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孟氏孤女踏煙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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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起時天色蒙蒙微明,昨夜的月還半隱半現的依舊掛在那,清晨的林中霧氣很大,連發絲上也凝結出一小串細珠。黎塵把裹著的大氅還了回去,重新披在身上的尹臣微微皺眉,經此一夜,這大氅竟無絲毫熱氣。

晌午他們終於到了渺水畔,渺水裏蒸騰的霧氣氤氳的岸邊的辛家莊,初到這裏天便下起了綿綿細雨,讓寒冬變得更涼。黎塵不怕冷,可雨絲太密總是遮得眼睛難睜,他們到時數十名蓑衣大漢,正在豎著一個新牌樓,而一旁的碎石堆裏,她已然可以拼出“辛家莊”三個字。

“我們應該去哪裏找那個孟棲棲?”念清問,頭卻高高昂著去看新豎的牌樓,“為什麽沒有字?我以為會改成孟家莊。”

黎塵拂去發絲上的水滴,走到一個監工模樣的大漢跟前,問道,“煩請大哥帶個路,我們是孟姑娘請來的客人。”

監工的大漢隨意瞥了他們三人一眼,依舊顧著手上正忙的活,將他們晾在一邊不理。黎塵很有耐性的站在一旁,不時的擡頭去看新立的牌樓,直到她看得脖子發酸才收回視線,無辜的說道,“你不帶路那我自己去了。”

說完要走,卻被大漢一把拉住,念清以為對方要動手一個箭步沖了上去,卻看到尹臣早已扼住對方手腕。大漢疼的直嗷嗷,尹臣的嘴角卻是慣常的輕笑,“孟姑娘可在?”

“你們是什麽人?”大漢疼的咬牙切齒,憋紅著臉問道。

“剛才這位姑娘不是告訴過你,我們是孟姑娘請來的客人。”

大漢又在他們三人身上掃了一圈,最後由於手腕吃痛只能一招手叫來一人,吩咐幾句讓人帶著他們三人去找孟棲棲。尹臣松了手,拍拍衣袖翩然而去,黎塵十分同情的看了眼大漢紅腫的手腕跟在了尹臣身後。只有念清走上前,搖搖頭說道,“早這樣不就好了。”就這樣,三人在大漢憤怒痛恨的眼中離開。

帶路的人將三人帶到一處宅院,握著門環敲了敲大門,片刻後門裏面走出一位撐著油紙傘的丫頭,見到黎塵他們問道,“幾位可是乾坤觀來的人?”

黎塵點頭,說,“是。”

“我家姑娘此刻正忙,先帶各位去廂房歇息吧。”撐傘的丫頭將半扇門開得更大一些,好讓門外的人進去。這處宅院圍水而建,水面極靜除去雨絲漣漪毫無波紋,周圍樓閣倒映很是清晰,黎塵沒想到這大門後會是這般雅致。

三個人被帶到三間廂房,均有仆人給他們送去幹凈的衣衫和食物,來的仆人均不多說一句話,問起孟棲棲何處,也都只說“我家姑娘正忙。”

正午已過,雲多見不著落山的太陽,黎塵坐著發呆,她很好奇這孟棲棲究竟是何樣貌,是怎樣的人才能在一夜之間滅了仇家滿門。叮叮當當一串清脆的鈴聲由遠處傳來,黎塵以為是外面玩鬧的孩童,直到鈴聲漸進停在門外伴隨著敲門聲的響起。

黎塵開門,門外廊檐下站著的女子眉目極淡,淡如煙塵仿佛她們之間隔著的是亙古以來的混沌,她聽到門外淅瀝的雨聲,覺得眼前恰與雨幕融為一體的女子,那模樣是那麽的不真實。原來,這就是孟棲棲,像裊裊青煙一樣的女子。

