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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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回過神來的時候,步輦已經停在了悔哉當時住的那座宮殿。這殿凡音住過,悔哉住過,郢輕住過,一向都是欣欣向榮熱鬧非凡,如今也空落下來了,才發現悔哉在這宮裏已經沒有了安身之所,仿佛很久以前出去之後,就再也不屬於這個地方了。

終究還是將他弄丟了,他寧願將宮外那個王府當做自己的家,也不願再回皇宮陪他了。

“皇上,小主子醒了。”安德上前稟報。

“朕暫且不想見他,將他安排在偏殿,讓他好好歇息吧。”

由是那晚皇上便召幸了一個率不得寵的宮妃,那位娘娘不知道是交了什麽好運,正巧出門去尋別的妃子的時候遇到皇帝步輦經過,就這樣被拉了上來,姐妹也不用找了,第二天就升了兩級。

倒也不是為了氣悔哉,樊煌明知道的,如果這能氣到悔哉那麽他不知該多高興了,他升那妃子的品級只是因為她讓他得到了片刻歡愉,溫軟如女人,雖沒有悔哉的骨氣和有趣,卻讓人覺得毫不費力氣,無須思索那麽多的事情。

第一卷 曾夢今是幻 八

上朝下朝,禦書房中坐了一整下午,那場情事後樊煌總覺得自己心中很累,不是不想見悔哉,而是怎麽也提不起興致,就將他偏殿侍奉的太監叫過來,仔細的問悔哉今天一天都做了什麽,那個太監支支吾吾的說一切如常,只是悔大人聽聞皇上封了妃子,中午沒吃下什麽。樊煌驀地起了疑心,當下也沒動聲色,只問了那個奴才的名字,叫人下去了。

“安德,偏殿侍奉的一向都是他們?”

“回皇上,寢宮這邊都是老人老手,一向沒換過的。”安德有點奇怪,怎麽突然問了這個。

“看來竟是積怨已深。”樊煌丟下一句這樣的話叫安德思索去,自己叫了軍機大臣入內密談。

江南水災引起的饑荒和起義早已經傳入了京中,然而樊煌並不許災民遷入中原,一是因為瘟疫已經蔓延,二是因為他要借這個機會好好懲治那些貪官汙吏,再加上現在定陶王被派去了那裏,樊煌沒在派鎮壓的軍隊,而是秘密聯絡,要忠心於他之臣假作叛亂,與定陶王混戰之時將定陶王拿下,兩邊的探子消息都靈通,更有細作埋伏臥底,他這個計劃已經被樊襄探知,樊襄現在急需得到的是忠於他的那部分臣子的名單,待在他身邊離他最近的悔哉無疑是最能得到那份名單的,且悔哉已經抄下了那東西,他累的,就是悔哉究竟會不會將東西交給樊襄。

交了的話,也只能嘆一句他們今生無緣。

第二日,第三日,樊煌都沒有再入偏殿看悔哉,第四日的時候悔哉終於派人請旨離宮,樊煌聽到這請求的時候正在與寵臣下棋,心沒來由的疼了一下,隨即命人蓋上了棋盤,傳公皙家兩位公子進宮來。

公皙家兩位公子入內與皇帝密談兩個時辰,期間除了安德沒人進去過,然而出來的時候只有公皙家大公子臉色尚且能看,公皙家小公子滿臉慍怒,直奔定陶王府而去。

悔哉聽聞公皙家來人急忙到門口去迎,開門便被公皙家小公子一掌沖翻在地!

“哥……”悔哉捂著臉不明所以,身後君寶一邊喊人來幫襯一邊趕忙扶起悔哉。

“還知道我是你哥哥,公皙家的人幾乎叫你丟盡了,今日大哥不在,我便替爹爹將你除去了,省的百年以後我們兄弟二人無臉再見他老人家,公皙簡,我且問你是否還有為人臣子忠貞於人之心,倘若尚且記得父親教誨,即刻跟我回家去,丟人也不要丟在外面!”

