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到半夜像是累極了才停歇，只若斷若續的落下那麽幾滴。在辛良和孟棲棲說了那些話後，孟棲棲如是安靜了下來，說也奇怪，她們本該是仇人卻莫名的珍惜對方。辛良倚在窗邊端看著手掌的紋路，許久手指微攏像是要抓住什麽，卻終是空，她淒然一笑擡頭去看夜空。

孟棲棲在清晨的微光中轉醒，睜開眼的那刻，她眼中有一瞬不知身在何處的迷茫，即又恢覆清明。她從床上坐起來看著窗外的斜陽，烏雲散盡已見日光，她到底睡了多久？陽光裏坐在窗邊的辛良仿若鍍上了一層金輝，耀眼的好不真實。

“你睡了三天終於醒了。”辛良的聲音裏有著如釋重負，她心頭纏繞的擔心終於散去。她起身走過去在床邊坐下，“餓不餓？我帶你下去吃東西。”

孟棲棲看著她搖了搖頭，她沈寂如潭的眼中再也不見本該的稚真與無憂，有的只是淡淡的冷漠，“我想洗澡換一身衣裳。”

辛良點點頭，出門吩咐小二燒水，既而又轉回了房中。樓下的大堂裏坐著吃包子的黎塵三人，俱同時擡頭看到出來的辛良和她臉上消散的愁容。

雖說是在孟棲棲的神思裏，但一切都是真實發生，她們的所有感覺還在，會饑餓困頓乏累甚至還會肚子疼。所以，辛良在客棧住了幾日，她們也就在客棧住了幾日。辛良這個人對於住還是很有講究的，就算那晚行的再匆忙，選的客棧倒是這城裏數一數二的。

黎塵很餓，看辛良進屋後低頭就是不住的吃，尹臣坐在對面輕笑睨著她。黎塵不像養在深閨裏的小姐，行事裏總是含羞帶怯，偶爾的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又是美不勝收，做任何事或是吃東西卻又帶著些肆意，卻又像受過極好的教養，不曾逾矩讓人相處舒心。

“你最近怎麽這麽能吃？”念清夾起的包子被人半道截了去，大惑不解。

“你以為每天爬在房頂上不用消耗體力嗎，我還得日夜替辛良和孟棲棲憂心。”黎塵一臉悲憤裏全是憂心，唉，早知道就不要先知道故事的結局了。

“阿黎。”尹臣笑道，“我有一事不明想問問你，這裏的時日是否也與外界相同？”

黎塵托著腮幫想了會兒，正身道，“這裏發生的事情不過是現實世界的彈指間，所以你放心好了？”

“阿黎。”尹臣又叫了一聲。

“嗯？”黎塵用筷子抵著下巴，等著尹臣接下來的問題。

“想吃蓮花酥麽？”尹臣頭偏頭望向向窗外閑閑道，他這裏剛好能看到街對面的糕點鋪。

“想。”兩個聲音同時發出。黎塵一巴掌拍在了念清身上，壓低聲呵道，“有你什麽事。”

尹臣輕笑起身踏著輕緩的步子走了出去，黎塵目送尹臣出門，轉頭就用力的瞪著念清，念清慌忙低頭將剩下的包子吃完。黎塵將目光投向二樓，等著孟棲棲的再次出現。尹臣手捧的荷葉上放著蓮花酥笑容盈盈的走回來時，二樓的房門也正巧打了開來。

孟棲棲隨著辛良走出來，洗凈的臉上透著股慘白，眼神空寂像是什麽都裝不下，卻又想盛滿了一切。她一步一聲清脆的鈴鐺響，手腕處隱約可見一絲紅線上系著的金鈴，伴隨著她的腳步清響引了不少人側目。

辛良走在她前面眼睛掃過眾人，眉宇間的冷漠淡然，眼神中的警醒告誡如一根根芒刺刺向眾人。慌神撇開視線的人都會不解，這樣的小兒何須怕她，看了她又能奈他們何，可是誰都沒有再去看，只是重新做回了自己的事。

黎塵想，辛良小小年紀便有如此銳利的眼光，便能有這般讓人不敢直視的氣勢。而白凈如瓷的臉上分明擺著的是精雕細琢的五官，哪裏像是個看透世事看慣生死的小兒。或許，辛良是上蒼的寵兒，卻又不是最寵的那一個。

“孟棲棲，你想回去看看麽？”坐下後辛良問道，她倒了一杯茶錢淺的啜著。眼睛被氤氳的霧氣遮住，讓人看不出此刻的情緒。

孟棲棲搖搖頭，“不想。”那天她已看到的太多，再看又能怎樣。

“那待會你收拾收拾便隨我回辛家莊吧。”辛良將頭從霧氣中擡起，眉間一如既往的淡然冷漠，只是那垂下的眸子卻不曾看過孟棲棲一眼。

孟棲棲身子微微一顫，沈寂的眸中閃過些什麽，又陷入死寂，“我已沒有什麽要收拾的了，你說走便走吧。”

辛良點點頭，道，“吃完這頓飯啟程。”

小二將兩碗白粥端上，又端來一籠蝦餃，辛良啟筷夾了一個蝦餃放在口中，孟棲棲卻只低頭喝著粥，辛良看了看她並沒管她。一頓飯她們吃得無聲無息，仿若兩個從不相幹的人，做著彼此不相幹的事。

一頓飯吃完，辛良坐著沒動，孟棲棲也跟著沒動。片刻後一個隨從將收拾好的包袱遞到辛良手中，辛良接過後起身，孟棲棲亦跟著起身相隨。客棧店門外已停著輛馬車，馬夫見到辛良跳下車放下馬蹬扶著辛良上去，剛想將馬凳收起時卻被辛良掃了一眼，馬凳又重新被放下，孟棲棲站在那裏看著辛良，辛良將手伸向她拉她上來。

