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疑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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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看他現在人模狗樣的,早幾年,他就真的連條狗不如。他是一個窯姐跟一個國民黨少校的私生子。他老子跑臺灣去的時候,他還沒有出生。好容易長成年,趕上文·革,就真的連條狗都不如。他被人在街上拖著打,是我爸可憐他,背地裏給了他一口熱乎飯,兩個人也算是患難之交了。大躍·進的時候,我爸爸就是鑄造廠的技師。文·革後,又帶了陳新平一塊幹,把他知道的全教給他這個好兄弟,好徒弟。當然,那個時候我還沒有出生。我是81年生的,在我出生之前,他就已經離開鑄造廠去了北京,還憑一項專利跟人合夥辦了廠。你知道嗎,就他的合夥人,全給死在了他的手下。”

“死了?”

“確切說是,兩個人合夥辦廠,他發了,另一個破產了。”阿Bei冷笑了聲:“看吧,這就是資本家。”

“你覺得他是個卑鄙的無恥小人,那或許也就是機緣巧合?”

“他那些擠兌合夥人,擠垮競爭對手的手段我沒有親眼所見,但是,親耳所聞。還不是通過別人,就聽他在書房裏打的那些電話,再明顯不過。”阿Bei搖了搖頭:“我6歲的時候,他又回來了。說只是回來看看我爸。然後我就發現:他跟我媽在做些見不得人的事。那個時候還不懂事,不知道他們在幹什麽,就是本能地,對這個叔叔沒了好感。7歲的那年,他又來了,在學校門口騙我說是我爸爸讓他來接我的,還帶著我玩了一大圈。跟著,我就從我媽嘴裏聽到了一個我怎麽都不願意相信的消息:她跟我爸爸離婚了,陳新平才是我的爸爸。我操!”

沈默,寂靜,也就是遠處的孩子們傳來一陣陣的嬉笑,在山谷間徘徊縈繞,久久不散。

“後面再見到我爸爸,已經是6年後的事兒。那一年,我第一次離家出走,然後一個人跑回老家。我還有一個哥哥,叫夏果,特帥的一人,就是有點混。可能,也是一個做母親的沒有擔起做母親的責任。出軌,離婚,居然可以拋下兒子6年不管不問。”

“然後呢?”

“我想要的親情也就那裏有,爸爸在,哥哥也在。可惜,生活的變故也讓這份親情開始變質。算是吧,也可能是我多想了。我爸一直都留著我的房間,我的衣服,我的玩具。還記得我喜歡吃什麽,見著誰都樂呵呵地說:我們家蓓蓓回來了。哥哥也是。”

“那不是挺好的嗎?”

阿Bei搖了搖頭:“我到家的時候發現了一件事情。”

“什麽事?”

“我們住的是鑄造廠的家屬院,離家屬院不遠的地方還有一片荒廢的廠房。爛尾樓,建一半就丟了那種。在那片爛尾樓裏我發現了一件事情……”

“什麽事情?”

“廠裏有對小情侶在那邊打野·戰。”

“你偷窺?”

“恩,還是每天都去偷窺。”

“真變態!”

“恩,是挺變態的。關鍵是,其中的女孩死了。”

“你覺得這跟你有關系?”

“或許吧,她就死在我面前,□□地從樓上摔下來。然後,我就看到了樓上閃過一個人影。”

“是你哥?”

“不,是張春曉。是那個女孩的男朋友。”阿Bei抖了抖煙盒,抽出一支,點上,猛咂了一口煙,緩緩吐出,又跟著說道:“後面我就暈倒了,也不知道是被嚇暈的還是被打暈的。我哥說,我是被嚇暈的,暈倒的時候腦後勺磕到地上,所以,後腦勺才會疼。我爸說,我是受了刺激,所以才覺得我背後有人,覺得是背後的人砸暈了我。”

“那,真相呢?”

“警察告訴我,我背後的人就是我哥,是我哥跟蹤了我,發現我倒在地上,也是我哥報的警。如果不是他及時趕到的話,或許,我就會被張春曉滅口。醫生告訴我,是我哥第一時間抱著我送去醫院,守了我整整一天。”

“那是你哥救了你?”