回家去……悔哉突然笑了,飛快的推開了君寶的手,被公皙家小公子拉上了牛車。

在車裏公皙九一句話也沒有說,悔哉便很有些心慌了,他不明白自己二哥今日所為何事,他只知道爹爹已經不在,他沒什麽借口再回家中去了。

那是因為什麽要這樣怒氣沖沖而來呢?

“二哥,今日……”

“先要問問你自己做了什麽樣的事情。”公皙九很得公皙練老大人的真傳,皺起眉頭總有種要你懷疑自己品行不端的意味。

“我近日專心修書,前朝後宮都未踏足,實在不知道有什麽事情不對。”悔哉沈吟片刻,從容的答道。

第一卷 曾夢今是幻 九

“你還知道你不是那個凡音娘娘!”公皙九壓低了聲音,“如果不是聖上今日傳我與大哥進宮,我並不知道你還會做這樣的事情,你雖然面上不言不語,實際卻是個餵不熟的狼,你害了我大齊子孫百姓,竟還以為自己聖潔,爹爹當年去時不見你是對的,大哥怎麽會聽信那個王爺的一派胡言,信你只是一時不懂事?!”

悔哉聽不完這話已經咬起了牙,加上剛才被莫名扇了一巴掌,礙於他是哥哥不好發作,忍不住一拳砸在車壁上,“公皙大人如果要說這個,那悔哉還請將悔哉送回王府中。”

“回王府?”公皙九掀開簾子向外看了一眼,“我們叫你回去遺臭千古麽!”

車緩緩停了,公皙九率先掀開簾子,悔哉跟著跳下車來,這一通莫名的話說的他腦仁發疼,正要理論,卻看見他素來親厚的大哥正帶著許多護衛站在府門口等著他們。

公皙九向公皙墨軒搖搖頭,說了一句死不悔改,接著下面的人便撲了過來,將悔哉捉住捆了起來。

悔哉掙紮不過,看著他大哥二哥滿眼不解,然而很快他已發現今日之事絕不簡單,不說是他大哥二哥到王府中尋他,單是他大哥此刻的臉色,早已讓他有些不寒而栗的味道。

從來都是他二哥公皙九滿臉冰霜不近人情,他印象中的大哥是圓滑世故的,什麽時候見過他如今天這樣怒氣沖沖?

從不發怒的人扳起臉來,才是最可怕的。

公皙墨軒將悔哉捉住之後,左右四下看了看,這條胡同裏獨門獨戶住著他們一家,平時並不會有什麽人過來,不能在王府前捉人的緣故也是如此,那裏人多眼雜,更有王府的家丁守護,想來也不會如此輕易,只能先將悔哉騙來,然後再做打算。

他們將悔哉關在柴房,然後兩人相對嘆了一下午,數次想要下手,然而誰也沒有比誰更狠心,最後還是沒有人開口。

皇上今日說的,是要他們必要時為公皙家除決這個禍患。

並非皇上心狠,他們今日聽聞悔哉究竟在背後做過什麽後,也覺得這是唯一能保存公皙家名聲的辦法,公皙家數代忠良,怎麽會出了公皙簡這樣一個逆子?!

公皙簡置蒼生於不顧,偷盜了至關緊要的名單借機送給定陶王,意圖擁立定陶王謀反!!

這已經不是什麽情事不是情事了,他們原先以為自己的小弟弟人情世故上渾些,大事上總不會辱沒了他讀的那些聖賢書,從沒想過他會做這等密謀造反的事情,如果這樣的人仍舊留著,他們公皙家才真是該以死謝先帝之恩了。

出宮的時候皇上給了個藥瓶,今晚子時之前,他們會將悔哉神不知鬼不覺的除了,然後葬在公皙家祖墳中。

皇上的仁慈很使他們感動,沒有在皇宮將人擊斃,由他們來處置自己弟弟,甚至特意下旨將他葬在祖墳,也算沒有埋沒這些年他跟著他的苦勞,公皙簡如果還有良心,應該感激才是。

“待會派個熟識的奴才去便好了,大哥不要在憂心。”公皙九倒了杯茶給公皙墨軒,搖了搖手,“就當是命數吧,爹爹都沒能將三弟罵回來,皇上又能有什麽法子呢?”