“請問可是黎姑娘。”孟棲棲開口,聲音也如煙塵一般細微飄渺,她淡淡一笑,道“讓姑娘久等了。”她進門伴著清脆的鈴鐺聲,竟也變得徐徐動聽起來。

孟棲棲進門後在椅子上坐下,垂眸撫弄手腕上的金鈴,有一下沒一下的撥弄,鈴鐺便有一聲沒一聲的響著。叮叮當當,伴著她蹙眉展開,和她眼裏的眷戀與茫然。

黎塵發現,孟棲棲不僅雙手手腕上系著金鈴,雙腳的腳腕上亦有,難怪走起路來也叮叮當當的響。她很奇怪這金鈴首飾不像首飾,裝飾不像裝飾的,為何這孟棲棲會如此喜歡,一定要在身上系這麽多個才罷休。

良久,孟棲棲擡眸笑了笑,說,“煩請黎姑娘在此處多住幾日,我還有些事情沒做,等做完了再請黎姑娘幫忙。”

“沒關系,你忙你的。”黎塵看到孟棲棲擡起的墨珠寂靜如潭,襯著眉目仿若是唯一可抓的生命,她想了想後說道,“你我之間也沒什麽幫忙不幫忙的,買賣自願公平交易。”她支起額視線一直落在孟棲棲身上,“不過,你是我的第一位客人,成功的機會有多大我也不知道,所以中途出現的任何意外也都只能聽天由命。”

“自然。”孟棲棲起身,鈴鐺輕微搖晃卻沒發出聲響,“那我先告辭了。”她頷首離開。

孟棲棲走後黎塵又繼續發呆,孟棲棲是個有故事的人,所以她更加好奇。門外再次響起叩門聲,她聞見了一陣墨香和竹香的味道,嘴角一下子就有了笑。她跑去開門,愉悅的看到了門外的尹臣,尹臣睨著她輕笑踏進房間。

尹臣在椅子上坐下理了理衣袍,這身衣衫是孟家給的,卻沒想到如此合身。她胸前是密針銹得蓮花,應該就是六月份這外面水中開得蓮。“孟棲棲剛才來過。”

“你怎麽知道?”

“剛才一陣鈴鐺聲,我猜應該是她來過。”

“她說她最近有點忙,所以讓我們在這裏多住一段時間,等她們忙完了再說。”

尹臣點點頭始終沒有問她,她們來這裏到底作何。她只是靜靜的坐在一旁,斜睨著黎塵輕笑,一派氣定神閑萬事料定的樣子。她問黎塵,“你可知祈州最近出了件大事?”

黎塵搖搖頭,以她的性格怎麽可能會去關心各國大事,“難不成是君臨死了?”

尹臣眸中一亮,問道,“你怎麽會知道是君臨出了事情?”

“在祈州可以稱得上大事的只能是君臨的事情。”黎塵支著額,漫不經心的繼續說,“不會真的死了吧。”她為君臨惋惜,風華絕代的她們居然同時隕落,怪不得她們在世上齊名。

“死不死我不知道,但聽說他最近失蹤了。祈州派人很多人都未找到,好像說是受了重傷生死未蔔。”尹臣同樣一臉惋惜,接著說,“我一心想見一見這天下第一公子是有多偏偏濁世,又想見一見天下一美人是何等貌若天仙,如今公子已卒可惜了美人遺世獨立。”

黎塵送了她一個大白眼,氣呼呼的說,“你應該最想見的是天下第一美人吧。她醜死了,要不然幹嘛天天蒙著面。”其實這麽說對她一點好處都沒有。

尹臣笑著心情頗好,斜睨著她,“是啊,阿黎肯定比那趙琀美,恐那孟棲棲也不如阿黎好看。”

黎塵赧然一笑,怪不好意思的低頭說,“我和趙琀一樣美。”她們不過是生前死後的同一人,當然是一樣的美,“至於孟棲棲。”她擡頭眼中頗亮,“我很好奇她的故事。”

尹臣挑挑眉不置可否。她不好奇孟棲棲的故事,但她想知道黎塵的故事,還有黎塵從不在意卻是極美的容顏。她未見過趙琀,只知極美世間難相媲美,到底多美卻不以為意,只是若黎塵都不及的話,她倒真想一睹真容了。

