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手擦亮火折在最前領路，追命跟在第二，顧惜朝尾隨二人於末，三人走了十餘步，顧惜朝不動聲色地停住，等二人不知不覺地又走了數米，他悄悄探出左腳踩動鋪設於地的機關。

空蕩而幽暗的甬道裏頓時傳來震耳的轟鳴聲，鐵追二人驚疑地轉身望去，顧惜朝已全速退出兩丈，離出口不遠了。

鐵手和追命頓時明白了是怎麽回事，他們怒道：“你！”

話音未落，鐵手手裏的火折子噗地滅了，是被一支箭射滅的。

箭如雨下。

即使鐵手的內力強勁，雙掌無堅不摧，一拳便能將數只鐵箭打碎，他揮拳快得只看到殘影，也僅能剛好護住自身，雙腳釘在地面無法移動半寸，追命的腿快，只是他逃出來時，肩上和琵琶骨上已中了幾箭。

人若陷入這暗道中的機關埋伏，能及時逃出來已算命大，但若是被各種機關暗器拖住，耗得時間越久，身處之地反而會越兇險。

鐵手險了！

追命折斷刺入身體數寸的箭，身穿的白衣已染成血紅，然而他仿佛根本感受不到徹骨之痛，邁足狂奔，一追上顧惜朝，便怒斥一聲橫踢出右腳，足尖點向他的胸口要害膻中穴上，顧惜朝揚掌一拍，才將追命逼退幾步，追命重又纏上來，吼道：“快將那機關停下！”

顧惜朝面色更加冷厲：“這機關共有十三種極為兇險的殺陣，七七四十九種陰毒暗器，這暗器與殺陣相互配合，變化繁多，一旦被觸發。在半個時辰之內是停不下來的，陷在其中呆的越久越危險，你與其在這兒和我耗，不如好好想想怎麽把你的師兄救出來吧！”

追命聞言立刻收手，恨恨地瞪了顧惜朝一眼，又轉身奔回洞前，竟見暗道中火光洶洶，墻壁上，地面上，無數個拳頭大的圓孔不停噴出火龍，原本狹窄陰暗的甬道此時如同可怖的煉獄一般，鐵手陷在火海之中，捂著雙眼左躲右閃，他的頭發已狼狽地披散開，燒焦的發梢燃著火星子，黑色的衣衫也被燒得殘破，□□出來的皮膚起了一個又一個水泡。

追命焦急地在洞口徘徊，轉眼間那刺目的大火已將鐵手的身影淹沒，追命嘶聲呼喊道：“師兄！師兄！”

等了一會兒，無人回答，追命望著那火跪在地上，他從未如此絕望過，幾乎要崩潰，幾乎要落淚，他不能眼睜睜地看著鐵手死在他的面前，他寧死也不能！

追命恍恍惚惚地站起身，一只腳邁入火海之中，那靴子一會兒便燃燒起來，灼燒得皮膚發疼，忽聽火中傳來鐵手冷靜從容的喊聲：“追命！我不要緊，你快走！去找戚少商來！”

鐵手讓追命去找戚少商有什麽用？只怕等找到戚少商也已晚了。

追命已走了第二步，他已完全置身火中，被高溫的火焰炙烤著，煎熬和苦痛卻陡然激出了他胸中的豪情，追命一只手護著雙眼大聲道：“我不走！”他看見火中那個狼狽躲躥的黑影，心中竟升起一種難以言說的奇異的感覺，他說著奔跑起來：“你要是想死也得和我死一塊兒！”說話間，他已緊緊拉住鐵手的臂膀，提著他躲避滾燙的火焰。

鐵手雙眼已經被火燎傷，緊閉著無法睜開，他低聲動容道：“好，那我們兄弟就一起死吧。”這時，他竟覺得身上的傷痛變得似乎不那麽令人難以忍受了，一滴帶著血絲的淚自他眼角溢出來，很快便被高溫的火焰蒸幹。

一絲痕跡也沒有留下。

“晚輩顧惜朝拜見老教主。”顧惜朝端端正正，從從容容地一作揖，仿佛根本未將身後左右押他進殿的四人放在眼裏。

大殿裏坐北的虎皮石椅上盤坐著一個白發老翁，正閉目養神，不緊不慢地嗯了一聲，正是血鷹教教主葉知賢。他座下站著三名護法，一名叫廉直，一名叫袁義，一名叫沈勇，均是教中三分舵的舵主。

老教主道：“顧公子來，有何貴幹？”

顧惜朝掂了掂手裏的令牌：“在下撿到一個東西，發現是貴教的。”說著一邊掃視那三名舵主。

葉知賢看見那令牌，臉色一變，卻不作聲。

袁義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木冷著臉緩緩道：“顧惜朝！你竟敢偷我令牌！”

