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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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足飯飽之後, 初熒和付潮宇陪父母在客廳閑談片刻。

天色漸晚,他們起身告辭。

今天是付潮宇自個兒駕車過來的,他陪初偉誠喝了幾杯, 手抄進口袋, 想拿出手機給小徐打電話。

初熒按住他的手臂,說:“算了, 別叫小徐了, 就讓人家過個沒有boss打擾的周末吧。”

付潮宇看著她, 意思是, 他喝了酒開不了車。

初熒自然知道這一點。

她勾起他的車鑰匙,眉眼微揚:“我開吧。”

初熒大三暑假在初偉誠的建議下, 把駕照考了出來。

初偉誠讓她考駕照也是抱著點兒私心的,畢竟在那之後她陪初偉誠參加飯局時,初偉誠都能氣定神閑地大肆飲酒,結束後, 安心把車鑰匙往初熒懷裏一丟,讓她代駕。

雖然初熒大半年沒碰過方向盤, 但身體的記憶是慣性的,一時半會兒丟不掉。

陳阿婆今晚被向雲留在家裏住, 明天她要幫著向雲一起收拾家裏, 所以他們不需要繞路送阿婆回家。

從江樹灣回家的路段全程能避開幾條都南最繁忙的主幹道,路上不堵車,道路平直, 不需要上高架。

除了晚上視線稍微差了點之後,這段路對新手司機其實挺友好。

付潮宇見初熒一臉躍躍欲試的模樣, 點頭:“好。”

初熒笑了笑,似想起什麽, 突然“呀”了一聲:“我忘了個東西,稍等一下。”

她折身進了屋裏,不一會兒,懷裏抱了個紙箱出來。

紙箱重,初熒一個人搬有些吃力,她呼吸急促。

付潮宇沒猶豫,快步上前,一把接過她懷裏的箱子。

男人手長腳長的,抱起重物看起來毫不費力,全程連眉毛都沒擡一下。

付潮宇幫她把紙箱放到後備箱。

他瞧了眼被透明膠帶密封完好的紙箱,漫不經心地問:“這是什麽?”

初熒答:“噢,這裏面都是一些高中時的練習冊和同學錄,剛剛和我媽在整理東西,就順手把這些東西拿走了。”

她最終還是沒有提起情書這一茬。

付潮宇只輕輕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回到駕駛座上,初熒深吸了一口氣,把安全帶系上。

付潮宇坐在副駕,垂眸幫她調試座位,修長的手指在各種按鍵上撥弄。

調好座位後,付潮宇對初熒說:“你先開一段試試,不舒服再調。”

“沒事,這樣挺好的。”

初熒上手挺快,付潮宇今天開了輛奧迪出門,初偉誠以前的座駕也是奧迪,雖然兩輛車不是一個型號,但在操作上大差不差。

付潮宇有四五輛車,其他都常年停在車庫裏積灰,他最常開出門的偏偏是這輛價格最低的奧迪。

理由也很簡單:

——因為足夠低調,他開這輛車出門,可以避免在路上被年輕男女對著吹口哨的煩人場面。

今夜月明星疏,晚風輕柔,仿佛輕輕一吹,就能帶走世間全部的喧鬧。

許是晚了,街上路人不多,車也稀少。

初熒剛上路時真的有點兒擔心撞車,所以小心翼翼地腳踩油門,雙手牢牢抓著方向盤,眼睛一眨不眨正視前方。

開了一段路,她放下心來,坐姿也放松許多。

付潮宇安安靜靜坐在副駕駛上,頭偏向右側,一言不發。

車內的氣氛過於沈寂,從江樹灣到家,尚有一段距離。

在紅燈前拉下手剎,初熒側過頭,看了一眼付潮宇。

車內無燈,付潮宇半張臉湮沒在昏暗之中,交通燈灑下紅色的光線,落在他的臉龐,清晰地勾出他英挺的鼻型。

他抿著唇,神色難辨。

初熒就這樣看著他,小聲叫他名字:“付潮宇。”

“嗯?”他回過頭,與她對視。

初熒頓了幾秒,說:“呃……你平時開車,都沒有放歌的習慣嗎?”

