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亦知展昭脾性，認定之事絕無更改餘地，何況他雖服侍了展家三代，卻從未逾矩。如今見展昭如此說，雖心下仍然忐忑，也只好長嘆一聲點了點頭，又對展昭千叮萬囑一番，便算作應允了此事。

待展昭回了房中，白玉堂早將兩人行裝打點已畢，又另結了個包袱，是他昨日隨手購得的常州府特產點心等物。見展昭回來，也不問他與展忠說的甚麽，只向桌上指指道：“貓兒再瞧瞧，可還有要帶的，自己添減。”

展昭隨意一瞥：“收拾這些，你慣常比我心細，還有甚麽可看。何況此番又不是去查案辦差尚需風餐露宿，便是缺了東西，路上哪一處添置不得。”說話間將桌上最大那只包袱拎了一下，頗覺有些沈重，便好奇望著白玉堂又問：“你每常出門，只怕路上麻煩，寧可半路添置也要少帶東西，今日這又是為何？”

白玉堂苦了臉道：“貓兒你不知，我那幹娘脾氣最是爽辣，卻也是著實的疼愛我們弟兄幾人。上面幾個哥哥均有了家眷，不常得閑。陷空島上一應水裏打撈之事又都在四哥身上，他也難得有空，只有我最是自在。往年裏，隔三兩月我總要去看望看望，便是如此，次次回去，次次要一頓好嘮叨。如今竟有多半年不曾露面，這次必然不給我好果子吃。我前日在周圍鎮上撿著這常州府裏精巧器物點心買了不少，一並都與她拿去，再說幾句好聽的孝敬孝敬，也免得她一怒上來教我好看！白爺爺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她扯著耳朵罵人！”

展昭聞言忍俊不禁。他也曾聽說那江寧婆婆為人俠義，行事爽快，年輕時候在江湖上名號也叫的頗響。想白玉堂自幼驕縱，父母家兄寵愛不說，便是與盧方等人結義之後，幾位義兄也是將他寵的上天入地。如今聽他說出個怕字，只覺新鮮好笑。笑過之後卻又有些擔憂，如今祭祖已畢，和展忠又有了交代，自己這邊再也無事。此番回到江寧，白玉堂必要將兩人之事說與幹娘，卻不知江寧婆婆作何反應。因此又斂了笑意，垂眸思索了片刻，只覺得酒意尚未褪盡，有些昏暈，便擡眼對白玉堂輕笑：“既收拾妥了，便歇著罷，明日早些上路。”

白玉堂將畫影與巨闕並排在床頭掛好，撥了撥盆裏炭火，凝神細看展昭臉色：“怎麽？貓兒心裏有事？”

“無事。”展昭見一旁已有小子送來的洗臉水，想必白玉堂已洗漱過，便就著他用過的水擦了擦臉。坐在床邊脫了靴子道：“酒意沒褪，有些困乏，早點歇著，也免得明日誤了趕路時辰。”

白玉堂見他如此說，便不再問，也寬衣躺下，半晌在展昭耳畔低語：“白爺爺在此，貓兒安心睡罷。”

一夜再無話，次日一早兩人起身，竟是展忠親自端了水來服侍洗漱。見他進來，展昭忙自己接了水，讓他坐著。白玉堂也不言語，徑自洗漱停當了，方在腰間取出一只小荷包，走到展忠身邊，執起他手將荷包放進他掌心道：“忠伯，這荷包內乃是陷空島上專用的令牌。今後若家中有事要幫襯，令人帶著這個到島上去，只說是常州展家。我今後長留汴梁陪著你家少爺，在島上日子少了。便是我不在，幾位兄長嫂嫂見了這個，必定傾力相助。忠伯且將心放下，旁的我不敢應，但只要白玉堂還有命在，必然護你家少爺周全。”

展忠聽他此言，接了荷包的手微微一顫。擡眼看去，只見白玉堂神色端肅凝重，便站起身來，深深施了一禮，顫聲道：“展家老奴展忠，在此謝過白爺！”

白玉堂將他扶住，展昭此時伸手過來，也扶住展忠，輕聲道：“忠伯且隨我們一同用早飯去。待明年天暖了，若得了功夫，我差人來接你到汴梁小住幾日。”

待辭別了展忠，兩人算算日子，趕回江寧府，再回到汴梁，時日稍緊。於是一路快馬加鞭，終是在第四日進了江寧府轄內。白玉堂將馬放緩了些，對展昭笑道：“貓兒且看，沿著這大路直走一個時辰，向西一拐便到酒坊。日後你若自己來尋幹娘，只順著路聞著酒香找去便是。幹娘近幾年有了年紀，人也小氣，那私房好酒越藏越深，我與幾個哥哥三番兩次來偷，也難得手。今日你見了幹娘，哄哄她，若哄的高興了，白爺爺也跟著你沾光，多拿出幾壇子來，今夜咱們一醉方休。”

