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年愛恨不曾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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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城的第二日客棧了來了幾個粗壯的大漢,拎著掌櫃說是要找孟棲棲,小兒慌忙的跑去客房叫人。房裏的辛良和孟棲棲眉頭同時一皺眼中疑惑,不知這會兒何人來找,孟棲棲從臥榻上起身辛良已走至門前,兩人的眼裏此刻皆是警覺。

鈴鐺聲隨著孟棲棲的到來脆響的更是好聽,幾個粗壯的大漢的視線皆是從兩人的臉上掃向細腕上系著的鈴鐺。辛良咳了一聲以示提醒,大漢才想起此趟的目的。

“你們誰是孟棲棲?”領頭的大漢粗著嗓子問道,視線還在兩人臉上來回掃著,最終卻是穩穩停在了孟棲棲的臉上,帶著點不太確定。

“我是孟棲棲。”她想,這些人應該是劉珝找來的,只是還不清楚他們都是誰。

“你母親叫甚?”大漢繼續問。

“薊城孫氏,嬌蘭。”

“真的是孟小姐。”大漢顯得有些激動,想去握住孟棲棲的手,卻又想到什麽忽然停了下來,搓著手繼續說道,“當年我們幾人蒙受孟老爺大恩,一直無以為報,想著一輩子給孟老爺做牛做馬,卻沒想到孟家一夜遭逢巨變,今天能重遇孟小姐真是老天開恩啊。”說了一大堆後,才想起告訴孟棲棲他是誰,“我叫馬長龍,這後面都是當年受恩的兄弟,既然重遇孟小姐,以後全聽孟小姐差遣。”

孟棲棲頷首,說,“多謝了。”她心裏微動,竟沒想到多年後還有會記得孟家,更沒想到辛良能夠調查的這麽清楚,畢竟帛紙上的名單都是辛良親手寫的。

辛良的目光一直停在馬長龍的臉上,見他語氣懇切雙眼真誠,應該是真心實意來報恩的,好過昨天孟棲棲去見的劉珝。孟棲棲以後有這樣的人跟著,她的心裏也能放心些。

馬長龍感受到對面一道目光一直看著自己,他回望心裏登時一驚,這姑娘的目光深沈像是能看到他心底一樣可怕,他當下問道,聲音裏滿是小心翼翼,“不知這位姑娘是?”

“朋友。”辛良張口欲說,卻被孟棲棲搶了去,她便勾了一抹笑順著道,“我是孟姑娘的朋友。”較之孟棲棲的慌張急切,她卻不緊不慢的冷靜從容。

孟棲棲是怕辛良說出姓名後,對面的人會著急為孟家報仇,越是這樣慌張她越矛盾,報仇是遲早的事情,為什麽她竟希望這天不要來,即算是要來,也要慢一點來?

“孟小姐我們兄弟十幾人此後就跟隨孟小姐了,不知孟小姐此番是要去哪,可有吩咐?”

“吩咐麽?”辛良看著他們,淡然道,“你們定是劉珝通知而來的,既然這樣你們便將劉珝通知的人全部聚齊,哪些可以用哪些不可用,我想你應該可以分辨出來。”

馬長龍看著辛良楞了好半天,這個孟小姐的朋友,說話聲音不大聽起來也挺溫柔舒緩的,可為什麽說出來的話卻讓他沒法不聽從呢?明明是要聽孟小姐吩咐的,可這人一說完他便本能想點頭說是,幸好他反應及時克制住了。

他擡頭去看站著的孟棲棲,見孟棲棲點了點頭,才說道,“長龍懂了,長龍帶著兄弟一定為孟小姐找出可用的人,助孟小姐一臂之力。”他俯首十分恭敬的樣子的,而他身後的兄弟也都恭敬俯首。

辛良擡手從孟棲棲手腕摘下一顆金鈴遞到馬長龍面前,“以後,這便是孟小姐與你們之間的信物。”馬長龍接過鈴鐺收在胸口,再一躬身後帶著他的兄弟便離開了。

“是個可以信任的人。”人已走遠,辛良轉身看著孟棲棲目光輕柔含笑,“你不告訴他我是辛良,是怕他在這裏就對我動手麽?”

“辛良,有些事情你知道便放在心裏,說出來只會讓我更加後悔。”孟棲棲看著辛良心底莫名的惱火,眼中更泛著冷意和一些捉摸不透的情緒。

辛良點點頭,說,“好。”覆又說道,“聽說儒城的儒山景色宜人,要去看看嗎?”

欲張口說不想去,可想著辛良來之前就是要看一看儒城,便不知為何的咽下這話變成了點頭。只是這樣,她又是為何,辛良又是何苦。

儒山之所以名儒,是因為不管是山上草木,還是山的形狀,都給人一儒雅清秀之感。沒有奇峰怪石,更沒有奇花異草,僅是靠著簡單的一草一木細風秀林,便讓整個山體清新脫俗。

辛良和孟棲棲站在儒山頂上俯瞰僅有一院大小的儒城,盡管這山頂愜意,林風徐過可以聽見林濤簌簌的聲音,卻也沒能讓兩顆沈重的心稍稍輕松下。

“棲棲,你的生辰是哪一日?”她們十年相伴,辛良卻從不得知孟棲棲的生辰,就算問起也只換來孟棲棲一陣寂然。

“生辰那日我穿著娘親親手為我做的衣裳,爹爹剛說完要帶我去遠行,你們便來了。”孟棲棲像在訴說一件極為平常的家事,無波無緒,“那便是你送我的第一份生辰禮物,也是最大的一份,竟讓我以前的所有禮物全部失色。”