顧惜朝一歪頭笑道：“這怎麽會是我偷的，恐怕是袁舵主你拿給手下人辦事不小心掉了。”

袁義終於沈不住氣，沖上來探爪欲奪令牌，偏生幾次給顧惜朝側身移步巧妙地讓過，袁義氣急之餘頓下殺心，十指猛地鉤在顧惜朝右肩上，顧惜朝動作訊快地擡臂檔住，下一刻左手便帶著掌風逼到袁義面門，迫得他連連後退兩步，待站定細看，才見顧惜朝左手裏拿著一塊玉，顧惜朝挑挑眉，邪肆地微笑著喝道：“平亂玉在此，你敢造次？”

他的聲音不輕不重，卻對在場的所有人都很有震懾力。

袁義怔了怔，隨即怒笑道：“嘿！平亂玉怎會在你這一個通緝犯手上？不會是你從四大名捕身上偷來的吧？”

平亂玉和令牌確實是顧惜朝在此行時趁鐵手不備，在他身上偷得的。顧惜朝寒著臉避而不答：“袁舵主，你先隱瞞身份替傅宗書做煉藥買賣，勾結‘白公子’殺害峨嵋女弟子，你的事發了，這平亂玉乃是禦賜，禦前總捕鐵二爺追三爺隨後就來此徹查此案。”

葉知賢道：“袁義，你派人殺了峨嵋女弟子？還勾結外教私販本教神丹？”

袁義忙回稟道：“教主，絕沒有此事！顧惜朝血口噴人、胡說八道，他哪有證據？”

顧惜朝道：“待一會兒兩位總捕來，證據有沒有自然就知道了。”

葉知賢笑哼一聲，點點頭看向袁義道：“你可知勾結外教之人，私販本教丹藥，是何罪名 ？當如何處置？”

袁義臉色發白，半響說不出話，沈勇便替他冷冷地道：“掏眼挖臏，逐出本教。”

袁義忽然跪下：“教主！我，我委實冤枉……”

葉知賢嗯了一聲：“冤不冤枉，調查清楚自然明白了。”

袁義略微激動地瞪大雙眼：“教主！”

顧惜朝無聲冷哼，出掌拿向他的背心：“跟我去六扇門吧。”

袁義臉色越發難看，忽然後心一縮，直挺挺地立起來，轉身之間已拔劍刺向顧惜朝心口。

未等顧惜朝動手，沈勇忽然跳出來大喝一聲：“住手！教主面前不容你放肆！”話完一把長刀已沖到袁義喉前，刀尖還離皮膚三寸遠，刀上灌註的內力便已經劃出一道傷口，這哪是阻攔，分明是暗暗痛下殺手，袁義只得橫劍全力彈開刀鋒，他早知沈勇居心叵測，視他為敵，此番定是想要借機除他，於是也不手下留情，和他拼命廝殺，嘴下更不留情：“沈勇，我違背教條，難道你就沒有？你和廉直勾結，偷煉本教禁丹，又該當何罪？”

一直站在一旁默不作聲的廉直聽得臉上的肌肉，一雙肩膀都跟著抖了抖，他本只打算隔岸觀火，不欲自找麻煩，誰知麻煩偏要找他，兔子急了也咬人，袁義自知難逃一劫，竟連他也要拉下水。

“你胡說！”沈勇急忙大聲道：“廉直，還不快替教主除了這禍害！”

如今是不得不上了，廉直一咬牙，應聲而上，舉槍刺去。一下子，三人所及之處，皆是一片狼藉，刀槍無言，旁人更是插手不得，只能驚呼著躲避著，血鷹教大亂。

葉知賢恨恨地拍著扶手怒道：“成何體統！都快住手！”老教主平時說話極有威嚴，叫他們往東教眾就不敢忘西，但此時的局勢早已一發不可收拾，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三人殺紅了眼，哪有再收回刀槍的道理。

沈勇掄刀直劈向袁義的天靈蓋，袁義擡劍接住，廉直立刻鉆了空子，尖銳的槍頭“噗！”地一聲刺進肋下，三人的動作都隨著這血肉撕裂的聲音同時頓住，顧惜朝這才得到機會沖來搶下人，他讓袁義端坐在地，替他點穴止血，又自背後渡入內力，人卻根本沒救了，已經到了彌留之際，顧惜朝不停地拍打袁義的臉，唯恐他一閉上眼就再也醒不過來。

顧惜朝急道：“袁義！你是不是白公子？”又道：“快說，白公子到底是誰？”

