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年秋盡十年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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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湛藍一碧如洗,偶爾幾片雲似不忍遮住這極美的天色,悠悠的朝著天邊散去。忽而水面因魚兒泛起漣漪,打亂了這池的美景。辛良自湖面擡起頭視線落向天邊,這夏日的炎熱都未能消減她眉間的清華分毫,身後傳來幾聲叮鈴的清響,便叫她自唇角綻開的一抹笑。

孟棲棲走近帶著好聽的聲音,自那晚宴會後她們的相處比起往日略有不同,但若細想卻又不知哪裏不同,或許是心境吧。孟棲棲站在湖邊,裊裊如湖面升起的一縷薄霧,盈盈環繞輕柔娉婷。

“我把林家的夜明珠送你可好?”林家視夜明珠為家傳之寶,辛良拿人的家傳之寶送人,說得像是取一塊石頭一樣風淡雲輕。

“你從來不是個心胸狹窄之人,但為什麽這一次對林兆介懷於心?”孟棲棲眉間輕皺。

“原來你是這般了解我了。”辛良自唇邊勾了一抹笑,轉身去看旁邊的孟棲棲,“過幾日帶你去林家可好?”

孟棲棲久久看著辛良,像是在確認什麽,卻是點頭道,“我自小就沒離開過你身旁,你要去林家我自然會跟著。”

辛良看著她的目光,搖頭一笑,“我非對林兆那晚所言耿懷,而是林家趁父親病重時多番搶奪生意,既然如此我為何不給他們教訓。”即便是知道孟棲棲不會在意這些解釋,她也會告訴她,但更像是想多說一些話。

“何時啟程?”孟棲棲問道,卻已轉身,“我好給你收拾行裝。”

“明日吧。”辛良看著孟棲棲的身影,眸中閃過些什麽,轉瞬無跡可尋。她轉身重新將視線放回恢覆平靜湖面,這湖面已開了些粉荷青蓮,煞是嬌嫩可愛,但在她眼中仿若未見,此刻她想的是一些更遙遠的東西。

晚上,燈火如豆的房間裏孟棲棲在收著行裝,辛良坐在軟榻上看著一封剛送來的信,放下信後輕聲道,“他想著一口吃了整個辛家,就不知他的胃夠不夠大。”

這些話孟棲棲是經常聽到,在外耳中或許永遠聽不到辛良這樣譏誚諷刺,她有時候也會想,為什麽辛良會如此放心她,會把從不在人前表露的一面表露在她面前。她轉身鈴鐺隨著發出響聲,踱步到燈前素手挑了挑燈芯。

“林家不比平常人家,與你家更是勢力相當,硬碰硬總歸是要兩敗俱傷。”她自小跟著辛良,自是學了不少東西,何況辛良從不避著她。

“那是自然。”辛良眸光閃了閃,問道,“棲棲可有什麽想法?”白皙的手指托著頜,像是知道孟棲棲一定會有想法。

孟棲棲看了看她的眼睛,垂眸在她旁邊坐下,“一把火付諸一炬。”

辛良眸光暗了暗,心下更是沈了幾分,孟棲棲說得狀似隨意,但還是令她想起了當年孟家的那把火,“棲棲不要鬧,我是真的想聽聽你的看法。”

孟棲棲看著辛良轉而認真的表情,手指撫在鈴鐺上,神色隨之動了動沈聲道,“如果林家在各地的分號掌櫃皆有異心,林家的生意命脈船運皆被官府滯留,不出五日林家必垮。”

辛良面上有著笑意,說出的話也是清越好聽,“如果我先阻撓林家的船運,然後散播謠言說林家得罪了官府,最後再找人攪亂各地掌櫃本就不平靜的心,這樣做起來會不會更好些?”幾句話便能毀掉一個家族,卻又是輕描淡寫。

孟棲棲寂然的眼底閃過些什麽,比起她,辛良所說所想要更為周全,而且更為簡單輕松。她看著眼前這個人,看著她唇邊勾起的那麽淡笑,驀地心頭一凜,似乎明白了辛良為什麽要問她,又為什麽告訴她。

她垂下的手緊緊的握成拳,卻不自知,辛良看著那泛白的骨節,伸手撫上。她雖面上沒有絲毫洩露,但是心思還是不經意間流露了出來,辛良雖看見卻不知該喜該悲。溫熱的手指覆上,孟棲棲猛然驚醒,擡眸回望時手指也就松開了。

涼風拂來也吹不斷她們交織的視線,辛良的目光輕柔,握著孟棲棲的手漸漸靠近。當那溫熱的氣息帶著熟悉的沁香傳來,那雙漆黑的眸子居然化成了粼粼波光只倒映著她的身影,那一刻孟棲棲本能的閉上眼睛沈淪,可當她閉起眼睛時看到的卻是孟荷那雙睜圓的眼睛。

在辛良就快要碰觸到孟棲棲的雙唇時,孟棲棲的手已橫在倆人中間。辛良有片刻的怔楞,她閉上眼片刻後重新睜開,已不見剛才神色,有的還是漠然與冷傲。她松開握住孟棲棲的手,起身道,“夜了,你也早些休息。”

孟棲棲望著辛良出門時替她合上的房門,恍然間不知是悔是恨,她倦倦的閉上眼在心底呢喃道:辛良啊辛良,孟家的所有人都在看著,你要我該如何做?你剛才說的那些話是在教我如何報仇麽?是不是報完仇我們彼此就能解脫,那我便遂了你的願。

朗朗天際廣褒無垠,黑色的夜空卻透出了屬於白日的藍,像是一塊質地上好的絨綢幕布。小院滿地皆被灑下的銀華覆蓋,籠罩其中的梧桐樹卻泛起了霜白的冷意,梧桐樹裏幽幽傳出一聲低不可聞的嘆息,不似月華輕盈,沈沈的落入了塵埃裏。

清早,辛良與孟棲棲一同吃過早飯,下人已將馬車備好。辛良與孟棲棲一同坐進馬車後,才道,“不著急趕著過去,該做的事已吩咐人去做,等我們到時剛好收個尾。”見孟棲棲點了點頭,她又道,“此番要路過儒城你要不要去看看。”

孟棲棲眸中一閃,即又平覆,“你若同意,我便去看看。”儒城內有她孟家曾經恩惠過的舊人,既然辛良說了便是讓她去,那她豈有不去的理。

辛良亦是點點頭,問道,“兩日夠了麽?”

