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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你如此心煩意亂啊! ”劉太後不知何時,走進了殿內,身後只跟著一個手捧食盒的小宮女。

陳琳見到太後,連忙跪下請安,心中暗暗慶幸方才說話嚴謹,否則自己這個大內總管之位是無論如何都保不住了。

“母後,夜已深了,您為何還是沒有歇息?”

“皇兒不也沒有歇息嗎!”

“兒臣只是見今夜的月色實在太好,便光顧著賞月,忘記時辰了。”趙禎言不由衷地說。

母後特地讓禦廚房給你做了碗你最愛喝銀耳蓮子湯,快趁熱喝了罷!”劉太後慈愛地微笑。她已年近六旬,可絲毫不顯老態,年輕時便是個絕色美女,如今更是顯得雍容華貴,珠圓玉潤,一雙鳳眼隱隱的流露出精光。

那小宮女忙將湯裝好,太後親自捧給仁宗。

“母後此行,怕是還有別的事情吧!若是為立郭顯之女為皇後的事情,那還是請回吧!” 趙禎接過湯碗,毫不客氣地單刀直入。

太後面色一變,隨即恢覆了常態,溫言道:“皇兒,那郭顯現今官拜樞密使,他手中握有的兵權,整個大宋無人能及,由這樣一個人來為你的皇位撐腰,何愁大宋江山不穩啊!”

“那郭顯乃母後一手提拔,樞密使的官職可以說罷就罷,他手中的兵權母後可以隨時的收回來,另委他人!只怕母後此舉,為兒臣是假,為舅舅,為劉家是真吧!”趙禎緩緩說道。

“皇兒,你做事如此本末倒置,輕重不分!叫母後如何肯放心地將權力交到你的手中!”太後喟然嘆息。

“本末倒置?輕重不分?母後此言從何說起,兒臣實在是不明白。”

“你有意將皇後之位讓那個叫張青的女子來做,不是嗎?”

“兒臣的心思,從來都瞞不過母後!”趙禎擡起頭,昂然道:“不錯,那女子的詩文做得如此精妙,讓兒臣有了一種得遇知己的感覺!最重要的是,從那女子的文章之中,可以看出她有著廣闊的胸懷,有著一顆悲憫之心,兒臣覺得,這樣的女子,才是真正的堪配母儀天下!

“可是,皇兒見過她嗎?可知道她容貌生得如何?”

“兒臣從來就不覺得,一個女子有著絕色容顏就能夠做一個好皇後,那商代的武丁,唐太宗的長孫皇後,皆非絕色,卻也不妨礙她們成為一代賢後,千古流芳!再說,既然是選美過了數關的人物,姿色又怎會醜陋平庸!”趙禎振振有詞地說。

"我兒此言本來不差!母後又何嘗不想叫你配得個情投意合的妻子!只是,你生在皇家,身為帝王,你的婚姻,命中註定了只能是一枚政治上的籌碼!孩子!母後的良苦用心,你——你當真覺察不到嗎?”說到最後,太後的聲音微微有些顫抖了。

聽著母後懇切的陳詞,在那一剎那,趙禎心頭湧起了許多兒時母後如何疼愛自己的往事,但隨即有想起了近年來自己屢次提出親政,母後卻為了保住手中的權力而對自己所用的種種手段。

於是心腸陡然間又變得剛硬起來:“母後休要多言!那郭家女兒,已經在第三關之時,被淘汰了!明日兒臣將在入選眾女之中,親自選出自己的皇後,這是母後早就答應了兒臣的,相信母後不會食言吧!”

“你——太後被兒子的一番言語氣得說不出話來!”過了半晌,才森然道:“不錯!母後答應的事情,從來不會反悔!只是,還有一件事情,母後方才忘記告訴你了。

“母後要告訴兒臣何事?”

“是這樣,你舅舅的幼子劉翔,已然到了娶親的年紀,前日你舅舅來求母後指婚,母後見那張青容貌出眾,就把她指婚給你表哥了!明日她將不會參選了!”

