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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命恩怨今朝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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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棲棲生辰這天天色青灰霧氣蒙蒙,她的生辰雖不如孟荷那日隆重,卻也少不了爹娘的禮物。那一日孟棲棲的臉上是成年後不見的明燦笑容,眉眼間的恬然寧靜煞是可愛,她躲在娘親的懷裏,聽著娘親給她說著等她長大以後可能的事情。只是說了許多,卻未有說中。

孟棲棲和母親在花園涼亭下如常逗笑,她就坐在娘親的腿上唱著童謠,卻不知,孟家的災難已然降臨,過了今日,她的生命才踏入了真正的軌跡。

辛孟兩家同有百年基業,做著同樣的生意,百年來相互爭搶磕磕碰碰自然結怨很深。不幸的是,孟家利用孟荷生日那天,以擺宴席為由請了些不該請的人,做了些不該做的事,這才讓積怨已久的辛家起了殺念。而那天辛良的匆匆離去,也只為逃過一場死劫。

辛家收買了大批江湖人士,先一步殺進了孟家,不問男女老少皆是一刀斃命。刀鋒所到之處只聽得一聲哀嚎,接著便是悶然倒下的聲音,殺戮者沒有聲音,偏是刀鋒上發出陣陣寒鳴,孟家裏的所有人不管是誰除了一聲慘叫,再無其他。

孟家老少皆手無縛雞之力,只得哭喊逃竄,男丁拿刀拼命相搏,奮起保護妻兒也終是以卵擊石。他們習武防身只是殺人太少,怎抵得住殺戮著的嗜血與陰狠。

孟家家主帶著家院還在拼命,這一切來得太突然他並未做過準備。他問來人何人所雇,只要手下留情他願出價錢雙倍,可惜這些並未打動刀尖滴血的殺戮者。只聽得一刀刀帶著勁風落下,不消片刻屍橫滿地,那些剛才還鮮活的生命此刻已無聲息。

血水流淌在潮濕的石板上,像一條有生命的長河,朝著低窪處奔湧而去,孟家二百餘口的人,此時活著的不過幾人,也是各個面如死灰。

後園裏的孟棲棲和母親被趕來報信的下人帶著逃命,可孟母不願獨活便將女兒交予下人自己跑去前院殉情。孟棲棲哭喊著要去尋母,下人攔不住也不再管她,扔下她自己跑了,這才跑到後門頭往外一伸,刀光隨之落下,頭顱滾地身首異處。今日,無人可以離開這座死宅。

孟棲棲慌忙的跑著緊張的神色裏滿是恐懼,她遠遠看到母親的身影想開口去喊,卻正好看到母親身上落下的刀影,以及母親頸邊奔湧而出的血液噴在了拿刀人的身上。“娘。”這一聲喊出了她小小身體裏的巨大能量,淒厲的喚著娘親,一聲足以讓人痛心。

拿刀的人走到她面前一把提起她,卻沒有殺她,只是眼裏多了絲淫邪。孟棲棲拳打腳踢,卻被拿刀的人一下扔在了地上,跟著又提起她扔到了前院。前院裏滿是親人的屍體,每個人都躺著一動不動,眼裏還有生前最後一刻的驚懼。

“棲棲。”孟家家主跑向她,從殺手手中奪過她護在懷裏。雖然已無活命的希望,也要拼盡全力去保護他的女兒。

孟棲棲睜大眼睛任父親庇護,那一刻她眼中蓄滿的淚被父親的衣袍擦幹,便再也流不出淚了。她閉上眼緊緊的抱住父親,哪怕是註定要死,這個懷抱也是最溫暖安全的。

孟家的大門打開,辛良隨著父親騎著高頭大馬走進。這一日她並未穿著紅衣,卻是一身白衣顯得出眾,她眉間清俊傲然像一朵開在高原上的百合,清華高貴。原以為她是喜歡紅衣的,看起來應該不是。辛良看著眼前一切,神色未動眼神一如的淡然冷漠,這樣的一個女孩,僅有十歲的年紀卻仿若有顆看透世事的心。