“我不知道。我昏迷的時候,迷迷糊糊聽到一個聲音不停地在耳邊重覆著:是張春曉推的王萌萌,是張春曉推的王萌萌。醒的時候,我也是這樣跟警察說的,我告訴警察,我看到張春曉把王萌萌推下樓,是張春曉殺了王萌萌。可在潛意識裏,我只是看到張春曉的身影,並沒有看到他推人下樓的動作!”

“可能只是你沒看到。”

“對,是我沒有看到,我沒有看到張春曉推人下樓,但為什麽我就會說出這樣的話?”

“你在案發現場看到張春曉,而且是第一時間看到的。就算是你沒有看到他推人下樓,但自然而然,也就會把張春曉列為第一嫌疑人,是張春曉把人推下樓的,不是嗎?”

“是,任何人都會有這樣的聯想,有這樣的猜測。”阿Bei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說道:“但還有一個人,在案發時間也出現在了案發現場。”

“你是說,你哥?”

“我也不願意這樣想,但事實就是這樣。”

“那警察呢,他們是怎麽說的?”

“警察得出的結果是:王萌萌和張春曉打野·戰的時候,不小心被張春曉推下了樓。張春曉為了逃避責任,連夜出逃。跟著就失蹤了。”

“至少聽著也挺合情合理的。為什麽你就非覺得這事跟你哥哥有關系?難道就因為你昏迷時聽到的那些話,或許就是幻聽呢,其實是你自己告訴你自己的。還有,照警察說的,王萌萌死前是跟人發生過關系的。你懷疑是你哥殺了她,那你是不是還懷疑是你哥強·奸了她?要真是強·奸的話,總會留下些痕跡的不是嗎?指紋、腳印、jin液等等。這些很容易比對出來的,不是嗎?還有那個張春曉,也總不至於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女朋友被人強·奸吧?”

“不一定是□□,也可能是輪·奸。”阿Bei不緊不慢地說著,似乎思緒被拉得很遠很遠。

嚴曉娉不由地一驚,怔怔地看著阿Bei。又想起阿Bei說的話,說“穿裙子下面空空的,沒有安全感”。

“跟我哥一道混的還有三四個人,或許,他們都有份。”阿Bei說著,又吸了口煙:“這麽多年來,我一直都在努力地回憶我所了解的每一個細節。努力的推演案發的經過。越是想,就越是覺得恐怖,越覺得壓抑。到現在,我不相信任何男人,卻也厭惡自己是個女人。而這些懷疑我也從來沒有跟任何人提起過,你是第一個。”阿Bei說著,低頭抿了抿嘴角,依舊是那苦澀的笑。又拉著嚴曉娉在田埂上坐下,微微仰著頭,目光空洞,怔怔地看著山谷另一側的梯田。“像夏果這種地痞流氓,又剛好在案發時間出現在案發現場,警察是不可能不懷疑的。之所以排除他的嫌疑,一個是因為我的證詞,第二個,夏果沒有充分作案時間。他把我送去醫院,跟著報了警,又守了我整整一天,這些事情醫生警察全部是看在眼裏的。王萌萌是從廠房二樓掉下來的,說是二樓,但那個高度有三四樓高。如果我哥哥真的在二樓的話,那麽,他不可能在我一轉頭的瞬間從二樓跑到一樓,然後打暈我?警察接警後,案發現場已經圍了一大撥看熱鬧的人,現場被破壞。關鍵還有那個張春曉,我看到他的時候,他一閃而過,他是活著的。但跟著,他就失蹤不見了。如果他不是畏罪潛逃,那麽,他要麽就是被殺了,要麽就是被控制了。可事實上,我哥根本就沒有時間去控制他。”

“那還有什麽要懷疑的呢?”