說完這番話,太後就扶著那小宮女頭也不回地走了。

“啪!”的一聲,仁宗將手中的那碗絲毫未動的銀耳蓮子湯摔到了地上,陳琳嚇得急忙跪下:“陛下息怒!陛下保重龍體啊!”

“龍體?嘿嘿嘿!”趙禎頹然坐在龍椅上,冷笑道:“朕這龍體,只怕還不如尋常人家的兒郎自由快活!朕這個皇帝,真的是不想再幹了!”

陳琳只是不住叩頭:“陛下,那姓張的姑娘,您從未見過本人,何必為了她,如此大動肝火啊!”

“你不懂!這不僅僅是因為那個女子!你不懂!朕這個皇帝,做得有多難堪,多悲哀!”趙禎吶吶地道。

他從懷中掏出那周離做的那張考卷,又想起了前日之事。

此次民間選秀,原本是母後的主意,近年來,隨著他年齡漸長,母子間似乎總是隔著一層什麽東西,再也無法像他幼時那般親密無間了。

他並非貪戀美色之人,可母後執意如此,他也無法拒絕,況且,他也另外存了一番心思:“母後的哥哥劉美近年來勢力愈發大了,他每每翻看史書,讀到歷朝歷代外戚專權的史實時,總是對自己的舅舅頗有防範之心。他暗暗下定決心,自己倘若立後,定要挑一個父兄不在朝中做官,家世並非顯赫的女子。

可母後卻告訴自己,皇妃可以任他挑選,但皇後之位,必須留給樞密使之女郭盈,他一怒之下,又聞得那郭家女兒驕橫跋扈,不學無術,便出了那第三關的試題,存心要讓郭盈落選。

誰知,他卻在批閱眾女的考卷之時,發現了一篇清議杜甫的文章,那是他最為崇拜之人,再看內容,他不由得眼前一亮,只見開頭寫道:“論古今天下文人墨客,餘獨愛唐杜工部,蓋太白之才氣縱橫,難敵杜之悲憫之心……”

看到這裏,他渾身一震:“是了!悲憫之心,自己獨愛杜甫,不也正是這個原因嗎!”

接著再往下看,他就完全被此文清麗簡約的文風,溫柔敦厚的情懷深深傾倒了,此女對杜詩的評價也是言簡意賅,一針見血,再看下面所填的詞,他剎那間就做出了決定:“我要立她做我的皇後!”

這兩天,獨自一人時,他總是在想:“這叫張青的姑娘,到底是什麽模樣呢?能做出如此清逸的詩文的女子,想必也是柔情似水的吧!至於相貌,能夠被送到宮中,並順利過了前兩關之人,就算不是絕色,也定然是個美人兒無疑了。

他一直都很羨慕書上那些才子佳人,琴瑟和鳴的故事,只是他從來不敢去做那樣的夢,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一個帝王,什麽都可以有,唯獨心中不能有愛——對女人的愛。

可是,命運之神卻在這個時候,將這樣一個女子推到了他身邊,唾手可得,然而,一切,都被母後,被劉家奪走了。

他瞪大眼晴,呆呆地望著擺放在禦書案一角的玉璽,玉璽上鐫刻的那條淩空飛舞的金龍在月光下散發著燦燦的光芒。他不禁暗暗發誓:“總有一天,我要做一個真正的帝王!”

作者有話要說:註:周離填的詞,是荼靡滿手借用古代一位詞人的,大家別介意哦

☆、當差

當周離得知表姐被太後指婚給了劉美之子的消息時,她已經在禦廚房裏當了四天的差了。

四天前,各宮各處的管事們去宮女苑挑人,她和雲霞,則被分到了禦廚房。

表姐的消息,是她從禦廚丁公公口中得知的,丁公公除了有一手京城無人能及的烹飪絕藝之外,還有一張無所不知,無所不說的大嘴巴,為此他不知道得罪過多少人,可是太後和皇上都愛吃他燒的菜,所以誰也拿他沒辦法。

周離那天正蹲在廚房的角落裏剝蔥,就聽丁公公大聲對其他幾個廚子說:“這次皇上選妃,沒想到是這樣的結果!”

