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年秋盡十年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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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駒過隙般的時光舊影,炫目的掠過不肯停下,黎塵又走進了這片漆黑了。白光乍然拂過,孟棲棲的故事像是畫作一張張一幅幅圍繞著她,等待著她的開啟,雖看不真切卻了然於心。白光還在閃光,在漆黑中帶著模糊的光暈,沒有盡頭一般的延續著。

匆匆一恍便是十年,十年裏的一切都是朝夕相處,可見在孟棲棲心中,與辛良一起的日子都是極為珍重的。睜開眼還是這棵繁茂的梧桐樹,樹枝遮住的天更大,原是堪堪躲著兩人的樹枝現在念清在此也能遮擋,這十年過得真是極快。

念清稍稍習慣了這樣的來去,白著張臉靠在樹上休息。尹臣的視線落在黎塵的臉上,忖著這裏有何特別,能讓黎塵就此停住。她一直未松開黎塵的手,便又閉上眼睛隨黎塵去看。

孟棲棲房間的窗戶是開著的,風帶著悶熱吹進,而她正坐在窗邊遙望,視線卻不知落在了何處。如今的孟棲棲與黎塵初見時一樣,裊裊如煙,極難捕捉到她神色的一絲一毫,只是手腕處的金鈴猶在,在她撥弄中脆脆聲響。

辛良的腳步漸進,撥弄的手指停下,靜靜聽著足音翩然而至。門被推開,芳華正好的辛良,眸中不該漠然冷傲,而她的眉間也多了幾分疲憊,隱隱的不忍顯露。她走近孟棲棲的房間,在孟棲棲的軟榻上坐下,眉間輕皺。

“他應該活不了太久了。”辛良低沈的聲音傳來,低低的似乎夾雜著哀傷,卻又不是明顯,“棲棲,這是否會讓你覺得高興?”

孟棲棲搖了搖頭,手指無意撥弄了一聲鈴聲,聲音冷冷清清,“比之,他多享了十載富貴也非因我而終,讓我何來高興之有。”

辛良微嘆,“這樣也好。”她看著窗外梧桐依然長得高大,“居然都十年了。”這喃喃自語更像是說給她自己聽,梧桐樹下她教她練劍她給她彈琴,卻終不會改變她們之間的關系。有時她不禁想,換做是她會放下那樣的仇恨嗎?搖了搖頭,該怎麽放下呢?

孟棲棲聽到辛良的嘆息,心頭跟著一顫,辛如焰死了,她應該高興不是嗎?可心頭卻分明沒有一絲喜悅。她是否應該說他死得太早,沒能死到她的手上,可憑她又豈能真的傷得了他。孟棲棲的目光裏寂然一片,她看著天心底泛著冷笑。老天是在幫她嗎?老天怎麽可能是在幫她,這不過是它在玩的游戲,真正的游戲。

她清楚辛良在嘆什麽,亦知道這嘆裏的無奈多少是為了她們,可這些不是老早就註定了嗎?辛良一直想改變的是她的心,可這心要如何去改變,家人慘死的浸骨哀涼,那是比臘月寒風還要疼還要涼還要刺骨的。

辛良的視線早就移在了孟棲棲的臉上,孟棲棲想得入神,饒是她神情再過細微,也難逃辛良的眼睛。她們相處太久,早已熟知對方,又是一聲嘆息從辛良唇邊溢出。棲棲如果這就是你想要的,那麽我便成全你,該還的始終還是要還清的。

聽得辛良的這聲嘆息,孟棲棲猛然回神,有些驚訝的眼睛看著面前的辛良。辛良眉間疲乏,眼睛卻在看著她,她聽懂了那聲嘆息,心中卻比之前更加沈重,更加沒有喜悅。

辛良的視線變得輕柔,寸寸盡落在孟棲棲的臉上,“棲棲,我只是想知道。”她執起孟棲棲的手,握在掌心,“想知道十年來你可曾為我有過放棄,哪怕只有一瞬間?”

