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妖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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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秦悅獨自從地鐵終點站下車。這附近是歷經數代的皇家獵場,早已雜草叢生,成了野生動物的天堂。背面靠著荒蕪人煙的森林公園,最近的樓盤是兩公裏外的爛尾樓,能通地鐵完全是為多年後的規劃考慮。

獵場周圍的綠色包塑鐵絲網已經脫膠生銹。秦悅放低身子,從能過一人的大窟窿鉆了進去。徒步走了幾分鐘,枯草之中佇立著一棵巨大的古槐樹。綠蓋如陰,枝繁葉茂。它的樹幹極粗,三名成人張開雙臂方可懷抱。當然這也沒什麽稀奇的,關雲橫曾在袋鼠國見過更粗壯的紅杉林。

特別的地方在於,這棵古槐懷抱著一株枯死的柳樹。一隊蟾蜍樣的東西正排著隊,朝兩棵樹幹之間狹小的縫隙走去:“一二三,呱呱呱,四五六,呱呱呱。”它們步調整齊,一撞進去就不見了蹤影。後頭還井然有序跟著山貓,禿鷹,另外還有些普通人叫不出來名字,奇形怪狀的東西。

一只穿著衣服的白兔,領了幾只活蹦亂跳的小兔排在最末尾——

“媽媽、媽媽,是人!”

“噓。那是名修士。”白兔朝秦悅微微鞠躬。

隊列緩慢地朝前方蠕動,輪到秦悅時,他沒像精怪似的一頭撞進去,而是從褲兜裏拿出枚拇指大小的玉樹葉。用手托住它,他朝縫隙的方向輕輕吹了口氣。

“當——”鐘鼓長鳴,曠遠通達。

那條狹長的樹縫不見了。眼前豁然開朗。道路兩側的天空中,飄著兩排紙糊的紅燈籠,每個都小小的,卻照得街道亮如白晝。市集內車水馬龍,綿延數裏。商販們長著或人或獸的面孔,迎來送往,高聲叫賣——

“來看一看瞧一瞧,上好的黑驢蹄,還掉著血呢。”

“回春丸,一顆滋陰養顏,十顆長命百歲,百顆返老還童!!”

秦悅微笑地格擋那些上前推銷的商販,只在賣藥草的攤位前停下腳步。攤主是只通體黝黑的穿山甲。閑話了幾句,它拎出幾株發著紅色幽光的草藥:“喏,就是這些。剛你問的治人類風濕偏方。”它用黃色牛皮紙包好遞給他。

“烏其,謝啦。多少妖幣?”

“不用不用,上回我受傷被賣進野味店,多虧你報了警,不然我早成那些人的盤中餐了。”

妖類直來直往,說一不二,再推辭就傷感情了。秦悅大方收下後,朝集市更深處走去。沒走幾步,頭頂有兩根長觸角的販子嬉皮笑臉攔住他的去路:“月光,新鮮出爐的月光。魂魄照一照,固本培元;精怪照一照延年益壽,增強妖力。欸,這位修士——給您身邊的魂魄買一瓶吧。便宜得很,只要十個妖幣!”

“不用不用,你那點月光能起到什麽作用?不如坐屋頂曬一晚上強。”

販子摸摸鼻子,訕笑道:“得,修士果然行家。”說完,無趣地走開。

經過皮影戲臺,八條腿的章魚正一人分飾多角。映畫中的猛獸匍匐在少女的腳下:“……我開明獸泰逢認洛川姜氏女為主。”

少女摸了摸它的頭,沈穩道:“如此,你便終身不得作惡。”

觀眾們看得聚精會神,秦悅輕輕掠過,笑道:“真是越傳越離譜了。開明獸是守護昆侖門的神獸,怎麽會作惡?”

關雲橫:“……”這小子幹嘛一副極了解內情的模樣?

還沒來得及發問,他們已從熱鬧的主街拐進偏僻的窄巷。烏漆麻黑的巷子裏擺著張破木桌。桌上點了根燒到一半的白蠟燭,中央放了破瓷碗、宣紙,墨硯。秦悅從口袋裏掏出把銅錢,用碗倒扣住:“朦朧婆婆在嗎?”

