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在商量合作之事，長歡谷上，蕭長離若有似無地朝兩人所在的方位瞥了一眼，笑容不減。

他突然問唐歡：“長歡宮將封閉一年，宮主可會寂寞，不如屬下先將十八洞府請回來再封谷吧，就像晏真人所說的，人多了才熱鬧。”

唐歡還在應對著懵懵懂懂的越星月，聞言頓覺無語，正想說蕭長離用不著這麽“善解人意”，蕭長離已經擡首聲傳三界，“各位真人若是不願回來便罷，如想回來侍奉宮主，七日為期，長歡宮為諸位大敞宮門。”

說罷，蕭長離還轉頭為唐歡貼心解釋了句：“近日恐有賊人來闖長歡宮，屬下不便一一去請各路真人，只能暫且如此了。”

唐歡：“……”

唐歡咬牙切齒：“那我可真是謝、謝、你、啊！”

來不及找蕭長離算賬，唐歡趕緊喊了一句：“都別回來！本座不需要人侍奉！”

旁邊的越星月好不容易找回腦子，面對周圍陌生的環境和男子扮相的“蕭長歡”，聽著他們口中聽不懂的話，少女眼底流露出幾分懼色，不由朝後退了兩步，“蕭…師姐？這是哪？你為何穿成這副模樣，還有你的嗓子為何…”

少女怯生生地開口詢問，唐歡對她本就心裏有愧，見她嚇得面色煞白的模樣更是心生憐憫，但事已至此，蕭長歡的身份註定不能重現了。

不等唐歡解釋，遠方的越家老者已然顫聲提醒越星月：“星月，速速遠離魔頭唐歡，蕭長離！你將重塑肉身的寶物給越家，越家自會為其塑身！”

蕭長離遙望老者，笑意忽然消失，溫潤眸底泛出淡淡冷意：“怎麽？越家這是不信我？”

越家老者張了張嘴，被他氣場所懾，又顧忌越星月在其手中，一時竟不敢承認。

“給你你也不會，若是最後塑身失敗，越家是打算再向我討要一份天材地寶？”

老者再次啞口無言。

蕭長離並不在意越星月有沒有肉身，他只擔心越家弄巧成拙，塑身不成還要了越星月的命，影響到唐歡的心情。

“我說一個月便是一個月，這段時間越星月暫留長歡宮，肉身一成，自會將人送回，長老若是擔心，也可親自入宮照顧，但除了越星月，我可不保證別人也有來有回了。”

他這句“別人”意味深長，聽在唐歡耳中就是在說老者，可聽在十八洞府耳中，卻令他們不寒而栗。

結界內的厲珩神色古怪道：“他這話是說給你們聽的？一邊讓你們回長歡宮，一邊又說有來無回，他覺得你們知道有來無回，還會送上門送死？”

葉之瀾沒有回答，心裏卻是無聲稱是。

蕭長離就是有把握讓他們自投羅網，那個把握便是唐歡。

不過這混賬…如今竟是明晃晃地對他們起了殺心，這又是為什麽，為了那人魔之子？

待在長歡宮的數十年，十八洞府和蕭長離其實沒有多深的仇怨，或許一開始有人怨恨過蕭長離將他們擄來長歡宮，但一切怨恨早已在看到唐歡第一眼時便煙消雲散了，說是剩下滿心慶幸都不為過，蕭長離幾十年都沒動手，現在為何突然要殺他們？

葉之瀾想不通，三界各處虛空背面，謝煊、江寒皎等人同樣不明所以，恨不得立馬沖回長歡宮的，只有一個不動腦子的姬堯。

蕭長離也不給眾人想通的機會，宣告完長歡谷將會封閉，又解決完越家的瑣事後，便作勢要回去了。

“至於玄冰秘境，怪只怪它位於長歡谷，諸位若真有心，一年之後自可前來尋寶，一個秘境的寶物，長歡宮不是太稀罕，倒是越家的七星蓮子池，不知今年可有培育出更多？待我閑來無事去觀賞一番。”

“……”

“對了，還有那柄墜天劍，諸位當真高看蕭某了，墜天劍不在我手中，此等寶物皆有靈性，諸位在劍冢沒找到，可能是那劍當場便認主被收進了識海呢，與其懷疑我，不如仔細查查那日在場的眾多‘命運之子’，另外，我們宮主身上也沒有墜天劍，我幫諸位查探過了。”

這話一出，縱然知道可能是挑撥離間之計，眾人的目光還是不由得轉向點蒼山的方向。

蕭長離說得…其實不無道理。

無盡深淵危險至極，沒多少人真的相信有誰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深入深淵取走長劍，就算對方是蕭長離，眾人其實也是半信半疑，因為蕭長離至今也未曾展露過太過逆天的實力。

縱然他百年前搶遍了三界，可百年之前是新時代開啟之初，靈氣稀薄至極，三界最強也不過元嬰，蕭長離一個元嬰巔峰搶了三界也算不上太過逆天，起碼不能和不帶劍靈強闖劍冢相比。

