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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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條性命,貴府到底有什麽要緊事偏要逼迫小姐?如此不如勒死痛快,還省我些力氣!”

此言連希孟聽來都覺心驚,倒並不以省信言語刻薄為意,宋六、省信這等人自來皆是如此。希孟誠心再三向省信致謝、道歉,又再托付他保全雨青性命。省信聽了這番話,也沒了脾氣,他原只是個刀子嘴,嘆口氣道:“學生盡力便是,只求諸位將軍、太太不要再氣小姐,就算憐憫省信了。”

陽篇 27

從來如此,便對麽?

希孟一人徘徊園中。雁過留聲,秋水澄碧,丹楓金桂。李閣老之言猶在耳畔,方才所見雨兒模樣卻反覆徘徊眼前,兩下相逼,左右為難。

希孟廿二當日便接到家中消息,然而閣老尚未開口,得不到準信,他不能就此離去。直至第二日持螯賞桂、酒酣耳熱,閣老才肯相告。家中諸長輩及閣老夫婦對雨青皆讚賞有加,十分疼愛,然而合過雨青八字,同二郎卻不相合,反與三郎十分登對。欲許三郎,然而三郎幼時被高人算過,不當早娶,必得弱冠之後。三郎同雨青年紀相當,三郎弱冠,屆時雨青亦將二十,如何等得起。李家欲聘雨青,卻恐耽誤了她,為此閣部猶豫。

這番話是托詞?還是真話?希孟拿捏不準。他左思右想猜不出此言真假,甚至懷疑自己是否此場中材料,連同僚一句話真假都斷不定。如今雨青婚姻大事被閣部一句話懸在這裏。若說當真,夜長夢多,萬一幾年間事有變化,到二十如何再聘?若說就此作罷,萬一得罪閣部,眼看他就要榮升次輔,顧家如何開罪得起?

希孟幾生悔意。

悔字一上心頭,眼前又浮現雨兒方才情形。他的老來千金、寶貝女兒,瘦得那樣,躺在床上,床頭嗽盂裏全是痰血,見了他紅著眼,一語不發。他言語隱晦,勸慰一番,雨兒再不看他,唇間擠出幾個字:“女兒有愧,怕要讓父親失望了。”說完就闔了眼。

小小的年紀、軟軟糯糯的模樣,如何就倔得這樣,嫁給誰,區別真就那般大嗎?他真要看著女兒去死嗎?

猶豫間,希孟已行過裳芙亭,望晴樓就在眼前。西風甫過,落葉蕭蕭,可厭自己不在,園中落木無人打掃,如今滿目枯葉,觸目傷懷。

宋家是斷不能許的,當初嫁妹已吃過虧,怎能再把雨青往火坑裏送!便不說宋家不日必要倒黴,就他家那等烏煙瘴氣的所在,雨青孱弱天真脾氣又拗,不幾日就要把小命送了。

若寒兒不姓宋該有多好……寒兒……寒兒畢竟是宋六的兒子。再怎樣天資穎悟,也難保不是和他爹一樣脾氣,美則美矣,用則無用,害人害己。斷然不成。

希孟思來想去,只有一法。李家既不給說法,亦沒有女家上趕著的道理。如今且拖著,一來雨青病沈無法出閣,二來也得作出個不愁夫家的姿態。待到及笄,便送雨青上樓閣,嚴加管束。屆時若有別家來聘,正可以此再詢閣老,閣老若急,便是真心,可以許他;閣老若客氣遺憾一番,便是假意,正好再聘。主意已定,希孟轉身加緊腳步,要回家同夫人商量。

時至九月,雨青已躺了十多日,希孟終於買舟北上,臨行那日雨青仍起不來,不能相送。她晝夜不分,恍恍惚惚,不能成寐,卻又神思昏沈。偶然一夢,必是夢魘,一時夢到寒瑯同姑父被西廳中官捉住下獄,一時是閣部夫人強來索人,自己被母親捺上花轎,一時又是自己同表哥私逃出家,被人追趕。夢中醒來,汗淚數行,氣促心跳,咳嗽連連。

省信又急又氣,開始給自己開去火藥,一碗一碗地吃。雲夫人已著人動工在宅後修起樓閣,雨青面前每每浮言相勸,讓她什麽都不要想,好生養病。雪蒼實在看不下去,特意挑了一日,母親、妻子皆不在,他一人來探雨青。

雨青睜眼看見雪蒼,喚聲“雪蒼哥哥”,錦被中伸出一手,纖瘦蒼白。雪蒼笑笑,拉住了喚聲“雨兒”。轉頭向房中諸人道:“都先下去罷。”下人出去,掩了房門。雪蒼一眼瞥見枕旁絹帕,心疼得幾乎生氣,強忍火氣,向雨青道:“妹妹,死心吧。”