“我只是不明白,三弟早先跟的,不正是皇上麽?”

“到如今,不論三弟做出什麽來我都是絕不會在驚訝的,我驚訝的是皇上和王爺對他的情。”

第一卷 曾夢今是幻 十

“你我與他總歸是同胞兄弟,倘若是換做你我有這樣機遇,你又會如何選擇?”公皙墨軒呷了口茶,默默站了起來。

公皙九轉過頭去,“三弟今時今地,沒有人能有你我這樣的感觸,倘若換做是我,恐怕與大哥會是一樣的選擇。”

公皙墨軒仰了仰頭,長出了一口氣,“倘若如此,那麽你便去看看他,叫他去的明白些。”

公皙九微微頷首,然後叫下人來沐浴更衣,換了一身全白的衣裳,每一步都慢的好似有意拖延時間,等到他散著發,看了鏡子裏的自己好一會,緩緩走向了柴房的時候,天色已經漸黑。

公皙府中的人並不知道今日之事的嚴重,只當是這個丟人現眼的三公子又惹了禍,雖然討厭但因著他背後皇上王爺的勢力沒人敢綁他,只是派人守著門,把他困在了裏面,所以公皙九來的時候,悔哉正坐在椅子上發楞。

“三弟。”公皙九關了門,背著手,攥緊了手裏的藥瓶。

悔哉有些懵懵懂懂,實際並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但看他二哥神色已經緩和,似乎又不是什麽大事,由是悔哉站起來,想要迎公皙九,又終於沒有迎。

“沒想到老天讓你我兄弟一場,卻是如此結局。”

悔哉左右看看,問道,“大哥呢?”

“長兄如父,你讓大哥他如此來?”公皙九在悔哉剛剛做過的椅子上坐下,“皇上已經知曉了你向王爺秘密的傳遞消息。”

“哦。”哦,那麽……

“我並不願多講,我以為你讀過書,你會明白,打仗是最傷人財命的。”

悔哉笑了,轉身蹲在公皙九旁邊,手搭在他的膝蓋上,仰頭看著他,安靜而祥和的看著他。

“然而你卻不懂。我與大哥並不是父親那樣愚忠的臣子,也至於父親去後對你缺少管教,縱容了你。”公皙九不忍再看悔哉,將頭扭向了別處,“皇上或許不是最好的皇上,或許王爺是做皇上更好的人選,然而當時繼位之爭,王爺卻是落敗的那方。”

“王爺一直在查這個案子,說是皇上和太後陷害了他。”悔哉溫和的補上了這話。

“是不是先皇的意思已經不重要,你明白二哥的意思麽,簡。”

悔哉的溫和轉為疑惑,他確實不明白,為什麽公皙九會突然提起這個。

“對於家國天下事來說,皇上即便不是最好的皇上,但也沒有大的錯處,而定陶王倘若想要篡位,哪怕是成功了,也是要多少人的命堆出來的,而你我為人臣子,便是不說為主盡忠,也要為身邊的人去想。比如你的乳母李媽媽,她家在江西,當初將兩個兒子擱在家中,自己帶著小兒子來京投奔親戚,如果天下動亂,那李媽媽豈不是難再跟子孫團聚了?難道你只想過自己的情愛,而不顧他人性命麽?”

“李媽媽近來身體還硬朗?”

“你!”公皙九攥著拳頭,恨不得一拳打在悔哉身上,可是那又有什麽用處呢?他這樣的混頭根本不會明白他人的安危,一旦動亂,他們的家族,基業,子女後代該何去何從?誰又能保定陶王會像皇上這樣優待他們?