有人忍不住現身了：“你是說墜天劍和劍靈一樣會自發認主？”

“自然，墜天劍誕生出七道劍靈，本身會不具神識？”

“可若是劍已認主，吾等還有什麽必要去尋！”男人的言語間滿是不甘，如若墜天劍本體也會根據意識選擇主人，那他們去追逐還有什麽意義，這是一顆無法強扭下來的瓜！

聽了他說的話，虛空之中傳來數道此起彼伏的嘆息，顯然也是想到了這一點，哪知蕭長離竟是笑出了聲：“為何沒有必要，它認誰為主，殺了誰就是了，若能得到飛升，就算殺遍三界又如何？”

眾人一楞，旋即就有人大喊：“蕭長離！你不要妖言惑眾！”

蕭長離笑著搖頭：“我只是見你們有些分不清誰是主人誰是法器了，什麽時候，法器也有資格挑選主人了？它不認，治服了它便是，可惜我對墜天劍並無興趣，否則一定親自為諸位演示一遍，可惜啊可惜。”

最後說了一句，蕭長離轉身便走，再不多留。

然而三界並不是人人都那般好忽悠，見他要走，一道劍光橫跨虛空而來，是金榜第四的易隨鳴。

“既然無人出手，今日在下便來試試蕭長離的深淺！”

劍光直直劈向長歡谷，氣勢波及千裏，仿若一劍要將長歡谷劈成兩截！

劍芒出現之時，唐歡明顯感覺到蕭長離身上的靈氣波動了一下，似要出手，向上方看了一眼，最後竟是毫無動作，任憑自己投射虛空的幻影被長劍斬碎。

那抹劍光直落深谷，將平靜的長歡谷攪得山崩地裂，最終止步於老烏龜的防護罩。

老烏龜只是半步分神，硬生生接下煉虛強者一擊，當場龜殼崩出數道裂紋，虛弱噴血。

“蕭長離…!”老烏龜幾欲罵人，上任一個月，他就差點被人活活劈死，很難不懷疑蕭長離是想借刀殺龜！

唐歡也意外於蕭長離沒有出手，但他知曉此刻不是追問的時候，長歡谷的巨震引來了左鵠伐等一眾弟子，唐歡命其先將嚇懵了的越星月帶回長歡宮，而後喚出愛之靈和懼之靈擋在了蕭長離身前。

“你修道之路出現了什麽問題？先回長歡宮，這裏交給本座！”

看著明明臉色發白，卻毫不猶豫擋在他身前的唐歡，蕭長離頓了一頓，原本寒意升騰的雙眸漸漸融化，泛起淡淡的柔光，語氣也柔情似水，若是唐歡回頭看一眼，就會發現自己的右護法與平時中規中矩的模樣判若兩人。

“宮主，那屬下便真走了。”

唐歡咬牙點頭：“你回去吧。”

蕭長離終於忍不住失笑，寵溺地摸摸唐歡的腦袋，然後將他拉到了自己身邊，“宮主，劍靈借我用一次好不好。”

唐歡仰頭看去，雖然不明所以，還是將愛之靈和懼之靈交給了他，蕭長離手指在兩靈之間稍稍猶疑，而後接過愛之靈道：“一只便夠了。”

第二次被外人借用了，愛之靈多少有些駕輕就熟，它不認識蕭長離，也不是很怕蕭長離，所以全程都很淡定。

直到它被蕭長離拿在手中。

愛之靈猛然打了個激靈，驚駭擡頭，然而此時它已經被蕭長離拋向了空中，靈體化作劍氣朝易隨鳴所在的虛空直劈而去。

轟隆隆——！

悶雷共山石一齊炸響，沈寂的雲層被一劍分隔，耀眼到慘烈的劍芒如火焰般席卷天地，劍光落地之時，天地剎那崩裂！

欲之靈一劍蕩平了歸墟山，愛之靈位列其後，這一劍卻起碼比欲之靈強上十倍，直接斬碎了易隨鳴方圓百裏的虛空，無數強者慘遭殃及，生生被撕碎了肉身。

包括易隨鳴這一煉虛境的大能，位於劍氣中心，他被劍靈氣息所震，身體不受控制，仿若靈肉分離一般無法避讓，最後楞是眼睜睜感受著自己的肉身被斬作齏粉！

煉虛境的大能已可識海化形，易隨鳴再顧不得試什麽蕭長離的深淺，操縱識海轉身就逃，蕭長離的聲音卻如死神索命一般從遠處幽幽傳來。

“宮主被他所傷，十八洞府若是不想“陪葬”，便殺了他抵消爾等當初的叛逆之罪。”

如果只是這一句，謝煊等人或許會出手，但菊花妖、聞覺等剛突破金丹的弱者大概率不會去冒險送死，奈何蕭長離就像是知曉他們心中所想一般，平靜補充了一句，“今日他若不死，我榨幹你們十八族的精血為宮主療傷。”