剛剛在行駛路上,車廂內過於寧靜,靜到讓初熒有點尷尬。

付潮宇聞言,掏出手機,連上車載藍牙,說:“想聽什麽?”

付潮宇獨自一人開車時偶爾也會聽歌聽廣播,只不過一般遠程都是小徐開車,而小徐聽歌的品味堪憂。

和初熒一起出行時,一般不是小徐開車,就是短途,所以他很少放歌。

初熒正在思忖,此時紅綠燈驟然切換,她立刻重新掛上D檔,踩下油門。

她隨口說了句:“那就放首列表裏的中文歌吧。”

付潮宇沒有應聲,但是他顯然是聽到了的。

過了幾秒,前奏聲在車廂裏響起。

當二胡淒美婉轉的獨奏聲一出現,初熒馬上反應過來他在播放哪首歌。

——周傑倫的《蘭亭序》。

初熒有些驚訝,回過頭,問付潮宇:“你喜歡這首歌嗎?”

付潮宇此刻頭向又偏,眸子正望向車窗外倒退的黑色樹影,整個人默在夜色之中,像一尊精美絕倫的雕像。

隔了幾句歌詞的空隙,他仍舊沒有回頭,說話的嗓音很低,像浸在涼水裏:“是你剛剛讓我放中文歌。”

這首歌恰好是他播放列表裏的,第一首中文歌。

“……好吧。”他答非所問,初熒不知道該如何接話。

她只是有點好奇他的選擇理由而已。

周傑倫有名的歌一抓一大把,即使是讓人從他所有的歌中挑選一首最喜歡的來播放,一般人的第一選擇大抵不會是《蘭亭序》。

她最喜歡周傑倫的歌曲是《晴天》,即使是國風歌曲,一般人會先想起的也是《青花瓷》和《菊花臺》這種耳熟能詳的歌曲。

不過。

其實《蘭亭序》這首歌初熒再熟悉不過。

光是熟悉的前奏響起,就立即勾起她一段不太愉快的回憶。

高二那年放暑假前的六月,學校以“中國風”為主題,在市體育管裏辦了一個聲勢浩大的學生文藝匯演,當時還盛情邀請了市裏領導過來觀看,弄得很像那麽回事兒。

初熒當時算是學校裏的文藝份子,唱歌跳舞樣樣拿手,又是同屆學生心目中名副其實的面擔當。

指導老師很喜歡她,一口氣給她排了三個節目,又是詩朗誦,又是唱歌跳舞的,她還被選上了聯合主持人之一。

原本那場文藝匯演,會是段能讓她在舞臺上大放異彩的經驗。

只可惜,三排之後,她莫名其妙得了重感冒,去醫院掛了兩天水之後燒退了,但整個喉嚨啞得近乎失聲。

這樣的狀況她自然不可能再上臺唱歌朗誦,主持節目就更成了天方夜譚,她的節目都被別的班裏的學生替補上陣。

主持,被換成了錢映雪。

唱歌她是獨唱,朗誦她是領頭,這些節目都因為她的喉嚨問題徹底泡湯。

留給她的只有那個當時她的表演節目中最不被期待的中國舞。

那個節目不是她的重點準備項目,所以她不是領舞。

領舞是錢映雪的好姐妹,處處排擠她,排練時,還“無意”地踩了她好幾腳。

她當時的舞衣還是學校臨時借來的,穿在身上一點也不合身。

初熒至今記得她當時在後臺換舞衣時,錢映雪走過來,看向她的目光裏不加掩飾地帶著鋪天蓋地得幸災樂禍。

初熒那天喉嚨難受,心情比喉嚨更難受。

她在場上揮袖扭腰時,臉上帶著笑,心中又忿又失落。

那首當時因排練聽了無數遍的歌,在那之後,成了初熒的夢魘。

今天再聽。

她已經能以很平和的心態去真正欣賞這首歌。

其實這首歌曲調優美,詞有深意,高/潮中周傑倫的戲腔演繹也是一絕。

初熒邊開著車,邊聽歌,周傑倫含糊不清的嗓音唱這首歌時卻咬字清晰,讓她能夠細細欣賞歌詞內容。

歌詞唱到:

