燎吃了一大口，享受著嘴巴隱隱被灼燙的快感，一股熱淚從腦門沖到眼眶，她拿起紙巾沾沾眼睛，百感交集。從“二柱子”到“二細”之間，這些年，她都做了些什麽事情，如今她一無所有，只有歲月加在身上的年紀，再無其他。而她的胃，早已不消化不了又粗又硬的“二柱子”，她的心，也不能再承受更多的痛苦了。不然真要掉光了頭發，也整出個高位截癱來，她吸溜進一口面條，像釘釘子似地往自己腦子裏釘進去一句話“曹沐芳，你給我聽好了，一切負面情緒，要給它哢嚓一聲，高位截癱掉。堅決不能垮掉。”

這些年蘭州的變化並不是太大，但是有非常顯著的兩個變化，一個是天藍了，一個是新式牛肉面館開的越來越多，有些店面乍看是西餐廳或者咖啡廳，仔細一瞅招牌，原來是牛肉面，但是沐芳覺得，蘭州牛肉面的神奇之處就在於，隨便去一家店，隨便要一碗面，都是那個老味道。沐英嘲笑她已經分不出好壞了，她點頭稱是，確實分不出好壞，因為家家都好吃。

在弟弟家住了四天，每天晚上弟媳休息後，弟弟總會坐在沐芳床邊和她聊天，沐芳知道弟弟不放心她。但兩個人言語不多，看沐芳沒煙了，弟弟出去拿一包給她，坐一會兒，出去拿一顆蘋果進來慢慢削，削好後去蒂再遞給她，沐芳從小就沒眼淚，但她的心就是11月的柿子，不用捏，裏面都是綿軟的。這不是別人說的，這是弟弟在某次晚飯後剝了一顆橘子，遞給沐芳一半，弟媳一半時，對弟媳說的，弟弟的原話是“我姐從小就倔強，別人看起來她狡猾機靈，其實只有我知道，我姐就是11月的柿子。”弟媳不解問為什麽，弟弟說“不用捏，都知道內心是綿軟的，其實就是——一灘。”三人笑，沐芳揮拳捶弟弟一下“臭小子，你變著花樣罵你姐呢啊。”

弟弟讓她回蘭州，反正北京也沒牽沒掛，梅恩才不育，兩人結婚8年沒有孩子。曹沐芳可以在弟弟公司工作，弟弟叫她回去不止一兩次了，他在開公司初就叫姐姐回來幫自己，事到如今弟弟認為她回去是最好的選擇，北京的環境對於曹沐芳，並不是更好的選擇，反倒回來更有大展拳腳的機會，弟弟在動員曹沐芳時甚至扯到了“一帶一路”，談著談著還談到了所謂情懷，並且拋出一個最誘人的原因——房價低，曹沐芳拍一把弟弟後腦勺：“居然還給我談這些，得了吧，我要是回來，最吸引我的無非就是一碗牛肉面。”

四天後，因為要處理一些事情，曹沐芳返回北京。在機場，沐英才算認真問到了姐姐面臨的核心問題：“姐，官司徹底了結了？錢還清了？”

“嗯，兩千多萬，一套房子，全賠進去了。”

“呵呵，這官司打的，我估計法律出身的姐夫也真是無計可施了。”

“他這簍子捅的，幸好沒有被抓，不然真的太難聽了。”

“他投資移民怎麽樣了？”

“沒問，不關我的事了。這下你姐姐被打回原形了。”

“沒事，千金散去還覆來，你還有你弟弟呢。咱蘭州現在天這麽藍，快回來，咱姐弟倆一起幹。”

很長一段時間，她的耳機中一直單曲循環著中島美嘉的《曾經我也想過一了百了》，為自己默默打氣。

登機後，沒想到和過安檢時身後的“投行狗”坐在一排，倆人相視客氣又保持著一定距離感地微微一笑。曹沐芳習慣性關機後，無意間看到鄰座正在發送一條編輯好的信息：等這次我回來，我們就去辦離婚手續吧。看到這句話她趕緊把視線轉移到別處，對方關機，閉上眼靠著椅背。

沐芳看了會兒窗外，瞇著眼休息，考慮去蘭州後的打算，不知道過了多久，聽到一聲輕微的啜泣聲，沐芳輕輕扭過頭看了一眼，發現鄰座牙齒咬著拳頭在哭，沐芳假裝沒發現，繼續瞇著眼睛。

航班快落地的時候，沐芳從包裏掏出一包紙巾遞給她，說“也許你身邊坐的人過得比你更艱難，一定會過去的。”

