟還中了五百萬。康橋調整了一側的耳塞,從兜裏掏出手機,指尖迅速地從屏幕上劃過,又情不自禁地哼起歌來,一邊哼,一邊抖著腿。

手機不能登錄公安網,但手機相冊裏保留著幾百來張可能在這個城市出現的在逃人員的照片資料。記錄這些照片,便是他“升職加薪”的第一步。

“康橋,”耳機那頭傳來了同組隊員老劉的聲音:“你丫敢不敢唱得再難聽點?”

“要聽不,你要聽我就唱!”

“得!老子上有老,下有小,還不想就這麽被你惡心死!”老劉罵著,又似乎是突然想到了什麽:“你在哪呢?”

“不就在後面?”

“沒有啊?”

“嗨,我都看到你了。你今天穿綠色橫紋衣服的是不,這會兒沒跟錯吧?”

“沒有啊,你上哪路車了?”

“不說好了37路嗎?”

“我日!老子在73路!”

康橋楞了一下,又一笑:“無所謂啦,是金子哪裏都能發光啦。”

“你他媽就是一坨扶不上墻的爛泥,還金子!”

“嗨,點石成金不知道嘎?今天我就發次光讓你看看!”康橋自信滿滿地說著,此時此刻,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正是夏果的照片。照片上的夏果21歲,是事發前因為一起打架鬥毆事件留的底,一米八五的個,五官很明朗,英俊帥氣,但表情高傲不屑。再看身旁的男人,十年的歲月並沒有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的痕跡,只是略略單薄了些,落魄了些。

就是他,只有逃亡的恐懼,最能消磨一個人的桀驁不馴。

康橋編了條短信,讓局裏的同事將夏果更全面的資料發送過來。

環境嘈雜,中間還隔著一個位置。夏果不知道那人通過耳麥跟人說著什麽,又聽不清具體的對話內容。可看康橋哼著歌,抖著腿,吊兒郎當的摸樣,又開始對自己的猜測有些懷疑。這是個警察嗎?

或許是自己多慮了,這些年,見誰都可能是警察。

夏果松了一口氣,類似的情況已經發生過很多回。總憂心忡忡,總忐忑不安,害怕被抓,又期待被抓。被抓了也好,被抓了就不用再這麽躲躲藏藏,關也好死也好,該面對的總要面對的。這些年,夏果也曾試著自首,可每一次走到派出所外,他總是退卻了。

“嗯?”後排的女孩發出淺淺的一聲疑問:“什麽味道?”

夏果皺了皺鼻子,心想:什麽味道。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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