第一卷 春江新雨滿 一

公皙簡怎麽能夠這樣糊塗,便是不管公皙家族,只要想想就算定陶王事成,兩邊人馬都不會放過他去,就該知道這麽做簡直是玩火***。

悔哉眨眨眼睛,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公皙九擡手將手中的小瓶放在桌子上,扭過頭去:“皇上已經對你格外開恩,下旨允你葬在公皙家祖墳中,不以此事牽涉我與大哥,你自行了斷吧。”

悔哉終於有了些情緒,他看著那個藥瓶咬了咬下唇,繼而狠狠的咳嗽了一陣,公皙九猜他是因著太過震驚咽口水嗆著了自己,本不想理他,但還是轉過了頭輕輕捶著他的後背,“我與大哥不得不如此做,即便我們放過你,皇上也不會放過我們,倒頭來不過白白讓公皙家斷了香火而已。”

悔哉轉身躲開了公皙九的手,啞著嗓子問,“這真是皇上的旨意?”

“倘若是後宮裏這樣的事情是斷然不可信的,但是如今我與大哥在這裏站著,我們是絕不會害你的。”

“這是他的意思麽?”

“皇上如此疼愛你,想必這藥也是頂尖的,沒有一絲痛苦。”

“二哥可不知道,你這是在勸我了斷呢。”悔哉按著桌子站了起來,“我竟不知道要說什麽好。”

公皙九就什麽都說不出來了,簡說的是實話,他這樣,是在勸他最小的弟弟去死啊。

即便簡罪有應得,他也是他看著長大的弟弟,與他有著同樣的血脈,叫他如何逼他服藥自盡?

公皙九隔著燭火看著公皙簡,他想等公皙簡先說些什麽過份的,哪怕是罵罵皇上絕情,他都有什麽可以往下面接著說的話,可是公皙簡只是看著桌上那個小瓶,嘴角噙著淡淡的笑,笑了一陣,眼淚忽然掉下來。

悔哉用手背輕輕掩過了,然後低低頭,“燈油不好,熏著了。”

公皙九想這個燈油確實不好,不然怎麽他也想掉淚了呢?

“我想寫些東西留下來,這東西大逆不道,或許會引出一場大的動亂,但若是二哥大哥保管著,應該不致太快的被發現吧?”悔哉揚起頭來,“總是讓兩位哥哥操心我,我也該替公皙家好好的做個打算了。”

公皙九不知道公皙簡預備怎麽做,等到他吩咐人把筆墨拿來的時候,他也覺得自己絕不是這個狠心的人,如果是大哥,說不定已經好好的哄著簡弟去了,不必像現在,眼看月過中天,公皙簡還好好的活著。

悔哉沒說過不喝那毒藥,也沒說不聽從公皙九的意思,甚至除了那一陣猛烈的咳嗽,悔哉都沒有再露出過什麽明顯的情緒,可他越是這樣,公皙九心裏越是難受,公皙九想若是簡弟真的不願就死,不如找人替死,暗裏祝他逃出生天?

又知道這是不可能的,皇上將藥給了他們,就是為了考驗他們的忠心,這裏裏外外的探子眼線,若是他們有任何反抗的意識,只怕會比公皙簡死的更快些。

悔哉低頭寫的很快,他寫得一手好字,這會有故意的將字寫的小,那字密密麻麻連成一片,連坐在一旁的公皙九不仔細看都看不出他寫了什麽。

他會寫什麽呢?

寫給王爺,還是寫給皇上?