有時想想，為什麽沒人給我們人生建議呢。深圳回到北京的路上，沐芳心中浮起這個疑問，問題還在於，即使有人給了人生建議，大多數人還是會固執己見，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就像沐芳這種自小就很倔強的女人，只能服從自己的內心，任何人的建議在她這裏都只是建議，最後都會被她曲曲折折地轉化為自己的主意。

在決定是否離開北京前，她以為自己會很難舍棄十幾年時間營造的圈子和生活習慣，會很難做決定去留方向，但是當她和梅恩才辦完手續，客氣地沒有讓梅恩才送她，一個人開著車，駛過高峰期的長安街，忽然有種很陌生的感覺，這種陌生感竟然超過了她第一天來北京的感覺。當然，也超出了她的預感，讓她在暗暗的震驚之餘，也感到慶幸，只有這樣她才不會過於傷感，這有這樣才能走的幹脆利落。她已經不再考慮已什麽身份回去的問題了，剛開始的時候很擔心別人問長問短問東問西，比如家庭啦事業啦，怎麽想到這個年紀回到家鄉了，也怕別人在背後議論她，當做一個笑柄，但隨著時間推移，她感到並不在乎這些，愛說不說吧，誰還有功夫在乎那些，以自己奔四的年齡，是該抓住最後不多的寶貴時間，再好好奮鬥一把了。

總之，走的還算輕松。走的那天，北京的天藍的一塌糊塗，沐芳把車放到一家二手車店出售，自己打著車去機場，她看著窗外的藍天，對司機師傅說“我還真的沒有認真看過這條路上的風景呢。”

父母對她的選擇也沒多說別的，曹沐英分析，一方面是他們也希望獨身的女兒生活的離自己近點兒，另一方面，事已至此，也不願多說什麽。往好的方向去想去做吧。

過了一個多月無業游民的生活，住在父母家，每天晚睡晚起，十一二點起床出門吃碗牛肉面，要不就去黃河邊溜達，偶爾會會同學和朋友，大多數時間就回家去，看之前沒有時間看的美劇。過完年，弟弟給沐芳下了最後通牒，再不去他的公司報到，就讓爸爸把她掃地出門。沐芳終於同意在2月底正式上班，以公司財務總監的身份。一切還算得心應手。

一晃就到了夏天，忙碌的日子總會讓人淡忘生活中的小煩惱和瑣事，也許不是淡忘，是沒工夫將心思平分給一些閑事上面。

這一切結束於一次大學同學給老師組織的生日會。大學畢業前，他們班同學約定，一定要在班主任70大壽的時候舉行一次隆重的生日宴會。這不，當時遠在天邊的事情，如今近在眼前。沐芳心裏有些膽怯，只在同學群說讓他們去組織，自己到時參與，因為實在太忙很抱歉，其實她巴不得自己真有個什麽要緊事，找一個堂而皇之的理由可以不去參加。

但她知道，事情往往並不如願。給老師過生日兼20年同學聚會那天，大家在攀比之餘，興致還都蠻高的，同學中不乏顯赫人物，也不乏普通工薪層，更有幾個和曹沐芳一樣成了孤家寡人，當坐在身邊昔日的“男神”賈成亮問起曹沐芳的現狀時，曹沐芳笑道：“我現在就是空空道人。”賈成亮大笑“你還是那個你，沒變。”

“那個我，什麽樣的我？”曹沐芳追問。

“那個拿自己開涮毫不手軟心慈的人，那個一語中的，機智萬分妙語連珠的女孩。”

“得了吧啊，男神，你嘴巴還是那麽會說，我這把年紀還是女孩，你見過女孩了嗎？”

“見過啊，你當然是女孩，因為我們還是那時候的我們嘛。”

賈成亮最後一句話，讓曹沐芳無言以對，在沈默的幾分鐘裏，腦海中迅速閃過很多畫面，那是一些遙遠的往事。

“在想什麽呢？”賈成亮見她在沈思，問道。“哦，沒想什麽，就想起那個時候吃牛肉面很喜歡吃二柱子，現在不敢吃那麽夾生的面了。老了，真像那個首歌裏面唱的，時間都去哪兒了。”

“哈哈，對啊，全班就你一個女生喜歡吃二柱子，讓我們這些男生情何以堪，用現在時髦的話來講，當時我們可都敬你是條漢子呢。”

“對了，你這次是專門從杭州過來給老師過生日？”

“對啊，專門給老師過生日，其次是吃牛肉面，上學那幾年，跟著你們蘭州人養成早餐吃牛肉面的習慣，到杭州好多年了，還是饞這一口兒，”賈成亮瞄一眼沐芳“當然，還有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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