“什麽結果?皇後選出來了?”眾人一聽,都是非常感興趣。

“嗨!不但皇後沒選出來,連個皇妃才人都沒封,這樣多的美女,咱們的皇上啊!硬是一個也沒看上——不,是根本就沒去看!”

“怎麽會這樣,這絕對不是真的,我三妹子就在皇上跟前伺候茶水,據她說皇上只看了一個浙江來的姓張的姑娘的考卷,就想封她做皇後呢!說是那姑娘寫了一篇關於杜甫的文章,一下子就對了皇上的脾胃了!”其中的一個三十來歲的廚子疑惑地問道。

聽到這裏,周離渾身一震,手中的一顆蔥不由自主地滑了下來。

“周離,你怎麽啦!想到什麽事啦!”旁邊的雲霞忙問。

“啊!沒事!”周離勉強一笑,繼續側耳傾聽。

只聽那丁公公得意洋洋地道:“老蔣,別看你聖駕前有人,可論這消息靈通,你卻是遠遠不及我丁四了!”

“是了是了,誰不知道你丁公公是出了名的包打聽啊!老蔣如何能跟你比!你快說了罷!”眾人在旁紛紛道。

“嘿嘿!那姑娘名叫張青,文才是女中狀元,相貌嘛!更是傾國傾城啊!皇上的確人還沒有見到,就有心立她為後了。可太後是一心想立樞密使郭大人的小姐,如何能容忍皇上這般擅作主張啊!”

周離心中一驚,蔥也剝不下去了,她開始為表姐的安危揪心起來。

那後來呢!眾人更加好奇了。

後來啊!太後就趕在皇上親自挑選的前一天,把那個姓張的姑娘賜婚給自己的娘家侄兒,國舅劉美的兒子啦!皇上一氣之下,第二天就告了病,將選美無限期推遲,太後沒辦法,只好讓那些過了過了三關的美女們全都做宮女啦!所以說,這次是一個皇後妃子都沒選出來,唉!可惜了那些如花似玉的美人兒啦!”

眾人聽了,也都紛紛嘆息起來。

周離聽到這裏,一顆心才算放了下來,想到表姐雖然做不成皇後和妃子,但劉家家世顯赫,她得了這樣的歸宿,姑母一家想必也是歡喜的。

正思量間,耳畔就有人炸雷般吼道:“周離,過了這老半天,你才剝了這一點,你怎麽做事的,天天那三碗白米飯都白下肚啦!”

擡頭一看,原來是帶領她們的管事姑姑王宮女,這王姑姑性子極為暴躁,對手下的宮女稍有不滿,就非打即罵,宮女們全都怕她。

“是,姑姑,我會盡快去剝!”周離低聲道。那王姑姑哼了一聲,眼光又轉到了雲霞身上,雲霞的手腳卻比周離麻利得多,面前的一大捆青蔥差不多快剝完了,王姑姑滿意地點了點頭,徑直去了。

到了晚上,周離和雲霞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居所,兩人打來熱水,洗了澡之後,就坐在床上閑聊,雲霞是個性格溫厚之人,也是個富有才情的女子,幾日相處下來,兩人之間找到了很多共同語言,已經是相見恨晚了。

這天晚間,兩人正在帳內談論溫飛卿和韋莊的區別,

就聽得有人啪啪地拍打房門:“兩個丫頭!快點起來!到前堂幹活去!”