展昭失笑：“你怎知能哄得婆婆高興。若惹惱了她，被一頓教訓趕了出來也未可知。”

白玉堂將馬頭略撥轉一下，與展昭靠近了些，低語道：“貓兒，白爺爺從前就曾誇過，你生的好看。”

展昭不解這話何意，略帶困惑瞥他一眼不答腔。白玉堂伸手出去拉住他馬韁，將他扯得更近了些：“既然不醜，如何還怕見婆婆？”

展昭臉上一熱，才要叱他胡言亂語，白玉堂又正色道：“你放心，幹娘年輕時候也闖蕩江湖，沒有那許多俗套規矩。貓兒脾氣秉性，是她老人家最喜歡的。你當大哥二哥一向便如此穩重麽！當初年輕些時候，也是上躥下跳淘氣慣了的。三哥性情最火爆，四哥又是鬼精靈，白爺爺自己就更不必提。這些年來幹娘常說，若是有一個端方斯文的，她也少懸些心。等見了你，幹娘必然喜歡。你再誇誇那酒聞著香醇，她一定肯讓你喝個夠。”

展昭無奈望著他道：“若不能讓喝個夠，你又如何？”

“若吃不到酒，只好吃貓……”白玉堂幾乎耳語般說了這幾個字，便把展昭韁繩一松，朗聲大笑策馬疾馳而去。展昭心下一窘，也只好隨著跟上。果然行了一個時辰，向西拐進條巷子，遙遙便看到前方酒旗招展，正是“江寧酒坊”四個大字，一望而知，是白玉堂的手書。

門口此時無人，兩人下了馬，白玉堂做個手勢讓展昭將腳步放輕些，帶著他往巷子後面繞了半圈，尋了處角門悄悄進了後院。展昭看他模樣只覺心裏好笑，連那忐忑之情也淡了許多。正辛苦忍著不笑出聲來，冷不防白玉堂那馬忽然打了個響鼻。接下來便有一物滴溜溜自眼前飛過，險些打在額上。他忙將身向後一仰，未看清何物不敢伸手去接，卻見身旁的白玉堂擡手抄住，定睛看時方知是只瓷碗。

接著一旁有間小屋便有人叱道：“虧你這沒良心的小崽子，還知道來看看幹娘！”說話間有一婦人便從屋內走了出來，雖是簡單衣裝，鬢邊也有白發，卻腰身挺拔眉眼爽利。此時正連怒帶笑看過來，卻不想一擡眼先與展昭打了個照面，便微微一怔：“這位公子是？”

展昭忙放下馬韁，恭恭敬敬施了一禮：“婆婆，在下……”

話音未落白玉堂已將他打斷：“娘，這是貓兒。”

江寧白他一眼：“人家自己會說，你又來插嘴。以前老娘在這院裏餵了只花貓你還要唧唧歪歪，如今管人家叫貓兒，不怕被人家拿了去？”

白玉堂也不著惱，笑嘻嘻蹭到身邊低語道：“您老最是慧眼，正是這貓兒將我拿住了。這名兒也不是我渾叫，他這稱號是當今聖上給的，叫“禦貓”。您老且先仔細瞧瞧，看喜歡不喜歡？”

江寧驚奇道：“莫非這位公子，就是開封府的展大人？”

展昭又行了個禮答道：“正是晚輩。今日特地與玉堂前來拜會婆婆，此前也未先行告知，是我冒昧打擾，婆婆勿怪。在下姓展名昭，表字熊飛，婆婆只喚名字就好。”

江寧早已得知白玉堂當初不忿展昭名號，盜取三寶之事。也從盧方等人信上知曉，經此一事，兩人反而結為知交。更兼盧方將展昭很是誇讚了一番，說他穩重俠義，進退有度。此時見到展昭其人，上下細細打量一番，見他長身玉立，烏發高束，穿著墨藍衣裳，披了純白大氅，領口腰封俱是米白繡著蘭花紋樣。清爽幹凈落落大方，眸正神清淺笑盈盈，自然喜歡。只是轉瞬一想，白玉堂方才話裏竟含了許多意思。心下猶疑，面上仍是不動聲色笑道：“展大人既來了我這酒坊，還說甚麽客氣話，且進屋去，我喊小丫頭給你們斟了茶喝。”說著要將人往前院裏讓，白玉堂一把扯住她手道：“幹娘。來了你這裏哪有喝茶的道理？釀的酒雖能賣錢，也不差那幾個，倒是喊他們拿兩壇子酒來與貓兒嘗嘗你的手藝！”

江寧笑著白他一眼：“哪有上來便要酒的！多大的人了也是這麽沒規沒距，今日要不是展大人在這裏，我先給你一頓拐杖才解氣！如今快到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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