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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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江采兒醒來的時候,感覺天空刺亮得睜不開眼,世界天旋地轉,搖搖晃晃的,卻如墜雲端,異常的舒服。

心中迷糊地想,只一杯酒而已,怎會暈眩到這種地步?

渾渾噩噩地揉揉眼睛,睜開一看,才發現,自己竟然躺在稻草堆裏,而這稻草堆在一艘隨波飄搖的船上。

江采兒心中一驚,再回頭看,就見柏原羲幹幹凈凈的臉。

他頭枕著手,安安靜靜地躺在離她不遠處,不知是在沈睡還是在閉目養神。

搖晃的稻草穗子在他的臉上撓癢癢,他似乎都沒有感覺。

江采兒第一反應是摸了一下自己的衣衫,沒有人動過,於是緩緩落下一口氣。坐起身,就見李太黑蹲坐在稻草堆下,拿著黃澄澄的稻草編麻花。

江采兒坐在高高的稻草堆上,遠眺清江河中緩緩流淌的水,又看向李太黑:“我們這是要去哪兒?”

李太黑仰頭,笑道:“你們不是要去京城嗎?我剛好趕牛車去,就載你們一程!”末了,打趣地笑:“采兒,你喝了酒就睡得跟石頭一樣,怎麽叫都叫不醒!”

江采兒臉一紅,小聲問:“那我是怎麽到這上面來的?”

李太黑有些不好意思,咧嘴一笑:“是我!”

似乎看見江采兒的臉色驀然一白,他趕緊低聲解釋道,“我並不是想欺負你的。當時我忙著往貨物上堆稻草,沒時間管你,你又不醒,我就叫柏原把你抱上去。可他非是不肯,所以,我才……”

江采兒的心霎時間五味陳雜,還有點兒碎碎的感覺。

其實,除了偶爾被他深邃而清澈的眼神電到以外,江采兒對柏原羲還沒有發展出什麽特別的情感!可,

可這個“非是不肯”,未免也太不給人面子了吧?

仿佛她是什麽碰不得的瘟疫似的!

江采兒忿忿咬牙,眼神一下子兇狠起來,帶著怒火掃向那個少年。

淩厲的眼風飛過去時,沒想原本還睡得安詳坦然的他不知什麽時候睜開了雙眼,淡淡看著她,水波無痕。

江采兒沒來由地脊背一僵,尖銳憤恨的眼神瞬間氣勢全無,反倒透著一點兒頹然。

他不躲不閃地盯著她表情風雲變化的臉,看了半刻,眼中依舊是沒有半點兒情緒,又望向高高的天空了。

於是,純粹的藍,無聲無息地沈入他漆亮的眼眸深處,像是深埋在靈山深處的藍寶石。

江采兒再次失神半晌,別過了臉去,嘟著嘴倒進稻草堆裏,翻身背對著他,望著河面遠遠的山。

渡船靠了岸,李太黑趕著牛車上去,木車輪子從渡船滾上岸堤時,劇烈地顛簸了一下。江采兒本就側著身子,牛車一晃,更加重心不穩,嘩地就滾向另一邊,和柏原羲撞了個滿懷!

少年的身子朝氣蓬勃,還透著隱約的杜若香氣,江采兒尚未反應過來,就被一雙有力的手握住了肩膀,以風馳電掣的速度推開。

柏原羲推開江采兒之後,閃電般松開她的肩膀,自己又往後退了一些,簡直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拉開了與她的距離,一貫清淡溫和的眼神也變得有些狼狽。

江采兒不明所以,不知道他這麽激烈的反應是怎麽回事,難道,自己做了什麽事情讓他討厭,讓他厭惡了?

本想再探探他的眼神,但他已經端坐起身,別過頭去了。

江采兒分外的沮喪,還有些委屈,哪個正常的女子莫名地被男子討厭,都會覺得心裏咯得慌,不舒服的吧!

牛車行駛在鄉間的小道上,空曠的田野上一片嫩嫩的青黃,李太黑坐在前頭一邊趕著牛,一邊吹著桔梗,草笛聲悠悠揚揚。

江采兒心裏卻憋得慌,心理建設了大半天,暗罵這個少年是陰晴不定,脾氣古怪的怪咖,不要和這人一般見識。可暗自鬥爭了好久,終於還是功力太淺,忍不住坐起身,怒道:

“柏原羲!”

聽她怒氣哄哄地叫他全名,柏原羲沒來由地抖了一抖,警惕地看著她,沒說話,意思卻很清楚:“幹嘛?”

江采兒見他這麽毫不掩飾的警覺,頓感深深的挫敗:

“你很討厭我嗎?”

柏原羲很明顯地楞住,半晌後,搖搖頭,規規矩矩地說:“不討厭!”

“那你幹嘛……”話說到一半,住了口,江采兒臉憋得通紅,說什麽?難道說,那你幹嘛不碰我???

江采兒臉紅得跟蘋果一樣,兩人窘著臉,大眼瞪小眼地對視了半晌,采兒終於無奈地重新倒在稻草堆上,別過身子去了。

稻草堆兒隨著牛車的前行起伏搖晃,空氣裏彌漫著草梗曬過太陽的清香。

江采兒擰著眉,糾結了好一會兒,猛然又坐起身來,對身旁再次一抖的柏原羲道:“你很討厭女人嗎?”

這下,他不說話,眼神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隨即瞟向遠處的田地。

江采兒詫異了一會兒,忽然間想到了什麽,哈哈大笑。

柏原羲聽見她毫無顧忌的笑聲,扭過頭來,有些慍怒:“你笑什麽?”