“那只是警察的推測。夏果不是一個人。他沒有充分的作案時間,但他的同夥們有。”阿Bei說著,做了一個深呼吸,緩緩說道:“我連著一個星期,每天晚上都會偷溜著去廢棄廠房偷窺王萌萌和張春曉。可能從一開始,夏果就察覺到了我的異常。他跟蹤我,跟著,也就發現了王萌萌和張春曉的秘密。事發的那一晚上,我從家裏出來的時候是我哥哥在半路上截住我,讓我回家去。如果沒有猜錯的話,那麽,在那個時候,他們就已經計劃了要去圍觀王萌萌和張春曉。一開始可能只是調戲、愚弄;跟著是威脅恐嚇,想詐點錢;然後演變成輪·奸王萌萌,還是當著張春曉的面。可能就在那個時候,王萌萌被人推下樓。這一幕剛好被我撞見,跟著,或許是樓下哪個望風的小弟打暈了我。我哥把我送去醫院,剩下的人收拾現場、控制張春曉。值得一提的事,我哥抱著我跑去醫院的路上,有那麽幾個過路問起怎麽回事,他一邊跑一邊喊:新廠房那死了人了。就這樣,喜歡圍觀大概是中國人的天性。本來是大晚上的,睡不著的、睡著的也都起了,黑壓壓地全湧過去看死人。等警察到的時候,也就查不出什麽了。94年,那個時候DNA鑒定還沒有普及,沒這個技術,也就知道王萌萌是裸死的,死之前被人日過。另外一面,在我昏迷期間,是夏果一直守著我,護著我。他沒有時間去處理張春曉,但是,他也有足夠的時間給我心理暗示,或者說是催眠。告訴我:是張春曉把王萌萌推下樓的,是張春曉殺了王萌萌。”

“所以,你覺得是你哥哥利用你脫罪?你能想到你哥哥不是一個人,那警察呢?他們就沒有想到嗎?”

“想到了,但每一個人都有不在場證明。”

“既然有不在場證明,那或許,你的猜測只是猜測。一切都是巧合。人不是你哥哥殺的,他沒有利用你脫罪。王萌萌的死,張春曉的失蹤也跟你哥沒有半點關系。或許,這就是巧合。”

“張春曉不是失蹤,他已經死了。”

“是自殺嗎?”

阿Bei搖了搖頭:“或許是殺人滅口。”

“你不覺得是你鉆牛角尖了嗎?都說每一個人都有不在場證明,為什麽,你還覺得是他們聯手殺了王萌萌,殺了張春曉的?利用你給警察布了這麽一個迷魂陣?你是不是特希望你哥是殺人兇手,要真是那樣的話,你會不會跟警察說,會不會親手送你哥進監獄?”

“所以!”阿Bei打斷嚴曉娉的質問,一字一頓地說著:“這十一年來,我一直用沈默、用冷漠來面對每一個人!明白嗎?我不需要朋友,我也不相信任何人。我害怕過去,我更害怕告訴別人過去,我害怕自己某一天憋不住了,一不小心說漏嘴了,就像現在這樣!事實上,今天說的話我昨天就想告訴你。我爸,為了袒護我哥,他暗示我,我被人砸後腦勺只是幻覺;我媽,就前天,她為了袒護我哥,她暗示我,要我想清楚了再跟警察說。那些狗屁的不在場證明又有哪一個不是袒護自家孩子而撒的謊!我也撒謊了,都不用他們提醒。我告訴警察是張春曉殺了王萌萌,而那些關於我哥的疑點,我沒有多說半個字。你以為呢,他們都以為我是目擊者,我知道所有的真相,我應該為了我哥掩蓋那些真相。可他們又哪裏知道,我眼睜睜地看著王萌萌死在我面前,這又是種什麽樣的感覺。就你跳樓住院的時候,我抱著你,我卻看到了你的臉慢慢地變成了王萌萌的臉;還有那個王婉,我看到了她的照片,那照片上的臉也是慢慢地就變成了王萌萌的臉。你知道那種感覺嗎?就像你害怕等待一樣,我也害怕!還有一點,如果兇手真的是我哥的話,那麽,王萌萌的死跟我是有直接關系的,你知道嗎?是因為我偷窺王萌萌,所以,我哥跟蹤我,也因為跟蹤我,所以發現了王萌萌的秘密。王萌萌的死是因為我,夏果一步一步走上歧途也是因為我,就是這樣,這才是我最恐懼的過去!”

看阿Bei惡狠狠地瞪大了眼睛,側著腦袋以一種近乎吃人的語調咬牙切齒地說著,嚴曉娉不由地心裏一顫。或許,這才是平靜面孔下最真實的阿Bei,悲戚,卻永遠不能為人道。

“那你哥呢,他現在在哪裏?”

“就那一群人,在案發後的三年內,一個接著一個,全部失蹤……”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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