“…靠！”有人憋得臉色發紫，到底忍不住罵出了聲。

加上這句，別說十八洞府了，就是人魔妖族都跟著緊張了起來。

以前還能說蕭長離空口無憑，如今他一個元嬰巔峰，輕飄飄一劍竟將煉虛大能打了個半殘，還有誰敢心存僥幸？

就算眾人察覺了這一劍全是愛之靈的實力，但愛之靈是唐歡的，唐歡…差不多算蕭長離的，所以有什麽分別！

蕭長離這一劍斬出，整個三界都坐不住了，尤其是昔日十八洞府，此時無論強弱紛紛沖出虛空朝易隨鳴追殺而去，他們比別人更清楚蕭長離的言出必行。

十八洞府、以及十八洞府背後的一些小族小宗紛紛出手，與此同時，葉之瀾卻隱約察覺到些許異樣，輕喃道：“只是如此…？”

厲珩現在再不敢輕視這個元嬰小輩，瞬間側目望去：“怎麽？”

“有些奇怪，易隨鳴一劍劈入長歡宮，蕭長離竟只是回以一劍，連面都沒露，這不像是他的作風。”

以蕭長離那睚眥必報的性格，只要對方敢出手，他必定會讓對方付出遠超百倍的代價，何況是對方好似傷到了唐歡，借刀殺人對於蕭長離這種強者來說，無疑是多此一舉。

忽然，葉之瀾想到什麽，回望厲珩道：“蕭長離上次出手是什麽時候？”

“什麽？”

“是晏翡被捉到長歡宮那次！在這之後，就連唐歡在萬道大陸被人所傷，蕭長離都未曾出手！”

話說一半，葉之瀾又恍惚否定，“不對，在長歡宮時，他曾教訓過姬堯，正道聯盟圍剿，他也曾重創姜連枳的識海，那應該是他最後一次出手，出谷之後，三界再無小族被滅，他明明強到逆天，各族數次追殺唐歡，他竟也沒有出面…”

厲珩打斷道：“不對，蕭長離在點蒼山露過面，還傷了點蒼山的風翎仙尊。”

葉之瀾搖頭：“風翎仙尊不是他所傷，他只是朝紫霄峰丟了幾枚爆破符，山峰塌陷，風翎為了峰中弟子，強行撐山才受了傷，而且當初他竟丟下唐歡離開長歡谷，我覺得其中有些不對勁…”

厲珩有些不耐煩了，“所以呢，這些和現在的局勢有什麽關系？蕭長離是鮮少出手，可他出手的代價你看到了，今日他重挫三界銳氣，本座如何能聯合三界強者誅殺他！”

剛才葉之瀾只是有點後悔，現在卻是真的後悔和厲珩這蠢人說了這麽多了。

“當然有關，如果他是因為某些原因，縱然實力強橫無比，卻暫時無法親自出手呢？”葉之瀾用看白癡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直覺多說無益，嘆息道：“我要去長歡谷一探究竟，百曉閣這邊你不要打草驚蛇…”

葉之瀾話剛說了一半，一股直逼靈魂的刺骨寒意讓他驀地止住話音。

長歡谷上，蕭長離的虛影不止何時再次映射虛空，那雙含著淺淺笑意的眼睛正直直看著他們的方向，四目相對一瞬間，葉之瀾如墜冰窖，身前隔絕外界的結界宛如擺設，他有種蕭長離已然看穿虛空的錯覺。

…或許不是錯覺。

“葉之瀾，你不去追麽？”蕭長離玩味開口，折風扇輕輕搖晃，身影如翩翩君子、玉樹臨風。

葉之瀾張了張嘴，嗓子卻好似被扼住一般說不出話，當蕭長離笑意消失，對身邊唐歡請示要去人境走一遭時，他才身軀一震徹底清醒，眼神覆雜地看了一眼蕭長離，遁光朝易隨鳴的方向追去。

蕭長離比他想象中更加危險，但葉之瀾只是慌亂片刻便恢覆了冷靜，遁光途中，他不但不感到恐慌，那雙琥珀色的、生來淺淡的眸子反而漸漸亮起璀璨的輝光。

蕭長離打斷他的話，只有一種可能性，那就是被他說中了什麽，這道圍繞唐歡的試煉不再堅不可摧，而是隱約出現了一絲突破口。

只要找出這個突破口，他或許真的…有機可乘。

……

各族強者有人離開，有人仍不死心地在暗處緊盯長歡宮，無論如何，隨著來者逃離大半，這場圍繞長歡宮的鬧劇已然落幕。

蕭長離對十八洞府設下“七日之期”，然而在塵囂散去的第一日，易隨鳴剛被謝煊所誅殺，長歡宮就迎來了第一位回歸的男寵。

在長歡殿中見到緊張等候的舒天意時，唐歡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想過會有人不怕死地回來找他這個修煉“機緣”，卻怎麽也沒想到第一個來找他的是這個壓根不需要修煉的凡人男寵。

他更沒想到在看到他的瞬間，舒天意清澈見底的雙眸肉眼可見地泛起了光，那樣晶亮的一雙眼，偏偏對他身邊的晏翡視若無睹，就這麽直直撲進了他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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