馬車緩緩駛出，留下黎塵在街上幹著急，人家坐馬車走了那她們怎麽辦？她心念一動忙拉住尹臣和念清，閉上眼睛口中默念，剎那間有如一道勁風吸附墜入漩渦。等到再睜眼時，她們看到辛良的馬車走進了那座屹立的牌樓，朝著圍水而建的大宅走去。

牌樓下人群穿行，黎塵擡頭去看辛家莊三個字，筆鋒蒼勁有力也可見刻石者的功底極深。尹臣停在身邊，低聲說道，“你停在這裏那我們要怎麽進那棟宅子？”黎塵一驚，趕忙訕笑，拉著身邊兩人如先去一樣，時空轉移。

到了一個無人處，半天沒出聲的念清突然蹲在了地上，“不行不行我快吐了。”

黎塵看看他一臉嫌棄，“這裏不比外面，被發現我們就遭了。你快起來，我們得找個安全的地方待著，不能讓辛家的人發現。”

辛家老宅建於百年前，是辛家基業才創時的根基所在，這塊地這處宅都被辛家人看得極重。辛家祖先建宅之處，先挖了這潭如弦月的湖將渺水引了進來，又圍著這湖水建起了房子。湖水底部與渺水想通，湖水不死卻寂靜無波。

孟棲棲被辛良帶回了她的獨院，院子裏種著的梧桐長得還不夠高大，卻也堪堪可以藏著人。尹臣足尖一點身形一躍便帶著黎塵飛上了樹幹，好在是六月時節枝繁葉茂，也遮去了日光留了大片陰涼。念清在樹下看著相偎的兩人，想說些什麽，卻是張了張口沒有說出來，他轉向旁邊一顆樹跳了上去，這樹枝也至多能躲下挨得很近的兩個人。

透過窗子，辛良房間的擺設還是那樣，她在旁邊的廂房裏將孟棲棲安置下便走出了房間。辛良走後，黎塵原想追去看看，但這裏畢竟是孟棲棲的神思，所以辛良的一切他們看不到，只得繼續躲在樹上透過窗子去看孟棲棲。

孟棲棲將窗戶一一緊閉，不留一絲風聲也隔絕所有陽光，黎塵可以感覺到她是極厭惡這裏的。一直到晚上辛良都沒在出現，而除了有人替孟棲棲送去吃的外，孟棲棲也一直未踏出房門，黎塵知道她一直沈默的坐在房中。

難得多日來終於有閑心看看清月，黎塵枕在樹幹上看著明月星辰，她有多久沒能好好看這輪孤月了。她不是喜歡看月，只是擡頭時她才敢流露情緒，只可惜今晚的身旁還有一個與她一同望月的人。

旁邊樹上的念清早已餓極去找吃的了，此時的院中除了她和尹臣就剩房裏的孟棲棲了，原來，她不用爬著偷看也能通過神思看到孟棲棲的一切。

黎塵白皙的臉龐被月華包裹，白日的肆意裏多了似冷清，青絲在風中輕撫上她的臉頰，她的手指亦跟在那些不安分的青絲後撫弄，獨添了別樣的風情。“尹臣你在想什麽？”

“和你想的一樣。”尹臣淡淡的嗓音被風吹來，如叩玉般清潤依然。

黎塵想多聽聽這樣的聲音。“我有點後悔看她們的故事了，那天我就應該直接做買賣，做完了也好收工睡覺，省得我現在這麽勞心勞力。”

尹臣輕笑，便將目光盡數留在了黎塵臉上，“如果不一看究竟，那便也不是你了。”

黎塵眨眨眼並不否認，只是沒想到這個人竟也了解她，她動了私心沒有直接收了孟棲棲的魂魄，而是利用經文法力進了孟棲棲的神思，看一看這個女子所發生的故事，只是令她想不到的是，這故事的開篇竟就是那般淒慘。

雲霧隱了些月華光彩，卻沒讓讓蟲鳴有所休止，越是寂寥的夜，它們的啾唱越是急切。那一聲聲劃破夜空的啁叫，不管何時聽何地聽都會讓人心煩。黎塵閉上了眼，不看月華不聽蟲叫，像是陷入了沈思卻又更像假寐。

月落星沈時有跫音漸進，黎塵依舊閉著眼，跫音從樹下走過帶著叮叮當當的響聲，一路上到二樓停在了孟棲棲的房門前。原本伸出要敲門的手停在半空，辛良望了一眼尚未落盡的星辰，擡起腳步踱回了自己房間。

等到辛良推開孟棲棲的房門時，屋外的陽光已耀得讓人睜不開眼，她就這麽迎著陽光站在門前。孟棲棲漠然的擡頭去看，辛良像是一團黑色的陰影看不真切，就算陽光如何刺眼她也沒有避開。那個恬靜的孟棲棲已經死在了孟家的大火裏，如今的她，根本不在有多餘的表情，除了那雙眼睛還在看。

良走進來將鈴鐺一一替孟棲棲系好，她撥弄兩下聲音清脆，“孟棲棲，你記住我畢竟救過你的命，這鈴鐺既然是我親手系的，那也得由我親手解開。”

孟棲棲寂然的眼睛看著她，緊抿著嘴，沈默很久後才說，“好。”

辛良有點頭道，“棲棲，從今往後你只許跟著我一人，寸步不離。”她看著她神色淡然，“我會找你教你武功，學不學得好就是你自己的事情了。”

孟棲棲點了點頭，卻無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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