雨青頓時酸了眼眶,抽出手,張大眼睛望著雪蒼。

雪蒼狠一狠心,開了口。“爹娘瞞著你不肯說,我來說。你心思我也稍能猜著幾分,如今真的不成了,不能全怪父親。姑父現今已辭官歸家。說是乞身,其實是和皇上吵得翻天,被罷免了。姑父回來就病了,數月也未見好。皇上如今……”雪蒼說到一半掩住了,強咽下半句,又道:“北邊事難對你講,如今姑父被上頭百般折辱,宋家當真沾惹不得了。就是為此,父親才欲將你改許閣部。閣部家幾個公子我是見過的,也算一表人才……”

話沒說完,雨青撐起上身,拉住雪蒼,哭道:“姑父到底為了什麽事?皇上究竟做什麽了?哥哥去看過表哥麽!姑父這般,他該多傷心……表哥心中要有多苦……表哥……”話到一半按住心口,停了片刻,一口血直嘔出來,沾濕衣袖。

雪蒼急得生氣,緊緊箍牢雨青肩膀,“我的傻妹妹!你能不能先顧你自己,就剩半條命了!”雨青聽了,哇地一聲哭出來,撲在雪蒼身上,“雨兒做錯了什麽!表哥做錯了什麽!姑父又做錯了什麽!”雪蒼環住雨青,手覆在她後背,“沒有,都沒有,命數罷了。”

……命數……雪蒼沒有想過,如此嬌養的妹妹,全家心頭的寶貝,風不讓吹、日不讓曬,一句重話不讓聽的雨兒,命仍然如此的苦……一家人的寵愛再大,大不過天,大不過地,大不過這四周的鐵壁銅墻,大不過眼不能見、手不能摸的“從來如此”。

雪蒼唯一能相慰的,是閣部因八字配合之事暫不定親,他將閣部所言、希孟決定告訴雨青,勸她且養身體,暫不必慮及出閣。

雨青怔怔道:“雨兒本沒幾年好活了……”說著轉頭望向雪蒼,“哥哥,求哥哥去同父親說,雨兒誰都不嫁了,就讓雨兒在家中了此殘生罷!能多活一日,便侍奉父親母親一日……”

雪蒼大驚,“你斷了這個念頭!有省信先生在,你的命長著呢!你敢有輕生之意,你走了,我立刻殺宋寒瑯給你陪葬!”說完自也意氣傷慘,“父親如今騎虎難下,閣部位高權重,我們得罪不起。況且兩家相親之事,皇上也知,有撮合之意。如今你嫁與不嫁,連父親的話也作不得數了。”

雨青不想此中牽扯如此之大,怔怔望著雪蒼,半晌,哀求道:“哥哥,雨兒只求哥哥一件,讓雨兒見一見表哥好不好?就見一次!什麽都不告訴他,只要安慰表哥幾句……”

雪蒼再聽不下去,別過頭,一忍再忍,半晌無語,許久才回過頭來,強忍著心酸道:“此事我做不得主。”

陽篇 28

二十八我還活著,他也還活著。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物阜民豐,海清河晏。正是無饑無餒之盛世,窮極無聊之涼秋,胡大仙家騰雲踏霧,東游西逛,路過王土東南之長洲府,好個文采風流地、紅塵富貴鄉,遍地才子佳人,一城繾綣愁腸。

才近郊野便嗅到一縷幽情濃香,酥甜溫軟、百轉千回,又帶一絲苦澀,好撩人也。不知何處癡男,誰家怨女,為了哪種春愁秋恨,發出如此香氣,胡生平生最愛拿這樣情愁下酒,雖於修行全無助益,卻端的齒頰留香,教人欲罷不能。

胡生隱去身形,閉眼由著身子隨那香味城中游走,愈游愈近,這香愈濃,那股斷腸苦澀也愈發濃稠起來,幾乎要搶過香氣風頭。待胡生睜眼時,正落在一處官宦人家的內宅屋頂,香味便是從身下傳來的,不過挨近了才嗅出,這味兒實在苦得很。

胡生身下那間房中,雨青昏睡床上,正夢見寒瑯同她約好花園中相見。夢中遍尋園囿,水霧迷蒙、樓臺隱約,只尋不著寒瑯,夢中天色鉛灰,怎一片淒淒慘慘、無可奈何,雨青掩面哭起來。采桑聽到哭聲撂下藥盞趕至床前,搖著雨青,將她喚醒。

雨青醒來,滿面淚痕,望見采桑,知方才不過一夢,想起夢中情形,心中又酸楚起來。

胡生隱著身影,卸去化形,放出一條蛇身子,銀甲金盔,舒舒服服盤好了在歇山頂上,換個愜意姿勢,施個法探了雨青方才夢境,小聲“謔”了一句,一口將那夢吞了,咂咂嘴,再往下看。

采桑端來藥盞,扶起雨青將她身下墊高了些,又扶她躺下,就要餵她用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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