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童童在座位上撐著頭，轉著筆，等啊等就是等不到李一裏回來。

她一回頭，兩手一趴，把溫垣的桌子震的一搖。“誒，你說李一裏怎麽還沒回來？她不能吃那麽就吧。”

溫垣只顧盯著練習冊上的習題，嘩嘩嘩的寫下答案，懶得擡頭看楊童童：“你自己送了多少自己會沒數？”

楊童童翻了個白眼，又轉回去了，心裏一陣嘀咕“我就知道你嘴裏說不出什麽好話”。又等了一會教室裏斷斷續續人快到齊了，李一裏還沒回來，楊童童準備先隨便翻一本什麽亂七八糟的練習冊來做做，卻沒翻到。她無意中一個擡眼，和從前門進來的袁微對上了視線。

對視的下一秒兩人都移開了視線，可直覺告訴她，不對勁。

這個時候身旁忽然傳來動靜，她回頭去看，李一裏走近了她的座位，手裏還拿著飯盒，準備遞給她：“已經洗過了，還擦幹了。”楊童童一把接過，起身讓李一裏進去，一邊比了個OK的手勢，一邊說了句“好的”。

等李一裏坐進去，楊童童才開始問：“我給你帶的東西也不多啊，你怎麽吃這麽久？”還不等李一裏回答，楊童童一拍巴掌：“我懂了，原來你吃飯喜歡細嚼慢咽啊！”

李一裏這才找到機會插進去話：“不是，出食堂太擠了…”

後面的溫垣聽了都覺得扯。

偏偏楊童童一時昏了頭，也沒細究，還在那裏念叨：“不過這學校有夠離譜的，怎麽高三的會和其他年級在同一個食堂同一個時間一起吃飯呢？”

李一裏沒有接話，她不知道楊童童過去的高中生活是怎樣的，她也沒有想過有沒有分開吃飯的學校，她見過的世面裏最大的食堂不過這個縣裏最好的高中，除此之外再沒見過更好的了。

李一裏想了想，還是開了口：“童童，不然以後…你別跟我帶早飯了吧。”

楊童童從昏頭狀態中醒來，敏銳的抓住了重點：“為什麽？我看你好像還挺喜歡的…是不是在食堂發生了什麽事？”

“沒有沒有，可能…不太合我口味吧…”

“真的嗎？”楊童童突然湊近了盯著她。

“嗯…嗯不合胃口”李一裏被盯得簡直頭皮發麻。

楊童童挺身拉開距離，若無其事的重新轉起筆，沒有要再開口的樣子，好像真的相信了李一裏的這套說辭。李一裏剛在心裏舒了口氣，準備拿書做題目時，楊童童突然開口：“是袁微？”

李一裏找書的手猛得一抖。

“她是不是又說什麽話了？”這次楊童童轉過頭問向李一裏。

“沒…沒有啊，我在食堂都沒看到她…”

“我可沒說你們在食堂碰到的。”楊童童笑得像個奸計得逞的狐貍。

溫垣硬憋著才沒讓自己笑出聲。

李一裏只好妥協了：“也…沒有說什麽，就是說我…連吃生菜都吃得像沒見過世面一樣。”

“那我問你，你覺得好不好吃？”

“嗯…還行”

“你吃的是我給你的還是她給你的？”

“你給的”

“那她說一些話你幹嘛要聽？”

李一裏突然就答不出來了。

“我做我的事，一不傷天害理，二不禍害於人，那其餘人對我所謂的評價，我幹嘛要聽？你又不是吃的她給的，又沒讓其他人有意見，她愛在那裏說什麽就讓她說什麽去唄，糟粕豈能入耳？”

“可是…可是我這樣像沒見過世面一樣。”

“世面不止有上面，還有下面。”溫垣突然開口。

“不懂裝懂還要硬撐場面，才是真的沒見過世面。”

一直以來，埋在李一裏心裏的那根刺，好像在這個瞬間被悄無聲息，輕輕松松的被拔了出來。因為太在意別人的眼光，太在意別人的看法，她就像一直被別人推著走，而很少考慮自己是不是真的願意。

在太多質疑和嘲諷下長大，她快忘了什麽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

熟悉的高跟鞋踢踏聲響起，楊童童拍拍李一裏，提醒她坐正。英語老師走進來拍了幾下手示意安靜：“從今天開始，周一到周五早上吃完早飯還沒上課的這個點，我們都會放英語聽力，聽完了自己對答案，看聽力材料。”她停了停，想了一想又加一句：“聽力書是要檢查的啊，別不當回事。”