辛良胸口一窒默默無語,她早有懷疑孟家滅門那日便是孟棲棲的生辰,但她不敢去想,更不願這便是現實。如今聽到孟棲棲親口所說,長懸的心搖搖墜下,竟是沒來由的輕松,她毀了孟棲棲的一生,卻從不後悔救了她,即便是孟棲棲活的並不快樂,她也不曾後悔。

“又快到你的生日了,那天你再來取一份禮物吧。”山下林間同時刮來一陣風,將她的話吹起盤旋著,久久不散。良久後聽得風聲裏又傳來一句,“明早再啟程,在這裏多住一晚。”

“隨你。”孟棲棲點了點頭,將視線落在腳下的儒城,只是卻風吹不走的是她眼中的一抹淒然。

儒城的第三日,馬車已在客棧門外等候,辛良與孟棲棲吃完早飯便踏上馬車,噠噠出了儒城。臨行前馬長龍前來道別,更希望辛良可以多加照顧孟棲棲,辛良微笑頷首。

馬車裏,辛良問孟棲棲,“還有想去的地方麽?”

孟棲棲看她搖搖頭,不禁問,“你有意在放慢腳程,就不怕中途有變,讓你忙到最後一場空嗎?”

“不會,我既安排好的事情,自然不會落空。”她含著笑悠悠說道,眉間的自信讓她就像一顆閃著金光驕陽,不該有隕落的時候。

孟棲棲看著她,寂然的眼中一瞬動容,如被陽光照耀的水光,一閃而過。她看了良久後像在確認什麽,“真的是因為林家搶生意?”她聲音很低更像是喃喃自問。

辛良的眸中一閃,晦暗如淵,她沒有去回答孟棲棲這自言自語的問題,而是從晦暗的眼中射出一道道寒意。如此對待林家已算是她手下留情,若要是她的心再狠再冷一些,她不在乎將十年前對待孟家的方式用在林家。

孟棲棲垂眸撥弄著鈴鐺,心裏有一下沒一下的隨著鈴鐺顫動,卻聽不見鈴聲的叮叮當當,“你問我有沒有想去的地方,帶我回孟家吧,我想看看它現在變成了什麽樣子?”

“好。”辛良點頭,喚來趕車的隨從吩咐去向,趕車的隨從皺著眉,先看了一眼自家主人又去看了一眼孟棲棲,張口欲言又止最後低著頭退了出去。

路上走了兩日才到了孟家所在的禹城,城門前孟棲棲下了馬車,辛良跟著她走下來。城樓下孟棲棲微昂著頭,低聲道,“我都快忘了我是禹城人。”說完擡腳踏進城門。

小時候走過的街道還在,只是比記憶裏的要破舊許多,那邊賣首飾的換成了綢莊,拐角的客棧竟然已經不在了。只是,這腳下的鋪著石板的路沒變,禹城百姓說得話音未變,那這就還是她印象裏的那個禹城。

她按照夢裏無數次回家的方向,拐過一條街轉過一道巷,越是靠近家的位置越是哀涼與茫然。夢裏每次走近這裏就能聽見家人哀嚎慘叫,卻怎麽也沒法靠近家,怎麽也看不清它如今的摸樣。不過是一片燒毀的樣子,為什麽她會如此害怕親眼看見呢?

辛良跟在孟棲棲身後,這條路她曾走過兩次,這第三次的心情卻有一種超然解脫。那裏是孟家亡靈匯聚的地方,她的到來如同落入嗜血漩渦,吹來的風裏或許都會帶著利爪,然後朝向她一爪一爪的將她撕碎。

孟棲棲忽然止步鈴聲乍響,她轉過身眼中有著明顯的惶然,辛良以為她是怕見到孟家的樣子,本想一笑安慰她。卻見她忽然伸出手,抵住她欲要向前的身子,低聲道,“你留在這裏,我自己去。”

辛良點頭退到一旁,孟棲棲的心頭整片冰冷,這才邁著步子繼續前移。辛良不在跟著,她的步速反倒是加快了,不消片刻便就到了孟家尚能看出是院墻的門前。

在她印象裏那個有著大大的庭院,有著樓閣小院的宅子,如今是灰茫茫的一片荒地。還能看出的僅是這裏是被燒焦餘下的大宅,而時間也讓燒黑的屋瓦褪掉了那層熏黑,連同著青石板上的血跡都不見了,原是隔著磚瓦的後院現在竟是一眼就能望穿。

她只是站在所謂門外的地方凝視,垂下的手卻緊緊攥成了拳,該風幹的都已風幹了,該掩埋的都被掩埋了,留下的不過是坍塌的殘磚斷瓦,荒涼的早已把這裏曾有的歡聲笑語遺忘。

她轉身只想記住的是荒蕪泥土裏長出嫩草,還有斷墻下的那只安家的野狗,這些至少不是那麽血淋淋。

再見孟棲棲時,辛良目光極深的看著她,半晌後啟口問道,“要在這裏住一晚麽?”

孟棲棲搖搖頭,竟覺得身體乏的厲害,一顆心更是很累很累,累到眼前的辛良模糊成了兩個。在她閉眼似要昏倒時,辛良申過手臂將她攔腰抱起,眼神裏滿是急切擔心。孟棲棲的頭枕在辛良的肩上,兩行清淚流進了發鬢,沾濕了辛良的衣衫。

“十年了,我們都是何苦。”孟棲棲蚊吟啜泣,話裏滿滿皆是無奈,“若我當初就死了,若你當初沒有救我,若我們只把對方當做仇人,我們就不用這麽辛苦。”她緊緊用力揪住辛良的衣襟,淚更是不休不止的沾濕發鬢。

“至少這十年我們是相伴的,對我來說這比一切都重要。”辛良的話如同辛家的那池湖水,平靜卻可以溺斃一顆心。前面又是落日霞光,她抱著孟棲棲像個追趕落日的人,拉著長長的身影一步都不敢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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