廂房外種著梧桐,挺峭的樹幹任細雨溫潤,樹葉在風中浮動,每動一下都能聽見沙沙的聲響。黎塵的房中留著半扇窗未關,透過窗去看,屋頂的青瓦泛著被打濕後的冷光,光滑的青石板更是可以倒映屋檐的飛角,她在想這裏是否會是孟家曾經住的地方。

與她同處一室的人安靜的毫無聲息,只是那透亮的眸子卻在緊緊的瞧著她,鳳眼中的烏珠靈巧卻深沈,像一根牽引的繩趁她不備拴住了她。黎塵想了很久,把她活著時見過的人統統過濾一遍,也從未見過這般清逸這般隨意卻藏著華貴的人,她料定她非凡人。

細雨下了整整一夜,並未變大也從未停歇,只是無休無止的飄落。自她們到了辛家莊之後,這雨飄了十日未停,而這十日黎塵再未聽見過鈴聲,便也再未見過孟棲棲。不過,這裏的人一刻都沒怠慢過她們,好吃好喝只管不停。

“這孟棲棲到底長得什麽樣,來了這麽些天都沒見過。”念清在這裏憋的難受,每日都要來黎塵房中打發時間,“這裏的天氣也真奇怪,連著幾天都是陰雨”

黎塵支著額,面前放著一杯剛沏的茶,窗外的梧桐盯了這麽久,連剩有幾片黃葉都數得清了,這般好奇的等待也的確無趣。這裏面數尹臣最氣定神閑,像泡茶這般費工夫的事情,也只有她才會做得這麽怡然自得。

叮當的鈴聲傳來,黎塵的眼中咻得一亮,支額的姿勢卻是沒變,心道這孟棲棲終於來了。如是片刻後,房門外果然響起了叩門的聲音。

念清跑去開門,猶被門外女子的如煙氣質所驚,又給那黑眸無底所動,心下也知這就是他一直未見的孟棲棲。孟棲棲頷首微微一笑,不說極美卻如花開恰到好處,她走進屋內,道,“幾位都在就好,正好想請幾位去用晚膳。”

黎塵點點頭,她知道今晚過後她的好奇就會解開,縈繞她心間關於辛孟兩家的故事就會看見。這幾日,她一直研習楞嚴咒,想得就是運用自如解開迷惑。

晚飯期間,孟棲棲極少說話或者吃東西,偶爾間會聽到她撥弄鈴鐺的聲音,只是這一次少了迷茫和悵然,換上的是難掩的期待。黎塵從她眼中看到了閃爍的光,輕微難尋,卻是好幾次真真出現在那裏,像是一種解脫的悅然。

飯畢,黎塵吩咐念清去房裏把經書拿來,並讓尹臣跟著念清一道。而她先一步隨著孟棲棲去了一處樓閣。這處樓閣亦有個獨立的小院,院裏也種著大棵梧桐,細雨漫枝椏輕搖,偏獨添了些許涼意和蕭然。她想這閣樓該是主人家的房間才是,不論位置大小裝飾都透著主人應有的尊貴和精致。

孟棲棲帶著她上到二樓,推開門是一件雅致的臥房,進來這裏,她明顯感受到孟棲棲有了變化,仿若青煙凝聚成形有了生命。她隨著孟棲棲繞過屏風,看到床榻上靜靜躺著一個紅衣如火的人,她盯著床上的人微怔,瞧見那人雖雙眼緊閉也難掩眉間清傲,驀地心裏閃過了一個人的名字。“她是?”

“辛良。”孟棲棲輕撫辛良慘白的面頰,滑落的青絲垂過耳邊遮住了她的側臉,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但那手上的動作卻是極溫柔的。“我有一個心願,就是希望這個人可以好好的活著,所以我請你來是想用我的魂魄換回她的命。”她的聲音仿若從遠處傳來,回蕩著飄進黎塵的耳中,真實的竟有些不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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