第一卷 春江新雨滿 二

“你總說我糊塗,可知我自個也覺得悔哉是個糊塗人呢。”悔哉寫罷收筆,吹了吹紙,十分憐惜的將這頁紙對折起來,“可都已經這樣了,誰又有什麽辦法。我若是說我都是無心,又沒有人肯信,那倒不如將錯都認下來,至少總有那天,還有人能想起我來。”

公皙九不明白這通話裏有什麽深意,只知道悔哉說了這通話,便拿起小瓷瓶擰開了蓋子,沖他嫵媚一笑,仰頭灌了下去。

那一笑,總算讓公皙九明白了為什麽皇上與王爺兩個男人,會如此縱容他胡鬧,也讓他明白了,即便是同胞的兄弟,簡身上還是有他們沒有東西。

公皙九捏緊了拳頭,忽然覺得眼前的公皙簡有些陌生可怕。

悔哉將紙用瓷瓶壓好,然後抱著胳膊埋下頭去,安靜下來。

公皙九試圖說服自己拿起那張紙去看內容,但終究沒有行動,還有什麽比靜坐著等死的人更加可憐的?沒有了,更何況,這人是他親生的弟弟。

“倒也沒什麽不適。”悔哉的聲音嗡嗡的,似乎極力忍耐著什麽。

“簡,或許你也沒什麽錯,只是……”

“總有天他會把我記在心上的。”悔哉咳了兩聲,“像……記得凡音那樣……記得我。”

“你這是什麽意思?”

“這也算是……為凡音報了仇……罷……”悔哉又咳了兩聲,肩膀抖得厲害,卻又不是因為這咳聲引起的,跟著雙腿也開始抽搐,看得出,凡是毒藥,總不會有什麽無色無味無痛楚的。

公皙九再也看不下去,站了起來,將自己的手遠遠的離開那張桌子,仿佛只要感覺不到,就能夠不知道公皙簡此刻正經歷的痛苦,然而公皙簡到底是個懂事的人,他不擡頭,即便是咳血或是面色發黑,公皙九都可以看不到,此刻只要走出去,明早來收了屍,也就算是完成了任務。

完成了任務?

殺了自己的親弟弟?

公皙九捶了捶自己胸膛,試圖把胸口的怒火捶下去,也試圖把那股酸氣捶下去,好讓自己能夠不那麽快的哭出來。

一個大老爺們,咧開了嘴去哭,還是個丟人的事情吧。

“代我……跟大哥說聲抱歉,這輩子沒少讓哥……哥哥和爹爹操心,咳,我到那邊,會好好的……跟爹爹……解釋……”

吱——嘭!

柴房的門總算是關上了,外面守夜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知道二爺出來之後,臉色煞白,從沒有那麽難看過。

此後的半個時辰內,公皙宅中一片寂靜,公皙九去了公皙墨軒房中,不久聽到二人的哭聲,有好事者順著柴房門縫往裏看,只看到公皙簡趴在桌子上,一盞油燈搖搖曳曳,一切都沒什麽不對,可是再仔細的瞧,一律血絲順著桌角往下滴答,好事者驚呼一聲,接著被人捂了嘴巴拖去了別處,就沒有人再來看了。

然而又過了片刻,忽然就有了大變化。

先是一隊沒點燈的人馬踢踏到公皙府外,接著一頂明黃的轎子由近衛兵圍著快速趕來,公皙二公子還來不及出門迎客,守門人已經被一腳踹翻在地,轉眼間來人已經到了前院。

第一卷 春江新雨滿 三

“悔大人關在哪裏!快說!”說話人兇神惡煞武將模樣,然而公皙二公子卻都不熟悉,不知道是哪裏來的人。

“夜半私闖民宅,不知各位是奉了誰的命令?”公皙墨軒從眾家丁後走了出來,擡頭直瞪來人。

那武將擡手亮了個牌子,公皙墨軒楞了一下,接著後退一步,臉色青黃。

皇……皇上……

武將不由分手闖了進來,其後除了四五個武將打頭陣,果真還有一簇七八個人擡著中間一個玄色深衣戴冠的人。

樊煌用手絹掩著嘴向公皙墨軒擺了擺手,公皙墨軒只覺得兩腿發軟,扭頭跟公皙九遞了個顏色,公皙九咬咬牙帶著兩三個人先行離開,公皙墨軒這邊便帶著剩下的人從另一條路趕去了柴房。

難不成皇上親自來看他們是否已經將簡弟殺了?