“肖公子想問何事?”蒼老的聲音回應。如豆的燭光朝上晃動了幾下,並不見人。

“跟從前一樣,尋物。”

“公子所尋之物應該很快便能得償所願。然而,恐有血光之災。”聲音嘆息道:“還請公子務必小心。”

沈默片刻,那人又問:“公子可是在尋人?”

“瞞不過您。”

巷墻的黑影裏脫出個佝僂的人形影子。她執筆蘸墨,刷刷在宣紙上寫下一行字:“拿去。公子靈氣充沛,天賦異稟。可終究與您的祖先們不同,□□凡胎,有不能為之事。”

“謝婆婆教誨。”

“教誨談不上。只是活得久,見得也多罷了。不過……有些人吶,即使活了千年,也是個榆木腦袋。”黑影朝巷口的方向努努嘴。

“阿悅,我到處找你——”廣袖長衫的男人走得太急,撲通一聲摔得五體投地。

關雲橫:“……”果然,只要是秦悅認識的人。無論從哪個角度來說,都有一點奇怪。

秦悅:“……隨歌,你慢些走。”

男人整個冒著股詭異的焦香味,仔細一看他的頭發炸開,活像朵綻放的黑色菊花。他從地上爬起來:“喲,小悅,怎麽身邊多了個魂兒啊?”

“出了點小意外。關雲橫,關先生。柳隨歌,原身就是那棵古槐樹,是這座妖市的主人。”

“你好你好。你這魂魄的顏色……還挺好看的。”

關雲橫:“……幸會。”挺好看是什麽意思?

柳隨歌拖起秦悅的手:“小悅,來來來,我給你看樣東西。這兩天新開悟了一種生死鑿。特別有趣,便是那位的鎖魂鏈也是可以被鑿開的。缺點嘛……就是不穩定。”

秦悅站著沒動:“隨歌……”他的神色一時變得溫柔而無奈。

“嗯?”

“你是不是找到她了?”

“啊,被發現了呢。”槐樹精大剌剌地笑道。

“你打算怎麽辦?”

“我還沒想好,再說吧。哈哈哈哈,小悅,你那是什麽表情?”柳隨歌甩甩袖子,爽朗地笑了起來。

等從妖市出來,關雲橫才問:“你一個幫別人算命的,為什麽要找別人算卦?還有,你不是姓秦嗎?為什麽那個影子喊你肖公子?另外,他一個槐樹精為什麽要姓柳?”

“占者不自占。肖是我的本姓。姓秦,只是因為爺爺收養了我。”

秦悅回身望著那棵槐抱柳:“至於隨歌,那是個很長的故事。幾千年前,這裏還是一片槐樹林。後來遭了場天雷,大部分的槐樹都被大火燒毀了。隨歌當時奄奄一息,當地人就在他的樹根處種下了一小棵柳樹苗。誰知道他竟意外活了下來,最後根深葉茂,那棵柳樹就被他抱在懷裏長大。當時的皇帝視為祥瑞,以木格圍擋,稱其為‘木仙’。”

他的目光又落到已經枯死的柳樹上:“可惜,一百多年前,柳樹枯死,柳精……輪回去了。”

“哦。”關雲橫直覺這恐怕不是讓人愉快的故事。

搭乘末班車回到城中村的時候已近淩晨,大多數居民已經酣然入夢。只有遠處傳來幾聲犬吠,還有一對男女的爭執聲。秦悅沿著小路走了一段,又停下,眼尾的餘光稍微朝後瞥了一眼。

“怎麽了?”關雲橫問。

他不答,筆直向前走。走到居所附近時,一團漆黑裏突然竄出七八個人影。有人粗暴蠻橫地將他的手腳反縛到身後,一管冰涼的金屬抵住他的後腦勺。來人惡狠狠地說:“你就是那天那小子是吧?別亂動!你知道因為你我們損失了多少嗎?!”

作者有話要說:

謝閱。山西介休出過一棵槐抱柳,槐樹1000多年,柳樹60年多,人稱“千年古槐半百柳”。這個設定很有趣,所以用了。晉江一刀切清收,大家看到這裏請收藏文章跟作收。謝謝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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