“果然是你。”孟棲棲聽見父親沈聲怒吼,她聽到了父親胸腔裏燃燒的怒火,接著她又聽見父親悲涼不甘的大笑,“天要滅我孟家,天要亡我孟氏一族。”他松開胳膊掰過孟棲棲的臉,指著騎在馬上的人說,“棲棲,看著這些人,記住這裏的每一張臉,等我們死後要告訴這裏的冤魂,是誰殺了他們,來世要找誰報仇。”

孟棲棲睜著空洞的眼睛,將視線投向坐在馬上的每個人,她掠過所有人的視線卻在辛良臉上有過停頓,再別開視線時竟看到了死在馬下的孟荷,也睜睜著眼睛在看她。她還記得上午孟荷還在她面前顯擺她的生辰比她的生辰隆重,她還記得她炫耀的聲音和討厭的笑容,只是她沒有理會她,她現在後悔了,她當時應該和孟荷大吵一架才對。

“你也別怪我。”坐在馬上的辛家家主說道,“我只是先你一步下手,若不然咱倆的位置就要調換了。”說完撇嘴笑得輕蔑,他動一動手殺手再次提刀。

孟家的人做最後的抵擋,這般就是死也要多拉幾個陪葬。廝殺的中間站著微微怔楞的孟棲棲,恍然間她撿起掉在地上的斷刀,雙手努力將刀舉起,提著刀就朝著最前面的馬匹沖去。身後是父親喚她的聲音,還有幾聲淒慘嘶啞的喊聲,接著便什麽都再聽不見了。

孟棲棲只覺有一道白色的影子撲向她,她舉刀本能的去刺,卻被重重的壓在地上,她後腦磕在青石板上冰冷的生疼。今早才換的衣衫被地上的汙水弄臟了,她的一只手被人扼住抵在石板上,另一只手裏還拿著的斷刀像是穿進了什麽。

她還沒有醒,像是做夢一樣,有暖暖的呼吸打在她的臉上,她失了焦的眼中漸漸看了清。盡在咫尺的是張白瓷一樣的臉,雙唇紅艷的像是地上的血染過的,好像還帶一抹笑卻又看不清,慢慢得她對上了那雙眼睛,是辛良,而那墨色的眼裏似乎在強忍著什麽。她動了動那只沒被扼住的手,拔出了一把粘著血的斷刀,她本能的再去刺這只手腕也被扼住。

辛良的整個身子都壓在孟棲棲的身上,她本就比孟棲棲長得高,這麽壓著就嚴嚴實實了。她背後是殺手的刀和他家人箭,她翻身下馬的速度很快,快到僅是一種本能,她一動不動的壓著孟棲棲,怕自己一動就會有箭影落下。

孟棲棲沒有掙紮,她看著辛良強忍的眉間卻有一抹安心的神色,甚至是辛良溫濕的血滴在她身上她都未覺在意。她殺了人是嗎?還是這個人是在救她?

“大小姐。”反應不及的隨從終於沖了過來,想扶起他們的主人。辛良卻在腳步未至時安然起身,她取下腰間的鈴鐺系在孟棲棲的手腕處,回身跪下對她的父親說道,“父親,我想帶回她。”

孟家的家主將目光投向她白衣紅艷的傷口處,挑眉問道,“你有把握制服了她?”

“我會在她手腕及腳腕都系上鈴鐺,她一動我便能知道,父親以為這樣的玩法是否有趣?”辛良的神色微揚自信,仿佛胸口的傷口從未存在。

“好。”孟家家主渾厚的聲爽朗答應,他最愛這種老鷹做小雞的游戲。

掙紮起身的孟棲棲聽清了辛良的聲音,她雖小但這種被人玩於鼓掌的羞辱還是懂的。家仇恥辱還有馬上人輕蔑嗜血的笑,無一不讓她小小的身體激動。她顫抖著還要舉刀,但鈴鐺已隨她的動作發出了聲響,突兀的清脆並不該屬於這裏。

辛良回身空手奪過她手裏刀扔到了遠處,她拉住孟棲棲伏在她耳邊小聲的說,“你若想報仇就得好好活著好好學武,自不量力只是送死,你父親臨死還要護著你,就是不希望看到你死,因為活著就還會有希望。”