是王姑姑的聲音,兩人不敢有絲毫遲緩,急忙起身穿了衣服,跟隨王姑姑去了前堂。

前堂正中的一張大油布上堆滿了新鮮的羊肉,大概有幾百斤左右,發出陣陣刺鼻的膻味,周離忍不住用手捂住了鼻子,她以前在家時從不下廚,所以聞不得這些味道。

王姑姑道:“這些羊肉是他們剛送過來的,禦廚裏的規矩,肉放兩天之後,就不能再用來給各宮主子們禦膳了,所以,你們今晚一定要把這些羊肉洗幹凈了,放在廚房的大甕裏備用,聽明白了嗎?

“姑姑,這樣多羊肉,就要我們兩個洗嗎?”周離忍不住問道。

王姑姑翻了翻白眼:“怎麽?不是你們洗,難道要我洗啊!”

“你手下的宮女不少,能不能——再叫幾個過來!”

王姑姑大怒:小丫頭!反了天了你!你新來咋到的,不叫你多幹,叫誰多幹啊!廢話少說!快點幹活!再跟我討價還價,當心我老大的耳刮子打你!”

她說完,就扭動著肥胖的身軀頭也不回地走了。

雲霞嘆了口氣:“好妹妹,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頭啊!咱們既然當了宮女,就是奴才,就是供人驅使的,我們都應該早點習慣這個新身份!”

“姐姐說的沒錯,我們還是快點幹活吧

兩人緊趕慢趕,一大堆羊肉洗完,東方還是露出了曙光,丁公公帶著兩個小太監來了,見到她們,忙喊道:“兩個丫頭起來得倒是早!快點幫我摘菜!”

兩人一時相對無言,周離無奈苦笑:“是啊!丁公公!我們一向都很勤快!”

“恩!年輕人,倒是多做點事情的好!”丁公公滿意地點了點頭。

於是,周離又開始了疲於奔命的一天。

這樣的日子周而覆始地過了幾個月,周離學會了切菜,幹起活來手腳也快多了,只是,她不能切辣椒,一切就把手辣的又紅又腫,眼淚直流。

可王姑姑不管這些,這個三十多歲的女人,沒有絲毫的同情心,她生活的唯一的意義,似乎就是為了折磨別人,在大呼小叫,頤指氣使中獲得某種特殊的快感。

周離在一次切完了辣椒之後,回到房中,激憤地對雲霞道:“姐姐,那王姑姑一定是多年來深宮寂寞,被折磨成了一個瘋子!”

話音剛落,門突然被人踢開了,定睛一看,正是王姑姑兇神惡煞般地立在門前。

“姑姑,我們剛才在談論那邊洗碗房裏的孫姑姑呢!她可真是的,每次都跟你做對,我跟周離都為你不平!”雲霞見事不好,忙含笑道。

王姑姑這次倒是沒有大發雌威,只是冷冷一笑:“跟我作對,也沒什麽錯啊!我本來就是一個被深宮寂寞折磨成的瘋子!”

周離本想說幾句軟話求饒的,可是一接觸到王姑姑那不懷好意的眼睛,想起自己這幾個月所受的折磨,竟是挺了挺胸,豪無懼色地看著她。

“好丫頭!你夠有種的!”王姑姑點了點頭:“雲霞!從今日開始,你就搬到隔壁院子裏住吧,以後你就去和月兒一起幹活,至於周離嗎!叫她跟在小環後面好好學學吧!”

那小環是王姑姑的親信,平日裏在她們這群宮女中也是一霸,誰跟她一起幹活,誰便倒了大黴。

雲霞大急,欲待再為周離開口求情,王姑姑卻啪的一聲關上門走了。

在跟小環搭檔幹活之前,周離雖然累了些,可是還能經常得到雲霞的幫助。小環卻哪裏有那樣的好心腸! 她本來就喜歡欺壓別人,王姑姑又特地囑咐她要多多的“關照”周離。

於是,周離的苦難比前陣子不知加深了多少倍。

以前是雲霞幫著她做,可現在是小環基本上不做,都推給她一個人做,在揮汗如雨中,在腰酸腿痛中無休無止地剝蔥,擇菜,洗菜切菜,她唯有默默地忍受,不忍又如何?向王姑姑告狀嗎!她冷冷地笑了笑。

這天,她好不容易做完了活計,正準備吃晚飯,王姑姑卻心血來潮地走到她身邊,故意道:“周離!把這籃辣椒全切成絲!”