孟棲棲感受著辛良手中傳來的溫度,她從沒聽到過辛良開口問出橫亙在她們之間的話。她看著辛良的眼睛,更是很少看到這雙漠然冷傲的眸子裏有過現在的期許,極淡的像是連辛良自己都知道答案會是奢望。

欲張口說有,卻在到嘴邊時聽到了父親臨終前的那句報仇,她抽回自己的手,將視線撇開,看著窗外一字一頓的說道,“不曾有。”

辛良看著她唇邊扯出一抹苦笑,“不願意說有麽?”她不敢妄比孟家兩百餘口亡魂,可還是想聽到那樣的答案,有什麽在她眼中閃過,若她們始終只能有一種結局,那也讓她帶著想聽的離開吧,她起身緩緩步出房間,身後是孟棲棲低不可聞的嘆息。

窗外又吹進一股悶熱的風,這樣的天氣該有雨了,孟棲棲關了那扇窗,靜靜的等著這場暴雨的降至。隨著房間裏的昏暗,天地也變得越加陰晦,幾聲雷響後如豆的雨滴墜下,砸在屋檐上飛濺,砸在地上嘩啦一片。

這是臨近夏日的雷陣雨,來及急猛去的也快,天地灰蒙一片除了洗滌萬物之聲,餘下的不過是風的作響和雷的應和罷了。

“少主不好了。”急切的聲音伴著咚咚的樓梯聲。辛良嘩的打開房門急忙跑了出去,來叫她的人未來及反應,她人已越過了他。來人又忙掉頭跟在她身後,一邊撐著傘一邊大喊著說,“主人他老人家突然就不行了,少主快去看看。”

孟棲棲推開那半扇窗,看著傘下疾走的兩人。辛良一半的身子在外,身後的人亦步亦趨的跟著,走到湖邊時辛良撥開傘竟也疾跑了起來。孟棲棲看著那道被雨打濕的身影,纖瘦的仿佛禁不住外面的狂風,她不忍看便收回視線伸手去接外面雨水,只是打在手心上生疼。

她閉上眼面色蒼白,如果她早就死在孟家該多好,至少現在就不會如此的茫然。辛如焰死了,辛良自是辛家的家主,那麽她們的仇便就更深了,那麽她們的路也就只能有一個盡頭了。她早該知道,這才是老天真正的目的,這才是它最喜歡的游戲。

孟棲棲踏出房門走下閣樓,她要親耳去聽辛如焰的死訊,以告慰她孟家亡靈。她學著辛良沒有撐傘,鈴鐺聲便淹沒在了雨中,猛烈的雨勢打得她微微有些疼,眼睛也被雨水打的睜不開,但她就這樣一步一步朝著湖對岸走去,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表情。

她到時已聽見房裏的哀嚎聲,她站在門口看到辛良挺拔卻悲涼的身姿,她擡腳想進去看看她卻又收了回來,只在門外靜靜的等著辛良出來。像是感受到孟棲棲在門外,辛良跟身邊幾位長者說了些什麽,轉身朝著門外走去。

孟棲棲與辛良並肩走在雨中,這時的雨水小了許多也不若剛才急重。“我自小與父親的關系並不好,我們很少說話,他把我當做女兒我就把他當做父親,我們的關系僅此而已。”辛良說話的聲音很輕,摻雜在雨聲裏卻聽不真切,只是唇邊的笑有些涼薄,“可他如今真的走了,我便再沒有了父親,沒有和我血肉最親近的人,原來他離開後我會覺得如此淒涼。”

這些話像是說給自己聽,卻是說給孟棲棲聽,這是她們才會懂的心思。辛良懂孟棲棲的心,孟棲棲亦懂得辛良的意思,一切都已挑明也就不會回頭。那一夜的雨斷續來了好幾撥,那一夜的孟棲棲與辛良都徹夜未眠。