袁義躺在顧惜朝懷中渾身篩糠似的顫抖，緩緩蠕動嘴唇，卻猛地噴出一口血濺在顧惜朝的臉上，瞪圓的雙眼透出淒厲的寒光，顧惜朝抹了一把頰邊的血，攤開手指一看竟是黑色的中毒之兆，他不做聲，放下袁義，站起來撣撣衣袍上的灰塵，目光緩緩轉到沈勇身上。

沈勇避開逼人的目光，走到葉知賢座下撩袍跪下：“叛徒拼死反抗，屬下為自保失手殺了賊人，請教主責罰。”

廉直忙也跟上來跪下：“請教主責罰！”

老教主眼中閃過一絲陰鷙，他雖知沈勇廉直私下煉禁藥，但事到如今，教中死了一個袁義已是元氣大傷，不能再損失兩名大將主幹，何況沈勇，廉直手下勢眾，若被逼急了聯合造反起來葉知賢拿他們更沒有辦法，只得故作痛心地嘆道：“唉，罷了……”

顧惜朝忽然一拱手：“老教主，晚輩告辭。”說著，竟去拎袁義的屍體。

葉知賢冷叱道：“慢著！你這是做什麽？”

顧惜朝笑道：“人既然都死了，莫非你還要為難他的屍身麽？”

“沈勇就是死了，也是我血鷹教的家事，就算他曝屍荒野，也輪不到你這外人來管，讓你這外人收屍。”

顧惜朝道：“如果我執意要帶走呢？”

葉知賢冷笑一聲不答，跪在地上的沈勇和廉直已替他做了回答，他們一齊躍起向顧惜朝殺來，顧惜朝心知久拖不妙，見奪屍無望，一掌拍在屍體喉間，迫出一口血噴在令牌上，立即施展輕功，絕塵而去。

他一出行宮便悄悄回到暗道口前，擦亮了火折用內力將它騰空推進甬道內，只見內裏一片狼藉，卻不見一人，不由得松了一口氣，正要轉身，一柄小刀就橫在頸邊，腦後傳來追命略帶喘息的聲音：“顧惜朝！”

顧惜朝舉起雙手緩緩地轉過身，見追命一手持刀，一手扶著雙目失明的鐵手，兩人模樣都少見的很狼狽，便徹底放下心，冷笑道：“鐵大哥，追三爺，有何貴幹？”

鐵手閉目擡起頭道：“顧惜朝，你偷了平亂玉和令牌？”

顧惜朝道：“是我偷的。”

鐵手咬著牙伸出手道：“你，還給我。”

顧惜朝挑眉：“偷都偷了，豈有還的道理？”

追命憤然，想要破口大罵，凝神看著那張酷似自己的臉，最終也只憋出了一個“你！”字。

鐵手卻依舊沈著：“你偷了平亂玉和令牌，又將我們困在暗道裏，是怕我們壞了你要做的事？”

“不錯，”顧惜朝坦誠道：“我去了血鷹宮，而且袁義死了。”

鐵手似乎渾然忘了自己方才被顧惜朝暗算差點丟命的事，一時只顧著急急地道：“舵主袁義？他便是‘白公子’？”

顧惜朝頓了頓，忽而莞爾，一字一字地緩緩道：“其，實，袁，義，他……”話說到此處，驟然運氣彈開小刀，迅猛出手，追命始料未及，只得推開鐵手相攔，仍是被這一掌推出一丈之遠，一眨眼間，林中只剩下顧惜朝遠遠傳來的聲音：“鐵大哥多保重，再不回六扇門，只怕從此就瞎了！”

追命恨嘆一聲，鐵手看不見，站在原地緊張地道：“追命！追命！”追命忙沖過來拉住鐵手：“師兄，我在這。”

鐵手道：“罷了，事已至此，讓他去吧。”二人回到六扇門，無情推著輪椅出來，驚道：“鐵手怎麽成了這個樣子？”

追命眼眶裏蓄著淚，急道：“大師兄！我們被顧惜朝暗算了！二師兄他的眼睛，是被火燎了。”

無情不再多拖，立即領著鐵手進房，扒開眼皮細查片刻，找了藥膏抹在四周，繞著頭纏上紗布：“不礙事，這段時候別見光，一個月就能好。”又道：“顧惜朝潛逃，這次若是再抓了他，定是大牢伺候了。”

“就是因為如此，他一定不會再給我們抓他的機會。”鐵手又嘆了口氣：“罷了，鐵某眼瞎，管不了這案子，上面怪罪就怪罪吧。”

無情微微一笑：“難道你真打算就這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放著這案子不管了？這實在不像你。”

