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6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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誇她那夜情形,戲謔於她。雨青仍是羞赧,每被言語調侃,必通紅了臉,捂著耳朵不要聽。胡生更覺好笑:果是士大夫調養出的女兒,同他們一樣脾氣,做且做得,說卻說不得,天下迂人一樣毛病。

胡生繼而也就憶起當日白家三郎,那倒是個人才,同凡俗世人迥然不同。胡生甚而想過將他那篇拋珠吐玉之作傳揚出去,然而三郎本人既臨終囑咐了後人不得傳揚,也只得罷了。

胡生偏於雨青身上不肯罷休,常常有意同她調笑,自己還畫些秘戲。雨青先以為他描畫肖像,湊近來看,只見又是春圖,羞怯欲去。人已轉身,卻又愛那圖畫,拋舍不下,猶豫一陣還是留下觀看。

時日既長,雨青亦比先時從容幾分,不再有躲避之態。胡生固然滿意,卻也生出遺憾:她那副羞怯模樣著實可愛,以後輕易見不著了。豈知雨青與眾不同,竟愛冊頁上那些湖石邊、雕欄外、芭蕉下、野溪旁,拉著胡生,雙眸澄澈似水,問他那些可使得?

胡生心中狂笑,“有何使不得?只要囡囡願意,不過為夫辛苦些。”說完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拿折扇敲著掌心:“知人知面難知心……”

盛夏月夜,鳥鳴山幽,山中野溪清澈見底,清輝透過疏朗樹影灑落溪上,月下清泉潺潺流淌,水面清波搖曳,篩碎月光。山溪上架著一座小小白玉石橋,玲瓏可愛,此時卻不見路人行走其上。

胡生拉雨青涉過石橋,在梯級上坐了,不知哪裏掏出一籃葡萄,摘下一顆送入雨青口中。雨青含笑吃了,也擰一顆塞給胡生。胡生心情大好,皮都不吐連籽一起大嚼幾下咽進去。雨青驚異,胡生道:“正好腹中種顆葡萄,來年吐給囡囡吃。”雨青甚覺異怪,推了一把胡生別過臉去,胡生又是一陣大笑。

溪水清澈涼爽,雨青褪去鞋襪,和衣踏入溪中,撩水玩耍,身下裙裾濕透。胡生亦和衣入水,陪她玩耍一陣,待她盡興,鴉雲盡濕,倚靠自己懷中,才擇塊稍平整之地仰面坐下,拉雨青坐在自己懷中,好為她墊著些,免她硌著。

夜愈深,連夏蟲亦已睡去,周遭除水聲潺潺再不聞其它。雨青邊覺得冷,邊又覺得極暖,貼在胡生身旁,緊緊依偎。

雨青從未聽過這樣好聽的水聲、看過這樣令人暢快的明月。幽林、石橋、野溪,分明是山中常見之景,難道只因了月色,竟美得那樣不真實,如夢似幻。若是日間來此,還能見著這般景色麽?或許明日再來,這石橋便會不見,或這野溪便已幹涸。或許昨日並非昨日,而是前塵舊夢;明日亦非明日,而是滄海桑田,雨青想起樵柯爛盡的典故來。

“夫君,雨兒是否身在夢中?”雨青貼著胡生胸膛,喃喃相問,半是自語。

胡生大驚,如受當頭喝棒,急向懷中看去,並不見雨青有驚覺蘇醒之狀,方才安心,輕聲道:“有囡囡,時時處處皆是美夢。”雨青不曾聽完,沈沈睡去。

囡囡精神愈發不濟了,便是夢中,亦不時無兆入眠。此眠稱為“小死”。入此境則無夢,只是黑甜一覺,無知無識。夢外,凜冬又至,雨青已無法下床,神思倦怠、舉止乏力。濕雪浸染寒梅,樓外梅香愈濃,采桑折來一支插在瓶中。雨青神思昏昏,望著寒梅,笑吟半句“疏影橫斜……”尚未吟畢,又昏沈睡去。

夢中冬日卻是天地蒼茫一片皎白,雨青胡生擁裘對酒,行飛花令,坐賞梅花。家中養的幾只白鵝到了冬日蜷著身子圍聚一團,簇擁取暖。小貍奴守著爐火,眉毛胡子燙卷了也不肯離去,小小廳堂滿室梅香,雨青挨著胡生說笑到一半,昏沈睡去。

越過寒冬,雁傳春信。胡生將第一支春棠攜回家中送與雨青,雨青捧在懷中寶愛之至,笑嘆,“但惜棠花無香。”

胡生笑道,“豈雲無香,囡囡再細聞聞。”說著手掐指訣,暗中施法。雨青再湊上細嗅,果然一縷細微幽香,飄飄裊裊,從未聞過,雖極細微,卻令人心馳神醉,雨青又見恍惚乏力,胡生忙接在懷裏。