這聖意……不好揣測啊。

公皙九實際也不知道要怎麽做,他與大哥還未從親手殺了簡弟的事中回過神來,可皇上卻自己來了,如若是來看簡弟是否死絕,他們最多不過傷心下去,如若是赦免了簡弟的死,可簡弟已經!

那,恐怕下半輩子都逃不出這個心魔了。

公皙九從小路先行到達柴房,一腳踹開了門,一眼看到公皙簡仍舊趴在那裏一動不動,桌角的血跡不是錯覺,是實實在在的淌在搖曳的燭火下,靜靜的,一動不動,不知死活。

公皙九頭疼欲裂,胸腔裏像是被塞滿了石頭,提氣吸口氣都疼。

“老,老爺,怎麽辦?”有聰明的即刻反應過來是發生了什麽,哆哆嗦嗦的問。

公皙九揮揮手,不管是要簡死還是活,首先把簡搬離這裏才是要緊的,再偽造成被人劫走的模樣。等皇上表明了意思再做決定。

“把少爺搬去地窖,這間屋子可有後門?”

“……”沒有家丁敢答話,公皙九心裏煩躁,咬咬牙伸手自己抄起公皙簡,公皙簡的身子軟,被公皙九一把扛在肩上,幾個家丁這才回過神來趕忙上來搭手搬起公皙簡的腿也扛在肩上走在前面,剩下的幾個開門的開門,吹蠟燭的吹蠟燭,還有兩個互相打了幾拳倒在桌子邊裝作搏鬥過,也就是一瞬的事,公皙九已經到了門口。

他以為自己夠快了,沒想到,有人比他更快。

公皙墨軒竟然帶著皇上一路奔跑過來,口中還喊著二弟,二弟,二弟住手!

公皙九扛著人楞在門檻上,這一楞神平日裏那坐在龍椅上的九五至尊竟已經不顧形象的撥開眾人跑了過來,站在前面那個家丁嚇得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傻眼了。

公皙九下意識接力不讓公皙簡掉下去,然而肩上的人被一股強力拽去,衣料從他身邊劃落,這才覺得脖子裏熱熱的,伸手一摸是公皙簡剛才淌在他身上的黑血,再擡頭公皙簡被皇上抱在懷中,匆匆進了步輦,擡步輦的人很快起身,只留給公皙家二兄弟一個背影。

公皙墨軒待車駕走了之後,擡手招公皙九過來。

“皇上是帶著解藥來的,三弟送去的信,是假的。”公皙九只簡單的說了這麽一句,繼而匆匆遣散了眾人,“但是他沒有跟咱們任何人解釋,為什麽?”

步輦上

“悔哉,醒過來,醒過來……”樊襄用大氅將他圍好圈在自己懷裏,不住的試他鼻息,吻著他的額頭,脖頸,還有已經泛白的雙唇。

他給的藥,是最慢最痛的一種。

或許知道他背叛了自己,向樊襄傳消息的時候還是恨得吧,所以要他死的這麽痛苦。

第一卷 春江新雨滿 四

又或許,他心裏還存著一線希望?

他是不肯信自己敗了,最後的一個悔哉也從了樊襄這回事的,然而消息又是確切的,悔哉向樊煌傳了東西,這無可爭辯。他不願在最後的時候面對悔哉,他不知道也不能說什麽,只是將悔哉交給了公皙家人,一面派人盯著,一面不斷要探子回報樊襄那邊的動靜,連樊襄吃了什麽穿了什麽都要事無巨細的的飛鴿傳書過來,公皙家二人離開宮裏後,樊煌就沒有一刻閑著,他將自己關在殿中,專心的聽著關於樊襄的一切。