“無關風月我題序等你回

懸臂一絕 那岸邊浪千疊

情字何解怎落筆都不對

而我獨缺你一生的了解。”

這首歌的調子初熒很熟,聽到後面,她不自覺跟著哼唱,低柔甜美的嗓音飄蕩在車廂之中。

一曲畢。

初熒笑了笑,說:“你是不知道,我以前真的很討厭這首歌。”

付潮宇有短暫地沈默,然後他說:“是嗎。”

“是啊……不過現在聽聽,還不錯,挺好聽的。”初熒含糊其辭。。

她不想跟付潮宇提起高中時的那段回憶,因為想起,她不免地又要提到錢映雪。

而她還在糾結自己該不該跟他提起錢映雪訂婚的事情。

她估摸著付潮宇肯定不會記得她表演過什麽舞蹈節目了。

就讓那段回憶隨著這首歌的尾音隨風而去吧。

初熒想了想,說:“不過,我總覺得這首歌還是有點悲傷,特別是唱到最後,感覺裏邊的主角挺孤獨的。”

“不被人了解,應該……是會很孤獨吧。”

她隨意地侃侃而談,付潮宇在一邊安靜地聽。

卻沒有回應。

就在初熒以為這個話題已經結束時,付潮宇低沈的嗓音冷不丁地響起。

他說了一句話,卻意味不清:“對有些人來說,即使不被了解,也無所謂。”

初熒不解:“嗯?”

付潮宇擡起手,搖下一小截車窗。

風立即透過縫隙無孔不入地鉆進車裏,他額前的碎發被吹得揚起。

他無聲地看著窗外,眉眼間,有一種初熒無法讀懂的情緒。

眼睫在眼窩處留下一排晦澀的陰影,隔了很久,他冷淡地說:“沒什麽。”

沒什麽。

有些事情,註定會在奔騰不息的時間長河中被拋卻,被遺忘。

就像初熒不知道,其實《蘭亭序》唱的,是愛而不得的相思。

她不會知道,也許永遠,都不會知道。

那年夏天,蟬鳴喧囂的夜。

體育場的音響系統播出來的聲音震耳欲聾,付潮宇坐在一群同班同學之間,耳邊是他們扯著嗓子企圖蓋過音效的嘈雜聊天聲。

臺上的年輕女孩們,身穿寬大的淺紫色演出服,長袖揮舞,隨著《蘭亭序》的曲調翩翩起舞。

他的座位在二十幾排,離舞臺中央隔著老遠的距離,看不清演出者的面容。

但他一眼就辨別出她在的位置。

那個在舞臺右側翩然起舞的明艷少女,在當時他的視線裏,只有模糊的一道纖影。

如此模糊的一道身影,卻在之後的許多年。

成了他午夜夢回時最清晰的影像。

她自然是忘了,那只是她青春期時的一段不愉快的插曲。

她不會記得,也不想記得。

但是沒關系,因為有個人記得。

即使不被了解,那又如何。

記得就夠了。

記得那一刻,在人群之中,他們隔著山海喧囂,他卻能一眼就捕捉到她。

從此在他眼底,那道纖細美麗的身影,比這首歌更魂牽夢繞。

……

我想我愛你。

無關風月,無關情/欲。

只為我漫長孤寂歲月之中的驚鴻一瞥。

只為某天不經意間落入心上的一張笑顏。

而我那僅有的遺憾,不過是

——“而我獨缺。

你一生的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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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文中歌詞出自《蘭亭序》,侵刪。

*關於歌曲的解析,歌曲唱的“是愛而不得的相思”是我無意間瀏覽網絡時看到的,歡迎補充出處。

這兩天都在填一些關於他喜歡她的細節

作為上帝視角的我們知道,但是她還不知道。

但是沒關系,總有一天,就在不久後的未來,她全部都會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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