“夠了。”

“那就在儒城待上兩日,我一直未去過那裏,這次倒是可以趁這個機會瞧瞧。”

馬蹄噠噠的踏出城門,辛良挑看些窗紗望著城門,像是永遠都不會回來一樣,深沈直入她的骨髓。出了城門是一片荒原大道,臨近八月氣溫炎熱,她將窗紗用錦帶束在一邊,好讓外面的風可以吹進來。

“你知道該如何讓那些人相信你,聽從你嗎?”她坐正身子,看著孟棲棲緩緩問出。

“利益麽?”孟棲棲擡眸去看辛良,她寧願辛良什麽都不跟她說,也好過說這些來讓她更加茫然,“你以前就告訴我,人對財富的欲望是永遠無法滿足的。”

“嗯。告訴那些人,你有足夠的把握成功,事成之後辛家的財富是他們的,而你只為報仇。”辛良說出的話無波無緒,平靜的像是無關痛癢。

孟棲棲將眼睛閉上,眉間輕蹙,“我知道了。”她盡量讓自己的呼吸可以暢順,可是胸口卻如千斤巨石壓著般難受,“辛良,那你要怎麽辦?”閉著的眼睛感受到辛良微涼的手指撫上她的眉間,輕柔的將它撫平。

“我麽?”辛良問道,手指漸漸向下移動撫上了孟棲棲的臉頰,“你在擔心我麽?”她勾了一抹笑,卻無笑意,“放心,我會給我自己安排好一切。”

孟棲棲擡手想拉開那只撫疼她心的手掌,可觸碰到時卻又停住。她閉著的眼睛沒有睜開,卻是握著這只手任由她撫在自己臉上,心裏頭是一種無法言說的悲傷。

儒城內,辛良留宿在城中最好的客棧,稍作梳洗後又與孟棲棲一同出了客棧。孟棲棲朝著城南邊走去,而她卻往城裏最熱鬧的街道走去,這會兒的夕陽正好,風也變得不再悶熱,出去走走逛逛在適合不過了。

身後少了清脆的鈴鐺聲作伴,即算是小販叫得再熱鬧,卻也覺得寂寞冷清。而孟棲棲如願找到了她要找的人,孟家的遠親,如今儒城裏的巨富商賈劉珝。劉珝對於這個自稱是孟家後人的女子有些懷疑,要知道孟家當年的那場大火可是燒得一絲不剩啊。

孟棲棲看著上座上捋山羊胡,半瞇著眼一臉狐疑盯著她的劉珝,卻也是回望過去。“劉叔叔可以懷疑我不是孟家的後人,但不管怎樣我都是要給當年被滅門的孟家報仇。”無波無緒的嗓音,像是道一件在平常不過的事情。

“小姑娘,不是叔叔不幫你,只是叔叔愛莫能助無能為力啊。”劉珝用摸胡子的手端起茶碗,淺嘗了一口一臉的痛心。

孟棲棲心底泛著冷笑,寂然的眼中多了一抹極淡的寒意,“叔叔在儒城尚算數一數二,可出了儒城卻只能淹沒人海,若叔叔幫我報了仇那辛家的生意便是你的,我只為報仇。”說完最後一句時,不知為何她心頭一窒,耳邊是辛良說過同樣的話,只是聲音極淡。

劉珝的眼睛猛然睜大,上下打量孟棲棲良久,即又半瞇著眼摸起了胡子,“你讓我怎麽幫你?”

孟棲棲從袖中取出一張帛紙放在桌上,“這裏面都是些曾與孟家交好的故人,希望叔叔能盡量幫我找到。”她說完起身離開了劉府。屋外,夕陽餘暉僅剩下一線,卻還留戀塵世不肯離去,孟棲棲轉了幾個彎,便走在了城裏最繁華的街道上。

白天裏的小販這會兒依然叫的賣力,可她卻置若罔聞,她慢慢的走著卻又不知要去哪,只是記得辛良和她分開時說要到這裏逛逛,於是她便也來了。她眼中迷蒙著霧氣,神色惘然,她活著的意義只是報仇,即便是毀了辛良嗎?

“怎麽了?”熟悉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她擡起頭不期然看到了那一抹笑,她也想對她笑笑,可心底沈的卻怎麽也笑不出來,“是在想我對嗎?”是到了這個時候她還是這般無所謂嗎?孟棲棲心裏苦笑,眼中的霧氣也漸漸散去。

這個人從第一次出現在孟家就是帶著毀滅去的,她們兩個相依相伴了十年,卻是初見就共同目睹了孟家的滅亡。孟棲棲看著辛良,平靜的說,“如你所說的,他原意幫忙。”

辛良點點頭,“那你應該高興才是啊。”

“我並不高興。”孟棲棲收回落在辛良臉上的視線,轉身朝著客棧的方向走去。她不可能會高興,因為她就早就忘了什麽才是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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