江采兒一邊繼續笑,一邊問:“你喜歡男人?”

柏原羲俊秀的臉黑了一度,陰郁地看著她,冷冷道:“不喜歡!”

“都不喜歡?那你喜歡什麽?”江采兒好奇了,湊過來問他,“還有,你為什麽討厭女子?難道你被女子欺騙了感情?”

柏原羲見她離得那麽近,有些不自然,往後挪了挪,繃著臉,硬邦邦道:“夫子說,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而且,我表兄也說了,女子都很麻煩!”

江采兒有些不樂意了,挑眉睨了他一眼,哼哧一聲,“你對女子有偏見!”

他面無表情,上上下下掃了她一眼:“應該沒有!”

江采兒頭上頓時黑鴉飛過,剛才那一通掃視是怎麽回事?

緊跟著的那句“應該沒有”又是怎麽回事?

難道,她江采兒驗證了他表兄說的話,女人很麻煩?

她很是不滿,諷刺道:“你還真是個聽兄長話的乖寶寶!”

柏原羲臉色愈發難看,別過頭去,再也不看她。

江采兒哼了一聲,背過身去,也不理他。

兩人孩子般賭氣,跟兩尊活佛一樣,一紅一白,背對背,望著道路兩旁的風景,隨著稻草堆的起伏,搖搖晃晃。

不知過了多久,江采兒忽然對前面的李太黑喊:“李太黑,停車,我要下來!”

李太黑仰頭看她:“下來?下來幹什麽?”

江采兒道:“我坐久了,想自己走!”

李太黑於是停了牛車,江采兒瞟了身旁的少年一眼,後者正疑惑不解地看著她。見她要跳下那麽高的稻草堆,微微蹙眉,糾結了一會兒,終於還是上前側身,要去拉她:“你小心一點兒!”

他還沒碰到她,她就揮開了他的手,滿不在乎地說:“你別碰!”

下一刻,少女往草堆邊緣一躺,人就跟滑滑梯一樣從高高的稻草堆上溜了下去,頭上背上沾滿了稻草。

江采兒抓了一把草在手中,蹦跳著走在牛車前邊,稀稀拉拉地唱起了歌。

“小和尚下山去化齋,老和尚有交待,山下的女人是老虎,遇見了千萬要躲開。”

少女的聲音清揚婉轉,在空曠的原野上悠悠散開,夾著清晨的薄霧,有一股說不出的靈動。

李太黑聽著歌兒,搖頭晃腦,他從沒聽過這樣的歌謠,很歡快俏皮得很呢!

而柏原羲微微蹙眉,這歌詞怎麽那麽奇怪?

“走過了一村又一寨,小和尚暗思揣,為什麽老虎不吃人,模樣還挺可愛。”

“老和尚悄悄告徒弟,這樣的老虎最呀最厲害,小和尚嚇得趕緊跑,師傅呀,呀呀呀壞壞壞,老虎已闖進我的心裏來,心裏來!”

這歌詞,太詭異,太可疑了!

柏原羲擰眉,越聽越覺得她好像是在笑話他。他站起身,瞇著眼,陰郁地端倪著前面那個蹦著跳著的紅衣少女。

他幾乎可以肯定她是故意的!

少女搖晃著手中的稻草,一路走著,一路蹦蹦跳跳,發間夾雜的幾根稻草隨著她起伏招搖。

少女跳得十分歡快,渾然不覺搖頭晃腦之時,帶動了纖細的腰肢,扭來扭去的。

柏原羲站在高處,聽著她歡快調皮的歌,看著她小屁股一扭一扭的,心裏再次升起一絲異樣的煩躁。

濁人耳目!

濁人耳目的妖媚女子!

他一頭栽倒在稻草堆裏,用雜亂的稻草遮住了臉。可是,

有些影像卻似乎再也抹不去了。

到了都城後,李太黑駕車走了,臨行前還不忘盛情邀請柏原羲再去梅花島,柏原羲答應了,但原因應該是去找江仲遜;李太黑又對江采兒說叫她經常回家去看看,江采兒一頭黑線,你當皇宮是菜園子啊,常回家看看……

李太黑走了之後沒多久,江采兒與柏原羲也分道揚鑣。

采兒要趕著回宮,而柏原羲據說是要去看他表兄。

采兒對這個“表兄”十分可疑,竟然教小孩子“女人很麻煩”的道理,想必也是京城裏邊萬花叢中過的放浪公子哥兒。

分別時,江采兒很瀟灑地跟他揮了揮手,轉身就走,沒走幾步卻聽見他叫她:

“江采兒!”

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而且聽著怎麽都像醬菜兒……

江采兒扭頭,望著陽光下那俊逸不凡的少年:“嗯?”

人流穿梭,少年白皙的臉上劃過一絲微紅,她稍稍疑惑,靜靜等著。

他有些窘,聲音不大:“我們還會遇見嗎?”

江采兒楞了楞,隨即粲然一笑:“當然會啦!”這其實是一句很沒有實際根據的安慰話,但少年似乎很開心,臉上沒有笑,可眼底的笑意是掩飾不住的。

他沖她擺擺手,轉身消失在人群之中。

江采兒有些摸不著頭腦,這個少年真是奇怪,他究竟是討厭她呢,還是想再見到她呢?真是扭曲而糾結的個性!

但沒過多久,扭曲而糾結的人變成了她自個兒……

江采兒回到蕙心宮,看到唐玉環的那一霎那,有一種天從上一輩子塌過來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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