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終於熬到中午下班，一菲這次請好了半天假，她又鼓起勇氣去到那條街，那家炸雞店還是沒有開門，她在附近的快餐店隨意吃了一個飯，終於看到炸雞店開門了。她努力張望，可店裏來來去去就幾個年輕女孩，沒有看見媽媽的身影。

她一開始緊張不已，這下可好，心頭大石放下來了，但也有滿滿的不安跟忐忑。媽媽在哪呢？她是不是還沒到時間上班？海生既然能給她發來這麽一個地址，應該沒有錯的。

一菲等不到人是不會回去的，於是一直傻傻地坐在對面馬路的冷飲店裏，她喝了五杯飲料，店裏的服務員都認得她了，小聲討論她是來幹嘛的，為什麽坐了幾個小時還不離開？但又礙於她是客人的關系，沒有催她離開，反而過一段時間就走來詢問她還需要點什麽飲料。

一菲也覺得不好意思，付了飲料的錢，轉身去隔壁的店子裏繼續坐著。

直到華燈初上，Z城的夜色慢慢籠罩下來，她感覺再這麽坐下去，她會被所有人當做是瘋子對待的。她只好硬著頭皮走到炸雞店裏，詢問在收銀臺前忙碌著的年輕女孩，“請問一下，你們店裏有一個叫做殷施桃的員工麽？”

她真希望媽媽會在這一刻突然出現，她真的等了太長時間，已經不想再等下去了。

年輕的女孩一聽這個名字，頓時嚇了一跳，臉上露出為難跟遺憾的表情。“客人您好，您說的這個人確實是我們店裏的員工……”

一菲聽到她這麽說，再次感覺到希望。

“很抱歉，她前兩天發生了一場車禍，不幸去世了……”

一菲感覺耳朵開始嗡嗡嗡地尖叫著，年輕的女孩嘴巴一張一合的，還在拼命跟她解釋著什麽。不僅是她，旁邊的店員也湊過來跟一菲說殷施桃的事情，說她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獨居女人，談了一個三十幾歲的男朋友，白天打兩份工，夜晚住在炸雞店附近……一菲還想了解什麽，她渴望她們能告訴她多一點消息，可是她又不想聽下去，因為這些人嘴巴裏的媽媽，都是不真實的，像紙片一樣，被風一吹就吹遠了。

“還有啊，她跟她男朋友都很好賭，每個月幾乎把工資都花在賭博上……對了，她前兩天出事的時候就在外面那條馬路上，有很多人都看到呢，他們都說殷姐被撞得飛了起來，最後血肉模糊、慘不忍睹……”

是嗎？一菲痛苦地合上眼睛，她的腦海裏閃過年輕時候媽媽的模樣，在那個冷冰冰的空曠的奢華宅子裏，每天花兩個小時打扮自己，只為等待短短幾分鐘的快遞。

她還喜歡喝酒，她其實不喜歡酒的味道，只是喜歡醉酒的感覺吧，只要醉倒了，就不用感受到痛苦，也不會覺得煎熬，醉了睡了就什麽都不用想不用管，多美妙的感覺。

最難忘的是那次十八歲生日，媽媽竟然從宿醉中清醒過來，她揮著鏟子炒菜的背影也特別好看。那一刻，一菲忽然原諒了她，原諒她那些年來的自暴自棄，原諒她只會用酒精麻痹自己的神經，也原諒她對自己的不聞不問……她覺得，能跟媽媽一起慶祝生日，是世界上最幸福最快樂的事情，而且當時，她喜歡的盛海生也在身邊。

一菲拼命回憶著，她想要回憶更多，但發現關於媽媽的記憶真的很少，她後來走得那樣決絕，甚至連只言片語都沒有留下，她故作瀟灑的離開，事後有考慮過一菲的感受麽？有想過一菲這麽多年來都無法忘懷她的拋棄麽？

夜色越來越濃。

整座城市被各色各樣的燈光溫暖地包圍著，忙碌了一天的人早已回到家中共享天倫之樂，一菲的手上捏著一張地址，是她剛剛問炸雞店的員工要來的。

說是媽媽的小男友現在住的地址。

幾個年輕的店員都很好奇一菲跟殷施桃是什麽關系，一菲沒什麽怕的，但又怕被他們纏著問各種問題，最後只是敷衍地說“我媽媽跟殷女士是很好的朋友，知道她也在這座城市，想著去拜訪問候一下而已。”

一菲花光最後的力氣走出炸雞店，她猶豫了很久，想著到底要不要去見一下那個男人，見到他又要說什麽呢，但是她又不能就這樣回去，她實在不甘心！

去吧，去見見那個人，從他嘴巴裏問出一些媽媽的情況也好啊。

一菲的心情實在悲痛，可她努力死撐著，不讓旁人發現她接近崩潰的情緒。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細長，她踽踽獨行，走路蹣跚，胸口湧動著各種各樣的情緒，她錯過了可以跟媽媽見面的日子，她們一直都在同一個地方，她們竟然從來沒有遇見過！

一菲問了好幾個人，終於成功走到那個男人居住的地方。他住在三樓，一菲踩著年代久遠的木樓梯一步一步往上爬，這一帶的房子租金十分便宜，但人多覆雜，住著的都是拿著微薄工資的外來務工人員。

門牌號寫著909，一菲很快走到那扇門的前面，她叩起手指，輕輕敲了幾下，門內旋即傳來一聲“誰啊？”，一菲霎時懵了，沒想到要怎麽回答她，裏面傳來拖鞋踩過地板的聲音，門被人從裏面打開。

是一個身上噴了廉價香水的女人過來開的門。

一菲完全沒料到眼下的狀況，她跟這個女人大眼瞪小眼的，香水女扭頭扯著嗓子吼了一句，“餵！你是不是在外面還有別的女人？！”

一菲完全石化在原地。

裏面又傳來男人走路的聲音，一個看上去三十幾歲的光頭男人不懷好意地打量一菲，然後口吻輕佻地問，“你誰啊？找誰啊？”

“請問，您認識殷施桃嗎？”

男人聞言，臉色大變，“不認識！”然後飛快地把門關上。一菲被他這個反應激得不知所措，痛苦地拍打著這扇薄薄的門，聲嘶力竭地道，“我知道您認識她！麻煩您開一下門可以嗎？您可以跟我說說她的事情嗎……”

我是殷施桃的女兒……她卻無論如何都說不出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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