傻囡囡,分明是自己身上情香,竟嗅不出。

似水光陰等閑而過,胡、雨二人閑居湖畔,每日吟詩作畫,聽雨賞花。雨青常借口捕魚,要胡生陪她泛舟湖上,小泥爐燒水燙了酒,就著現撈的白魚,蒸了就酒吃喝,醉了便睡在舟中,亦不下錨,任其所之。往往一覺醒來,二人皆不知身在何處,甚覺好笑,將過失推給對方,而後就在湖中央等著,待有漁船經過時高聲求助,再央網師拉他二人小舟歸岸。

反覆數次,雨青每到此時便見十分快活,笑得按著腰腹。胡生心都被她笑化了,只能由她。

二人亦偶爾駕船入城。長洲市井繁華舉世皆知,除去點心、綢緞、首飾等大小鋪子,還有許多書齋,雖其內多是贗品,卻家家風流、戶戶雅致,文房四寶、筆墨紙硯,真假書畫琳瑯滿目,雨青進一次城便常常要逛一日光景。挑選許久,最後卻往往空手而歸。胡生問她,她沈吟一陣道:“還是夫君筆墨最妙,雨兒不要旁人的。”說著擡頭望著胡生笑得澄澈,“回去夫君寫給我就好了。”

雨青溫馴,稱呼已盡改了,可她所指必為寒瑯筆墨,胡生如何不知,心下淒涼。

雨青這年冬天與往年不同,心疾不曾發作,咯血之癥亦不再犯,雲夫人心中喜悅,省信卻覺大不妥。小姐冬日以來愈發昏沈倦怠,日夜昏睡,如今春時已深,仍一日醒不到兩個時辰,飲食日減。省信一日三探,只覺脈象愈弱,自己所開之藥全不見效,已顯油盡燈枯之相。

省信欲直言相告,卻生猶豫:若以脈象論,小姐此時命已該絕,卻仍活著,此事蹊蹺。再思當日算得顧家小姐命帶仙緣,自三年前屙沈,便見其病勢反覆不定,忽重忽輕,省信幾乎確信必有仙家暗中相助。此事不知是劫是緣,省信不敢輕涉其中,若多言誤事,反而為害也。

雨青甚而夢中亦生起病來,疲倦乏力,靠在榻上,手中擺弄一支荷花。

“夫君,如今是什麽時候了?”

“隅中已過,囡囡吃些參湯,歇歇吧。”

“雨兒不是說時辰,現在是什麽時節了?”

“問它怎的,左不過春夏秋冬,四季輪轉罷了。”

雨青歪頭望著手中芙蕖懵懵然,“藕花都開了,為何瓶中海棠仍不見落?如今究竟是春是夏?”

胡生回頭望一眼瓶中海棠,此物早以他靈力潤養,自然長開不敗,何況夢中時節,他說了便算,春夏秋冬不過兒戲。胡生回轉頭笑對雨青,“囡囡愛惜棠花,那便是冬天,棠花也開得。”

雨青夢中爽靈本不齊全,又兼命魂將盡,愈發糊塗,聽胡生這樣說,恍惚中笑了笑,並不再問。

胡生望著雨青,心中再三猶豫忐忑。雨青已撐不了幾時了。他已為她拖延兩載,如今再不直言,就來不及了。胡生再下一番決心,聚起雨青爽靈,還她夢中三魂七魄,雨青頓覺精神爽利。胡生心如鼓奏,忐忑再四,開口道:

“我有一句話要問雨兒,雨兒如實答我。”

雨青仍在擺弄手中藕花,見胡生問得認真,不似往日神情,擱下藕花細看胡生一陣,道:“夫君問便是。”

胡生鼓起勇氣,擡頭定定望著雨青:

“囡囡更愛現在的夫君,還是從前的哥哥?”

陽篇 37

夢覺

無從前的哥哥,何來現在的夫君?雨青不明此言何意,怔怔望著胡生。

“囡囡細想想再答我。是更愛眼前的夫君,還是更愛幼時的哥哥?”

“夫君何出此言?二者本為一體,人無過去,何來當下?”

胡生心幾乎跳到喉嚨口,“我若說二者並非一體呢?”

雨青遠山眉擰在一處,“夫君說‘並非一體’是何意?”

胡生心跳得幾乎不能忍受,憋了一陣,戰戰兢兢道:“我是說,人年紀大了,脾氣志向畢竟有變。我與當年弱冠前多少有些不同,囡囡可會覺得我變了,變成個俗人,令囡囡厭棄。”

雨青這才笑了:“哥哥會變,雨兒自然也變了,哥哥亦不曾厭棄雨兒啊。若哥哥一定要問,雨兒都喜歡。哥哥幼時溫柔靦腆,卻對雨兒一片真心,雖個性溫和,但我知哥哥心中是有傲骨的,高自標置、目下無塵,為雨兒受盡委屈責罰,卻從不曾生出悔意,雨兒自幼便盼同哥哥是一心,後來換帕定情,哥哥果然有心,雨兒並沒有看錯哥哥……”

胡生聽她說的皆是寒瑯,心仿佛被扯裂了,痛楚難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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