她咬了咬牙,拎著籃子走到了那張切菜的大木桌邊,才切了一半,手就開始紅腫了……

於是,她跑到了佛堂,於是,她遇見了皇帝。

☆、太妃

金太妃見周離她臉上表情,便知道她定是有許多隱情,當下微微一笑,也不多問。

“既到了我翠微宮,也是與本宮前世有緣,你就先隨著青霜幫我照管一下畫室吧!”

“畫室?”周離微微一驚,原來後宮之中當真是藏龍臥虎,太妃既然有自己的畫室,想必她是精於作畫之人了。

“周離妹妹,隨我來吧!”那個叫青霜的宮女約莫十□歲,和善地拉著她的手,一起去了畫室。

太妃的畫室很寬敞,落地的窗格上糊著銀白色的窗紗,把屋外的光線無遮無攔地引進了室內。

青霜將房內所有要定時擦拭的桌案,屏風,古董架和一些需要經常拿出來在陽光下晾曬的畫軸指給她看,她一一地記在心裏。

“妹妹!你能從禦廚房調到咱們翠微宮來,又與我一起照管這畫室,可真是一下子從地獄升到了天堂啊!你知道嗎?太妃每個月頂多來這裏作一兩次的畫,有時幾個月都不來一次,咱們姐妹只需每日花上一兩個時辰,將畫室打理幹凈,其餘的時間,就可以在宮內隨意玩耍了!”青霜顯然是個快言快語的姑娘。

周離的嘴角露出了一絲微笑,心想:“她說的不錯,雖然到哪裏都是下人,可是比起禦廚房那牛馬般勞碌的生涯,這樣的生活的確是上了天堂了。”

“青霜姐姐,太妃既備了這件間畫室,想來必是酷愛作畫的,卻為何——”

“這個,你就有所不知了。”青霜得意地笑道:“咱們的太妃娘娘,二十年前就是宮中第一才女,她老人家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太後日理萬機,就讓皇上拜太妃為師,學習作畫!”

“那——這間畫室,其實是為了恭候聖駕而建的?”周離的心頭微微一震,腦海中立刻浮現出那一襲白衣,和那雙深邃的眼睛。

“這是自然,三兩年之前,聖駕光臨的是很頻繁的,只是近年來,太後讓皇上每日跟在身邊料理朝政,他才漸漸來得少了。距離上次來,已經快三個月啦!”

“那他,以後還會再來嗎?”她鬼使神差般地脫口而出了這句話,但隨即就後悔了。

果然,青霜見她這樣問,就用帕子捂住嘴,呵呵地笑了起來:“妹妹如此盼望聖駕光臨,莫非是想當貴妃不成?”

周離又羞又急:“姐姐,你開什麽玩笑!我只是想,聖駕一旦光臨,就是咱們在畫室內伺候,妹妹沒伺候過主子,怕萬一有個差池……”

“妹妹放心!咱們這位萬歲爺,對待奴才們是出了名的寬厚,記得前年,他就在這案上低頭畫一幅潑墨山水,我站在一邊為他磨墨,一不小心打翻了硯臺,潑了他一頭一臉的墨汁!”

“啊!那後來呢?”

後來我嚇得魂都飛了,心想這下就算不被貶到浣衣局,也非得挨幾十大板不可。誰知皇上只是皺了皺眉,用袖子擦拭了兩下額頭,對上前要捆綁我受罰的太監們輕輕說了句:“算啦!她也不是故意的,是朕自己不夠小心!”青霜現在回憶起來,臉上猶自帶著深深慶幸的表情。

兩人正談論間,就聽得屋外一個小宮女叫道:“青霜姐姐,吃午飯啦!”