本來昏昏欲睡的同學們聽了這話，簡直像一盆冷水撲頭上，還是每天都要來一次的那種，當場教室裏哀鴻遍野。

英語老師像早就預料到一般，冷笑一聲：“你們現在只管嚎，到高考別人英語一個聽力就能甩你們一大截的時候，你們哭都沒地方哭。”說完甩甩袖子，瀟灑離去。

高考高考高考，什麽都是為了高考。

學生們再不願意，還是翻出了壓在最底下的聽力書，廣播響起，一陣短促的音樂後傳來“模擬聽力一”，李一裏趕緊收回心思，抓緊時間看後面的題目。

對於一些英語不行的人來說，像外星語一樣的聲音不過是他們入睡的搖籃曲，聽力才開始放完一個大題，就趴了不少人。還有一些意志不堅定的，本來就聽得迷迷糊糊，靠著英語老師那句“高考的時候你可沒地方哭”硬抗著，可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趴下睡著，十七八歲的少年不自覺的就跟著發困，也一個接一個趴下。

聽力放到一半，一個班還端正坐著的一個手都能數過來。

李一裏越聽越糊塗，模擬聽力比之前的聽力難了不少，更標準的發音，更靈活的題目。

她聽得直搖頭，往旁邊瞟了一眼後，她驚訝的發現，楊童童根本沒拿出聽力書，而是在做數學題。她再往後看，溫垣也沒拿書，在那裏轉著筆不知道在寫什麽。

……李一裏感覺受到了不小打擊

這時候溫垣的眉頭突然動了動，李一裏心裏大喊一聲不妙，飛快的轉頭，裝成一副認真聽聽力的樣子。

在她背後，溫垣果然擡起了頭，他剛剛就註意到李一裏回頭了，雖然不知道是不是在瞄自己，他索性擡頭看看，只是沒想到，李一裏反應還挺快，沒讓他撞上。

溫垣又低下頭，藏起了嘴角一絲笑意。

聽力剛放完，班上就響起了一片哀嚎。

“我的天吶這還是我們之前學的英語嗎？”

“全篇就聽懂中文題目。”

“我都不敢對答案。”

“完了，這一面怎麽全錯了？”

李一裏在吵吵鬧鬧中也對了一下書後面的答案，然後暗暗嘆了口氣。

二十個題自己一下錯了八個，自己引以為傲的學科突然就成了致命打擊。

楊童童這時候也做完了手裏的題目，她擡起頭伸了個懶腰，看著教室的一片“慘狀”，不經意的看向李一裏桌面上的聽力書，問了句：“這聽力有這麽難嗎？我感覺放挺慢的呀，怎麽……”

她突然不說話了，但李一裏猜得到，楊童童一定看見她錯了八個的聽力。

楊童童尷尬得說話都哆嗦了：“唉這個聽力慢…但它難啊，題目還這麽活，這誰聽得出來，是吧，裏裏。”

李一裏明白，楊童童這是在裝作沒看到，她不知道應該怎麽回，就“嗯”了一聲。

楊童童頓時就蔫了，她回頭抵抵溫垣的桌子，一臉哭喪的看著他。溫垣都不用問她怎麽了，光是他剛剛低頭做題的時候，聽到她的說話轉折的那個語氣，都知道李一裏聽力沒聽好，還剛好被她看到了。他嘆口氣搖搖頭，用口型對楊童童說：“要你不註意吧，還能怎麽辦，要麽挑明了要麽繼續裝傻唄。”

楊童童更蔫了，轉身就趴在桌子上，不說話了。

李一裏怎麽會不知道楊童童轉身和溫垣交流去了，但她不知道他們兩個聊了什麽，她只看到楊童童轉身回來的時候趴在桌子上像被霜打了的茄子。

她不是故意裝作不知道的樣子，只是她不知道要怎麽開口怎麽說才能藏起語氣中的那種自卑。楊童童口中慢放的英語，她卻能錯八個，那麽溫垣呢？溫垣也會是這麽想的嗎？

其實一開始她就應該明白的，楊童童和溫垣這種人，上看下看左看右看，怎麽看都不像是和她一個世界的人，她不過是碰巧與他們有了交集，到底不是一路人。

身後突然有什麽東西戳了一下自己的背，李一裏順手一摸，就摸到了個硬硬的方塊形物體，她縮回手，一回頭，溫垣就拿著一個小小的MP3遞向她：“裏面有一些我覺得比較好的聽力材料，空閑時候可以聽聽。”

李一裏沒想到會有這一出，一時腦子空白，沒有去接。楊童童頓時來了精神，“噌”的立起來，接過MP3，往李一裏手裏塞：“對對對，這裏面有好多聽力呢，每個都是個頂個的好，你在宿舍不想聽她們吵的時候就可以聽。”

剛好上課鈴打響，李一裏被楊童童半推半拉著坐正，她手裏還攥著那個小小的MP3。

盡管她還沒反應過來，但是在她心裏，有個地方“滋啦滋啦”的閃出一星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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