“什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我現在是一只眼睛也睜不開了！”鐵手指指自己頭上的繃帶，忽又恢覆正色道：“顧惜朝殺了袁義。”

無情皺眉沈吟：“袁三舵主，他就是白公子？”

“恐怕不是。”鐵手微微搖頭：“這件謀殺案，沒這麽簡單。幕後操控者勢力極大，耳目眾多，又步步為營，將顧惜朝逼上絕路，不知居心何在，敵在暗我在明，這情勢對我們十分不妙，我想顧惜朝此番逃匿，反倒有可能使形勢扭轉，這案子，與其讓我們管，還不如放手讓顧惜朝同那個人一搏，或許還能搏出個柳暗花明來。”

自從昨日六扇門別過，戚少商一直在風雨樓中等待消息，一聽到顧惜朝暗算鐵手追命偷證潛逃，便從椅子上驚跳而起，立刻趕到六扇門，打算親自去問問虛實，而另一頭，追命和鐵手正在顧惜朝曾住的客房中收拾他的東西，鐵手雙目失明，本來做不了什麽事，追命偏要黏著他，稱是讓他陪著幫忙拎包袱也好，實際上顧惜朝除了鐵手送的那架古琴稍微值錢些，便是案桌上的筆墨紙硯，再沒什麽東西可收了，追命剛一進門便看到案桌上晾著的一副揚州山水畫，畫上還提著仁宗年間蘇軾的一首《滿庭芳》：

“蝸角虛名，蠅頭微利，算來著甚幹忙。事皆前定，誰弱又誰強。且趁閑身未老，須放我、些子疏狂，百年裏。渾教是醉。三萬六千場，思量，能幾許？憂愁風雨，一半相妨。又何須抵死，說短論長。幸對清風皓月，苔茵展，雲幕高漲。江南好。千鐘美酒，一曲滿庭芳。”

追命拿起這幅畫細細觀看，只覺清風疏狂的傲氣撲面而來，越發覺得喜歡，一時對它愛不釋手，不由嘆道：“沒想到顧惜朝不僅彈得一手好琴，原來在字畫的造詣上更精深，我一看見這畫，馬上便想到他這人……”說到此處，猛地打住，又嘆了幾口氣：“只是可惜啊——”

鐵手聽他這樣感慨，只是坐在一邊微微笑，並不言語。

追命舍了那畫，又在房裏四處翻騰，連書櫃裏、床上床下都翻了個遍，卻在軟枕裏搜到一個卷軸，一時被好奇心驅使，便將它抽出來去解繩結，欲看個究竟，一邊解一邊還玩笑道：“誒！二師兄，我在顧惜朝枕頭下發現個卷軸，你說他藏得這麽寶貝，不會是什麽武功秘籍吧？我打開看看，若是秘笈，正好讓我倆也練練。”

鐵手無奈地搖搖頭，笑著責備道：“追命，你就少胡鬧了！”話音未落，便聽見追命捂著嘴拼命壓抑的低呼聲，立時緊張起來，握拳道：“怎麽了？”

追命悶了悶，才道：“沒什麽，我拉扯的時候太用力，把卷軸給撕爛了。”

鐵手聽出不對勁：“那卷軸上有什麽？”

追命撓撓頭，盯著卷軸上畫著的披著熊皮，獨自牽馬行走在大漠之中的戚少商，畫左上方還寫著一行小字：“故山迢遞故人去，一夜月明千裏心。”追命憋了口氣，才道：“上面畫著一位端莊秀麗的美人，可能是他的亡妻吧。”

一提到晚晴，鐵手果然沈默起來，不再追問，追命吐吐舌頭，又去細看那畫，只覺這畫中的人比如今的戚少商多了幾分仗劍江湖的瀟灑、豪邁和無人能擋的氣魄，畫的雖是一人一馬於荒漠中獨行，卻絲毫沒有蕭索孤獨之感，反而令人感到天高地廣，如少年般意氣風發，不若現實的戚少商，他從未披過熊皮袍子，僅是那身隨風抖動的白衣，便讓人想到寂寞淒然的烈雪，追命看得出了神，心裏道：“這畫中人是只曾出現在顧惜朝的夢中，還是與他初識時的少商？”由此不禁陷入深思，自言自語起來：“短短數年，能不能讓一個人完全變了樣？”

想不到鐵手接茬道：“能，短短數年，足以讓一個壯志躊躇，心懷天下的好兒郎，變成心如槁木、失意潦倒的亡命人。”

追命失神一瞬，用手細細撫摸畫軸，忽聽見門外傳來腳步聲，忙將畫草草卷起來用被子掩住，卻見來的人正是戚少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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