樊煌不信悔哉會在樊襄愛到這樣的地步,他在許多令中下了這樣一道,也正是這道令沒讓他後悔終生。他派人擼上去截那封東西,並且將東西原樣抄一份給他。

他當時不知道為何要下這麽一道多此一舉的令,現在明白了,這是他的心,他不信,他覺得也許並不會這樣。

到將才,終於來了消息,那封信從京城出發,一路換了三個決定的高手護著,樊煌的人一路損兵折將,到傍晚終於將送信人不動聲色的迷暈了,將信中內容抄下來,換上送信人的衣服,易容做他們,趁夜繼續趕路去尋定陶王。

定陶王的行蹤並不固定,入夜常常不見,只有白日偶爾親自出來施粥,也不好說那就是他自個兒。

回來的內容是首訴說相思的長詩,有幾處押韻押的很蹩腳,照悔哉的詩書功夫是不大可能的,樊煌拿到之後心中大動,連忙召了端華木過來認識,這端華木原本是樊襄麾下一員武將,後來樊襄送來給他本想做內應,只是恐怕樊襄再也想不到,這個端華木的粗人卻是難得明事理的,早已暗地投靠了他。

端華木並不十分有把握能解出內容,試探著給出了一些人名,聽的樊煌心驚肉跳,剩下的根本不聽,連太後那邊也不支應,竟然就趁夜輕車簡從的出宮了!

皇帝出宮非同小可,一路跟著的內侍們恨不得長出十雙眼睛前後瞧著唯恐一點風吹草動,不然這一不小心就掉腦袋的事如何做得來。

樊煌篤定悔哉沒有給樊襄真的名單,因為第一個被端華木念出來的,就是江南一大禍患,早年因戰功被先皇封過外姓王,現在兒子承了個侯爺的位置,姓秦,在朝中根基很深。早有許多密探來報,撥下去賑災的銀子有大部分進了這個秦家,而樊煌不是不想管,而是當時外戚未除,江南又水患,本想秋後算賬,沒想到悔哉把他說給了樊襄。

樊煌收回神,剛才已經掰開悔哉的嘴往裏面灌了解藥,但是悔哉牙關緊閉,嘴唇跟臉色都已經煞白,解藥是一丸,這裏又沒有水能化開根本吃不進去,樊煌卡著他下頜將他牙床錯開,硬往裏塞藥,但是全然沒用,悔哉對外界已經毫無知覺了,根本沒有吞藥的意識。

“悔哉,這次醒來,再也不疑你任何。”樊煌緊貼悔哉的唇,吸允著他的唇,卻沒感覺到他的呼吸。

悔哉終究他的,不是樊襄的,也不是凡音的。

他不論悔哉是因為為人臣子的大義,還是為了公皙家,亦或是為了別的什麽,只要悔哉沒有背叛他,他都還有下半生來暖他的心。

只是他不明白,既然沒有真的給樊襄消息,為什麽又好不爭辯?只要他爭辯一句,他都會遲疑了親自審問,但是悔哉安靜的喝了藥,連與自己親哥哥都不解釋,這到底是為什麽?

第一卷 春江新雨滿 五

當然,樊煌不知道,這是悔哉在為凡音報仇,用他自己的性命。

待皇帝一行回到宮中,太後老佛爺早已與王皇後立在後宮門口等候,樊煌遠遠的看到了,抱緊懷中的人,從步輦上下來,直直的看著太後娘娘。

“自臣妾懷了皇子來,皇上從未擁過臣妾。”王皇後在旁失聲流淚。

樊煌好似根本沒聽到王皇後說什麽,他只是看著太後。

“皇兒大了,有些事,母後不便再幹涉了吧。”說完這一句,便轉身從太後身邊擦身而過。

“那個妖男能給皇上什麽,能為皇上生下龍子的是臣妾啊!”