她從她的耳邊擡起頭,墨色的眼中無波無緒,孟棲棲不懂她為何要對她說這些,她是她的仇人就該斬草除根,難道是為了等著看她所有努力只付諸東流嗎?可孟棲棲看著那雙眼睛,卻知道辛良沒有那樣的意思,那深色無瀾的眼中沒有任何嘲笑和玩弄她的意思。

辛良喚來自己的馬把孟棲棲抱了上去,她始終沒讓孟棲棲回頭,始終沒讓孟棲棲看到孟家家主被亂刀砍死的樣子。她翻身上馬從孟棲棲身後拉過韁繩,孟棲棲閉上眼和這裏的人說永別,接著便昏睡在辛良的懷裏。

辛良出來孟家後,其餘的辛家人也相繼出來,片刻,身後傳來火光的熱浪,那一波一波接湧而至,只得讓她夾緊馬腹一躍而出。她波瀾無驚的眼中有了變化,只是沒人會瞧見,她一生的宿命或如身後大火一般,熊熊來勢卻終於燃盡熄滅時。

駿馬馱著兩個幼童奔馳而去,夕陽透過青灰色的雲染出那慘淡的餘暉,頭頂上的雲層已積得厚重,只等最後一刻的噴發。大火燒著越放肆,越像是朝著天邊殘陽挑釁。救火的敲鑼聲漸漸傳來,卻都不及大雨來得及時些。

瓢潑大雨是天為亡者的悼念,卻也打濕了馬上的辛良,她懷裏的孟棲棲渾身滾燙,應是大驚後的高燒,她匆匆停在一處客棧抱著她下馬。客房裏,辛良將孟棲棲放在床上,才想起自己已結痂的傷口還未處理。

孟棲棲夢裏所有的畫面繁覆重疊,她又聽見了家人淒厲絕望的哀嚎,哭喊聲裏夾雜著父母喚她的聲音,還有孟荷得意的樣子。這一切是多麽的真實,她不想醒過來卻又委屈害怕,她聽見了刀揮下的風聲,看到了馬上人的蔑笑,還有父親最後和她說的是報仇,報仇。

窗外滴滴答答的全是雨聲,辛良倚在窗邊不時回頭看一眼床上囈語帶哭的孟棲棲,她走過去摸了摸孟棲棲的額頭,皺了皺眉。昏迷了一天一夜的孟棲棲一直不肯醒,燒也一直不肯退,郎中來了好幾撥,熬了藥也餵不下去,她不得不用口去哺那苦藥,可人還是一直未醒。

孟棲棲又在哭了,低沈裏夾雜的無限驚怕委屈,她走過去坐在床邊抱起孟棲棲,說,“孟棲棲你何時能醒,他們都死了,你難道也要跟他們去嗎?”她的聲音裏是濃到化不開的嘆息。屋外雨聲響徹不斷,屋內卻是無法被攪亂的沈寂。

一直躲著看故事的黎塵不禁悵然,她胸口像是墜了千斤重,竟壓得呼吸都不順暢。原來這就是孟棲棲和辛良宿命糾纏的開始。她像個旁觀者親眼目睹了這一切後尤為震撼,令她久久無法釋懷。當孟棲棲舉刀的那刻,她清楚的看到辛良眼中的不忍,雖然藏得很深,卻還是被她看見。

她想,或許辛良已經愛上了孟棲棲那雙無辜,仇恨與怯弱的覆雜眼睛。她跳下馬的那一刻,是否也做好了即便是死也要護住這個人。換做以前,或許她不敢去想如此禁忌之愛,可當她看著辛良那毫無雜質,清澈無比的眼睛時,她開始有點討厭所謂的宿命。

“辛良居然想著系鈴鐺來控制孟棲棲,難怪孟棲棲身上會有那麽多鈴鐺。”念清終於找到機會發表下感慨,“不過滅門這種事真是太殘忍了。”

“辛良終是要選擇由她來結束孟棲棲的仇恨。”尹臣喟然嘆息,“阿黎我們繼續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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