辛家發喪停棺十日,白綢裝點了整座宅院,就連辛良的獨院廊下也掛滿白綢,那幾日辛良一直忙碌,那日雨中的悲涼卻已消失不見,不過是當下一瞬的心情罷了。

十日後的辛良一身孝服白衣繼承家主之位,那一天辛良的神采還是少年時的飛揚,她還是那個讓屬下敬畏信服的少主人。在所有人眼中活著的辛良眼中只有漠然冷傲,眉間亦只有清貴光華,其他的都不會屬於她。

辛家為新家主辦了盛大的夜宴,整個辛家大宅終於褪去了冷白換上了喜慶的紅裝。整個白天裏來辛家的人絡繹不絕,不管是辛家各地分號的掌櫃,還是世家相交的好友都來祝賀,祝賀辛良正式成為辛家的主人。

晚上,辛良一襲紅衫踏著錦毯而來,站在屋外的琉璃燈下熠熠奪目,猶是繁星之下花開到正盛。她眼中清亮眉間意氣,盈盈一笑便令人敬服,神情裏的威儀更不是一朝一夕能有的。

如煙的孟棲棲隨行,一早就聽聞過辛家少主人身邊總跟著一個叮當脆響的女子,不知身份來歷,只知她總寸步不離的跟在辛良身旁。如今看到饒是心中早有準備也是眼前頓覺一亮,兩個女子一個紅衣如朝陽一個素衣如煙,原本該是難容的畫卷如今卻是賞心悅目。

辛良舉杯入座,宴席開始,孟棲棲靜坐她身邊。底下喧擾不斷,觥籌交錯,辛良舉杯伸向孟棲棲,孟棲棲自是也舉杯相碰,玉杯溫溫一聲,兩人視線交匯昂頭同時喝下了這杯酒,明知宿命不遠卻也覺此刻平靜。

底下的眾人,有些個原是想趁著老家主過逝,來掂量新家主幾斤幾兩的人,此刻突然頓悟,這個辛良雖為女子卻能繼承家主,又怎能不是個狠角色。再看她含笑時的神采與隨意流露的威嚴,哪一點不是在告誡你要量力而行?突然有人生出了些不一樣的想法。

“不知辛姑娘是否婚配。”一位公子朗聲道,一聲即打破熱鬧的宴席。眾人屏息等著辛姑娘大喝無禮,或是一臉嬌羞的回答,不管是那種樣子都值得他們看一看。

“未有。”辛良聲音不大,清泠悅耳。

聽到這個答案倒是有不少人心中大喜,這要是沒人問起他們也不會多想,這有人問了辛良也回答了,那他們是否都有機會報得美人歸,若那孟棲棲也一如既往的跟著,才真是享盡齊人之福啊。

“在下林兆想在此向辛姑娘求親。”林兆覺得此舉既顯得男子的豪氣,話又說得彬彬有禮,就算今晚辛良不答應,也自會留下個好印象。

辛良嘴角勾了一抹笑,不冷不熱,卻讓原就安靜等答案的眾人,心頭都是一涼。她聲音清越,字字清晰,“家父過逝不餘半月,此刻談及我的婚事林公子覺得妥否?”

林兆怔楞,面頰發燙,忙說,“是林某唐突,是林某唐突。”

辛良再笑,像是緩和卻依舊不冷不熱,“不礙事的,林公子不必如此。若林公子著急娶一房妻,這裏倒是有許多公子未來的岳丈大人。”

此話一出林兆頓時臉上有些掛不住,羞憤難當,可也自知是自己惹事在先,只得憤憤咽下這口氣。他只當辛良是個精幹的女子,卻不知也竟如此淩厲。

這幾句對話間,辛良的餘光始終未離一旁的孟棲棲,可惜這夜燈昏暗,加上孟棲棲的神情本就微妙,更是讓她難尋。她晃著杯中清酒一口飲下,若是這般,那她更要得到她想要的答案,即便是孟棲棲不給,她也要自己去尋去找,這樣她才不會有遺憾。

孟棲棲寂然的眸子早化成箭雨射得林兆千瘡百孔,這夜黑燈暗她才敢如此放任,本以為心如止水,卻還是聽不得她會嫁於他人。她不禁想,即便是有些話她不說出口,也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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