青霜說得果然很對,這翠微宮的宮女們不但平日裏活計輕松,連一日三餐都比周離在禦廚房時要豐盛的多,周離不禁感慨:“難怪當初在宮女苑時,那些女子們一心想分到位份高的主子那裏,原來真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啊!”

金太妃是個沈默寡言的人,平日裏不太喜歡出去與宮中別的太妃太嬪們交往。

在沒有風的日子裏,她總是坐在院中那棵高大的綠楠樹的陰影下,閑閑地飲一口茶,看幾章書。

很多時候,周離路過她的身畔,都會忍不住去看著她光潔的額頭,看著她嫻雅的神態,而每次,她都感覺到,時光在這個女人的身上,仿佛是凝固的,既看不出今朝與明日的區別,也看不出今年與來年的差異,她似乎一輩子就要這樣以端凝的姿態坐下去了。

在宮中的日子長了,她也陸陸續續聽到不少關於太妃的往事。

據說,她是前朝工部尚書的獨生愛女,出身顯赫,在宮中卻不甚受寵,一生無兒無女,只是因為因緣際會,舍身救過先帝一命,才被封為貴妃,先帝駕崩後,劉太後待她一直禮敬有加,但與劉太後共同撫育皇帝的楊太妃卻屢屢的找碴欺壓於她。

聽到了這傳言,周離有些難以置信,金太妃當年可是貴妃,而楊太妃原先卻只是個普通妃子,她怎麽會欺壓位份比她高的貴太妃呢!如果說她是仗著與太後共同撫養過皇帝的話,那皇帝不也是自幼就跟隨金太妃學畫嗎!

想到這裏,她不禁搖了搖頭,宮中歷來就是是非之地,謠言滿天飛,這些傳言連最起碼的邏輯都沒有了。

在畫室裏當了兩個多月的差之後,周離第二次見到了仁宗皇帝。

那時已經是隆冬天氣了,一大早起床,周離就驚喜地發現窗外的青磚地上鋪了厚厚一層積雪。 她忙開了了房門,只見天空鉛雲密布,鵝毛大雪就像春日的柳絮般紛紛揚揚,漫天飛舞。

周離生長在南國山溫水暖之鄉,她的家鄉,冬日裏即便有雪,也只是薄薄的一層,連地皮都蓋不住,何曾目睹過這般銀裝素裹的琉璃世界,她歡呼著跑向院中,伸出手去等那飄飛的雪花。

翠微宮的管事宮女抱琴此時也已起床,見到周離歡呼雀躍的樣子,不禁微微一笑,隨即大聲說道:“姐妹們,快快起床,今日大雪封門,咱們得趁太妃尚未起床之前,在宮中掃出一條道路來。

周離正在費力地清掃積雪之際,耳畔又聽到了陳琳的聲音:“皇上駕到!翠微宮一幹人等接駕!”

不待她回過神來,那穿著火紅色龍袍,頭束金冠的挺拔身影就在太監的簇擁下進了前廳。

青霜急忙放下手中的掃帚,拉起她就往畫室趕,兩人手忙腳亂地剛升好那鑲嵌著金絲孔雀的炭爐,皇帝和金太妃就笑語朗朗地一齊走了進來。

兩人慌忙跪下叩首,仁宗擺了擺手:“免禮!”

青霜站起來奏道:“奴婢們笨拙,才把炭爐升起,室內尚且寒冷,望皇上太妃贖罪。”

“罷了!原是朕來得匆忙,怪不得你們!青霜,給朕調顏料吧!”仁宗和顏悅色地說著,踱到了畫案前。

青霜忙開了屋角的箱櫃,取出顏料,放在案上的白玉盤中,加了清水調起色來。

周離見狀,忙沏了兩杯熱茶,一杯遞給坐在畫案邊的大理石圓凳上的金太妃,一杯放在了畫案的右角。

皇帝看了她一眼,不禁一怔,隨即笑道:“咦!你不是佛堂裏的那個小丫頭嗎?”