樊煌頓了下,揚起頭,“整個後宮你是最後的贏家,朕很佩服你,有福享得起的,就想清楚了自己該怎麽為人。”

太後娘娘嘴唇哆嗦,不是旁邊王皇後扶著就已經要被氣的昏倒過去了。

樊煌此時卻顧不得太後,安德早已去請巫師禦醫,剩下一對人馬待他進入宮內後將宮門封起來不許任何人進來。

一如從前那個夜,偌大的殿裏只有燈奴在搖曳,樊煌將悔哉放在座上,撥開他額前的發,大拇指揩過他唇角溢出的暗紅色血液,仔細的瞧著他的面容。

悔哉長大了,長開了,常年伴在人下,行動做派難免會帶些說不清的風情,然而他本人又是溫和內斂的,這股子風情不如凡音那樣外漏,只是時不時靠過來,觸及到的時候會讓人覺察出來,他是羞怯與男人接觸的。

悔哉這樣斜斜的躺在他懷裏,一只手搭在座兒外,一只手被樊煌抓在手裏,樊煌用手描繪著他的眉眼,一遍又一遍,想他們的曾經。

樊煌從未說過自己是個專一的人,那時他身旁有著凡音這樣床上床下都大膽妖孽的人物,卻還是被公皙府裏那個唇紅齒白的公皙簡給勾住了,那時候的公皙簡不足弱冠,頗帶著些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意味,走進他的時候,公皙簡禮數周全卻毫不掩飾對他的好奇,於是他牽起公皙簡的手,問:願不願意跟他進宮。

人大抵都是寂寞的,越是寂寞,就越是想要拖著別人一起掉進這寂寞裏。

樊煌喜歡那時鮮活的公皙簡,他給公皙簡改了個不像名字的名字,他叫他悔哉。

此後的日子,有悔哉與凡音伴著,總算在了無生趣的宮中有了些生氣,凡音是個很能容人的人——哦,是後來才知道,並不是凡音能容人,而是凡音也喜歡上了悔哉。

悔哉到底來的晚,對他登基的前塵往事一概不知,悔哉要的是專一一生,樊煌向他大概是給不了的。

他的寂寞,悔哉只身一人是填補不滿的。

擡首巫師與禦醫都已經來了,幾個禦醫上前探悔哉鼻息,品他脈搏,相互看了一眼搖搖頭,一個年齡稍大些的拱手開口說:皇上……這……

樊煌坐起了身子,淡淡的皺了皺眉,“朕要這個人活著。”

活到他這樣的地步,已經沒有什麽情緒不情緒了,快樂,苦痛,得意,失望,全都雜亂的混在一起,樊煌懶得去分辨這些,也不必讓人理解他的想法,他沒什麽好解釋的。

第一卷 春江新雨滿 六

幾個禦醫一咬牙,從樊煌手裏接過悔哉,幾根銀針封住悔哉頭上大穴,一邊命藥童去太醫院找吊命用的千年人參冰地雪蓮,樊煌擺擺手,叫人不必找了,這幾樣東西太後宮裏都有,去拿便是了,說著就叫安德傳他旨意即刻去取不得有誤。安德嚇得路都走不好,又不敢不去,就差沒傳話給家裏人交代後事了。

你說他這樣觸太後的黴頭,太後會不會殺了他出氣?

樊煌不問禦醫悔哉是不是已經去了,他召巫師到後事,要巫師給悔哉算命,巫師們算了幾次都是此命已絕,樊煌橫臥不動,聽了幾次結果,閉了閉眼,說了一個字,“嗯?”

幾個巫師一橫心,說並不是完全沒辦法,皇上是天之子,有皇上在一般的陰司不敢靠近,若要救人,需一個生辰八字都很硬很苛刻的人來換了悔哉的生辰八字,還要認到公皙家中,以後替公皙簡活著,只要他不死,公皙簡就無事。也就是說,以後公皙家任何人再不能認公皙簡,公皙簡也要忘了公皙簡這個名字,死後再也葬不進公皙家祖墳。

樊煌擡擡手,似乎終於滿意了,派人去找那個用來替換公皙簡人,而後站起身,到外殿去看禦醫為悔哉吊命。

悔哉咽不下去參湯,他們想了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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