“萬歲爺好記性,正是奴婢,奴婢還要感謝萬歲爺助奴婢脫離那又苦又累的地方!”周離再次跪了下去。

“起來吧!沒想到陳琳把你安排到這裏當差了!很好!太妃素來是和藹可親之人,你總是脫離苦海了!”仁宗一邊漫不經心地說著,一邊挑了一只斑竹管鑲象牙的紫毫宣筆,鋪開畫紙來。

“皇帝,今日想畫些什麽?”太妃微笑問道。

周離見太妃如此問,心下暗暗松了口氣,她早已緊張得手心都有了汗意,正不知如何回答仁宗的話呢。

“兒臣昨日到禦花園中轉了一圈,見湖畔那幾蔟梅花開得極為鮮艷華美,心中頗為感嘆!”

“感嘆什麽?”太妃輕輕吹去浮在水面上的茶葉,緩緩問道。

“自然是它在苦寒中的堅忍與頑強了!越是風欺雪壓,它就越是綻放得飽滿美麗,這樣的精神,實在值得兒臣借鑒!”仁宗傲然答道。

太妃默然不語,半晌方道:“既如此,今日就畫梅吧!”

仁宗的嘴角泛起一絲苦笑,這宮中之人,個個都是謹小慎微,生怕說錯了半句話,惹得母後發怒,連太妃這等超凡脫俗的人都不能免俗地避嫌,可見母後積威之下,大宋無人不懼啊!

聽著皇帝這番言論,周離不由得又想起當日他在佛堂之中對自己說過的關於檀香的那番話。從前她想起皇帝,只覺得他如何的富有四海,如何的尊貴非凡,如何的隨心所欲。可是,眼前這位年輕的皇帝,分明就是不快樂的。

那麽,他到底為什麽不快樂呢!想到這裏,她忍不住把探究的目光再次投向了他,只見他正在低頭作畫,眉間卻好似隱藏著無盡的壓抑與煩惱。

他筆尖的顏料耗盡,猛然擡頭去盤中蘸取。周離又看見了他那如海水般深邃的眼睛,她的心一慌,臉上不覺紅了,忙低下了頭。

作者有話要說:

☆、幻想

傍晚時分,周離拿了幾方羅帕到水池畔清洗,在池畔,她遇見了負責伺候茶水的玉蘭和雙喜,這兩人見她來了,都是自動地讓出位置來,玉蘭笑道:“周離,我這邊地勢好,你就在這裏洗了罷。”

“多謝好意!只是我若在這裏洗了,你豈不沒地方可洗了!還是等你洗完,再讓給我吧!”

“不必客氣,你在聖駕前當差,原就比我們尊貴些!讓著你是應當應份的!”玉蘭的一張嘴很是能說會道。

周離一笑:“玉蘭,你這話錯了,咱們做宮女的,給誰當差都是奴婢,哪裏會有什麽高下之分!”

“現在是不分高下,可是周姐姐你若是哪天得蒙聖寵,做了主子,不就分出了高下來了嗎!”雙喜嘻嘻笑道,她仿佛翠微宮中年齡最小的宮女,才十四五歲模樣。

“雙喜,快住嘴!這種事情,可別混說!”周離一驚,心想這小孩兒說話當真是口無遮攔。

玉蘭瞅了雙喜一眼:“雙喜,這禁宮之中,不是你想到什麽就說什麽的,以後可要仔細!”

接著她又轉過臉來“不過,周離,你經常在皇上身邊伺候,被皇帝寵信,倒也不是沒有可能,先帝爺有不少的妃嬪,都是宮女出身呢!”

“是呀!就像玉宸宮的楊太妃,以前不也是個侍女嗎!聽說只被先帝寵幸了一次,就封了才人,後來又與太後交好,現在整個宮中,除了太後,可就是以她為尊了!”雙喜接過了話茬。

“小妹身份低微,姿色平庸,不敢作此妄想,兩位既是有心相讓,那我這就洗了。”周離一邊說,一邊蹲下了身子。

“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周離,你若是個有心計的,就該為自己的將來打算打算,試問整個皇宮,又有誰真的甘心當一輩子的宮女!”玉蘭看著她,意味深長地說。

周離沒有回答她的話。

晚上,她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置身於一座金碧輝煌的宮殿之中,而皇帝依舊身著一襲白衣,滿面微笑著走來,拉起自己手輕聲道:“周離,朕看了你寫的文章,你就是朕心目中要找的皇後啊!”

於是,周圍許許多多的宮女太監全跪下了:“皇後娘娘千歲,千千歲!”

正不知所措間,陳琳突然從天而降,手捧聖旨高聲宣道:“太後懿旨,將周離打入天牢,永不覆出!”

她大驚失色,正要開口說話,卻見一群如狼似虎的大內侍衛拿著繩索上前要捆自己,她掙紮著,口中大叫:“奴婢冤枉!冤枉啊!”

正在焦急當口,突然聽見有人叫:“周離!周離!你做噩夢了嗎!醒醒啊!”

睜開眼一看,只見天已大亮,青霜正站在床前,關切地俯視著自己。

她才明白這只是南柯一夢,急忙伸手擦了擦額上的冷汗,坐起身來:“姐姐,你怎麽會進來的?”

“今天是楊太妃的生辰,禦廚房裏做了許多壽桃,各宮都分了些,你再不去,可就沒得吃了。”

周離感嘆:“看來這楊太妃,真的很有權勢啊!過個生日都有如此的排場!”

“這個自然,她是當今聖上的養母,地位僅次於太後!對了,你剛才做了什麽夢啊!嚇成那個樣子?”

“啊!沒什麽!你先去吧!我梳洗完就來!”

吃完壽桃,兩人正在畫室中擦地板,管事宮女抱琴就走了進來:“周離,你跟我來,有個差事要你去跑一趟。”

周離放下手中的抹布,隨著抱琴來到前廳,抱琴讓她候著,自太妃寢室中小心翼翼地捧出一方錦盒,對她說:“這方七寶硯臺,是咱們太妃送給楊太妃的生辰賀禮,你把它送到玉宸宮去吧!”

半個時辰之後,周離站在玉宸宮暗紅色的巨大廊柱邊,一邊急劇地喘息,一邊回想剛才發生的一幕。

“啪”的一聲,楊太妃將手中那塊青玉雕成,四周鑲嵌著寶石的極品硯臺砸向了她的額頭。隨即冷冷說道:“回去告訴金惠,這份壽禮,本宮無福消受,明知道本宮不通文墨,還送這等禮物來譏笑本宮!叫她留著自己慢慢用吧,她不是詩詞歌賦樣樣精通嗎!”

周離跪在地上,忍著疼痛和太妃的雷霆之怒,一言不發。太妃身邊的宮女見狀,向她喝道:“還不快滾!翠微宮的奴才,就沒一個好東西!”

她轉身疾步走出了玉宸宮的大門,心裏恨恨地想:“原來那些傳言都是真的,楊太妃果然是驕橫跋扈,不把金太妃放在眼裏的,可惡的抱琴,明知這是趟人人都怕的苦差,偏偏交給自己來做,這欺負新人的道理,真是放之四海而皆準啊!

回到翠微宮,周離本以為金太妃會把她召過去問問送禮時的情形,誰知過了好幾日,都不曾傳召,想來她定是清楚地知道,楊太妃是不會給翠微宮的來使好臉色看的。

時光荏苒,過了年,周離十七歲了。初入宮時對父母家人的深切思念漸漸平覆。同時她也適應了新的環境,翠微宮的空氣中,總是隱隱流動著一股溫暖的氣息,這種溫文爾雅的氛圍很對周離的脾胃。翠微宮的女孩兒們大都處在天真爛漫的年紀,彼此交往,皆沒什麽心計與城府,金太妃本身又是個慈祥和藹的女人,在她的宮苑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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