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9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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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藥極苦,如今第二副已將吃盡,仍不大見好,雨青心中厭煩,早不願再吃,卻每想起哥哥之言,“你敢起輕生之念,你走了,我立刻殺宋寒瑯給你陪葬。”哥哥說得出做得出,絕非戲言,她吃也要吃、不吃也要吃。

折騰半日才咽下小半盞,雨青實在吃不下了,擡手推開。采桑就要扶雨青睡下,雨青搖搖頭,續續輕聲向采桑道:“將我錦匣取來。”

采桑楞住,想了片刻,“可是收字帖的那只?”

雨青點點頭,采桑回身去取,雨青自己掙挫著再坐起來些,一動便牽連得心疼起來,一陣暈眩恍惚。過不多久采桑將錦匣取來,雨青接在手中掀開,裏頭盡是寒瑯親筆字帖,最下面壓著一條秘青素帕,雨青顫巍巍將素帕取出,捧在手中。帕上血跡仍在,幽蘭香氣卻早已散盡。雨青勉力將素帕舉在鼻下,一絲也嗅不到了。她臉上滴下淚來,累得松了手。

絲帕之事瞞得隱秘,連采桑亦不知曉,方才初見,大吃一驚,待雨青撂下,連忙折好了藏回匣底。雨青隨手又抽出一副字帖,打開讀來。“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

見字傷情,雨青才看一句已不能忍,淚流不止。采桑不敢讓雨青再看,就要收起,雨青卻緊緊攥著那張《歸去來兮辭》不松手。采桑無法,拉著雨青另一只手,溫聲勸她,“小姐,好了再看罷!這匣子要給夫人瞧見了不得!”

雨青又將那篇小賦反覆觀看數遍,親自折好放回匣內,闔上匣蓋,兩手緊緊握著錦匣,怔怔望著遠處書案。一會又咳嗽起來,采桑忙捶著後背,雨青坐不住,身子直向外栽,采桑又騰手去扶,正手忙腳亂,外頭忽傳夫人來了,采桑大驚,已來不及收起錦匣,慌亂中從雨青手中奪過,手伸至拔步床內側,塞在錦被下頭。

將將藏好,雲夫人已進來,見雨青半身探在床外,急走到床前扶住了幫她拍著。待雨青停下,雲夫人接過嗽盂瞥一眼,直遞向下頭,帶著氣命道:“去換了。”再扶雨青躺下,為她擦拭嘴角。

雨青仍喘籲籲的,用氣聲輕輕喚了一句“娘”。雲夫人面色沈沈,望了雨青一陣,才開口。“你哥哥全說給你了。”

雨青沒有說話,望著母親。

“你說娘騙你,你也早學會騙娘了不是?那年你生病,你不要娘陪你睡,是因為你夜裏根本睡不著,怕娘知道。你去歲就在咯血了,你也不告訴娘,是不是?”

雨青睜大了眼睛,就要開口,雲夫人不讓她說話,“是省信先生告訴我的。雨兒,你的心事娘知道,全家都知道。你自小身體弱,娘能依你的都依了你。你和寒兒自幼親近,沒有分寸,娘和姑姑都不忍管束。”

“讓你們走得太近,是娘的錯。娘不知後來變數那樣大。雨兒,事情你都曉得了,道理你都懂。”話到此,雨青早哭得喘不上氣,雲夫人亦珠淚滿腮。雲夫人撫著雨青胸口,邊替她拭淚,待雨青緩過一口氣,雲夫人自己也好生沈一沈心神,靜默一時,再下一回決心,對雨青道:

“雨兒,人要認頭。要認,懂嗎?人不能和命爭。要往前看。過去的,只能讓它過去。你不認,怎能有活路?不單是你,我、你哥哥、你父親、你姑父、你的表哥,甚至是皇上,天下所有人都是一樣的。和世間的道理、人世的規矩犟是沒活路的。”

雨青早雙手捂了臉痛哭,全止不住,哭得頭痛,雲氏自己拭了淚,由著雨青大哭一場。雨青哭完,腫著眼,就要開口。

胡生在瓦上整條蛇都看住了,不料想才到長洲竟撞見這樣故事,這是碰上《牡丹亭》了,下頭躺的是杜麗娘麽?他興致高漲,就要聽她說些什麽,可是要從了。

雨青挪開手,齒縫裏擠出幾個字:“我還活著,他也還活著。”只有這一句,說完閉了嘴。雲夫人立刻崩潰,撐著額角皺眉滴下淚來,“你這孩子……怎麽……”說不下去,站起來別轉身去無聲痛哭。哭了一陣,忽停住了,一語不發,呆立片刻,直接邁步離了雨青繡房,就這麽走了。

雨青濕了眼眶,低低叫一聲“娘”,哭起來。哭沒幾句又是丫頭一聲驚呼,地下一灘血。

胡生揣著手邊看邊嘆,好個倔丫頭。鬧過這一場,整個宅子都被那香味熏透了,濃得幾乎讓人頭暈,虧胡生就愛這味兒,半空中翹著尾巴盤旋打滾,邊吸著香氣,好生過了一番癮。扭舒服了,忽變回化身,一個鯉魚打挺,那個“他”又是個怎樣人物?

胡生循著雨青身上牽出的那條歪歪扭扭的癡情線向那頭追去,原以為會追到另一處宅子,不想卻停在長洲府學門首。眼看那線從門縫鉆進去了,這邊氣味就更苦了。先那頭若還是香裏透著苦,這頭就只能說是苦裏透著香了。胡生聞得直咂嘴,向裏望去。

府學正堂,一個老學正握著一卷書冊,面色尷尬,正講《孝經》。下頭跪著兩人,一人跪在當中,約摸四十多的年紀,一身玄青素服,不著錦繡,姿儀俊美,面色素白,氣韻凜然,不矜而貴,垂手靜聽聆訓。堂角另跪一人,十六七歲,樣貌同當中那人略有相似,清清朗朗,肅然松下風,此時卻強忍著一腔怒意,神辱志沮,紅著眼圈。倔丫頭那根癡情線就系在這小的心上。

堂中僅三人,堂外卻圍了一圈童生,扒著梁柱好奇向內窺看,竊竊私語。當中那人面色如常,不見喜怒,堂角青年拳頭已握得死緊。講過一陣《孝經》,堂上學正又掏出董子的《春秋繁露》,專挑綱常要義反覆念誦講解。翻來覆去,還問下頭懂了沒有。問的人自己都覺尷尬,滿頭虛汗。下頭人沈靜答對:“草民愚鈍,請先生再不吝賜教。”堂上學正再講。

一個時辰過去,這場煎熬才過,學正一刻不願停留,向堂中人急急拱了手便走,路上哄散頑童。人散了,堂角青年忙起身快步走到當中那人身邊,攙住那人雙臂,要將人扶起,喚了一句父親。被喚作父親之人扶了兒子勉強起身,一陣頭昏,闔眼強止住暈眩,理了理衣袖,對兒子笑笑,向堂外走去。

行不幾步,忽立住了,轉頭向兒子道:“寒兒,我拖累你們母子了。”

寒瑯忍淚使勁搖搖頭,“請父親不要這樣說,兒子一向以父親為榮,父親知道,母親也是一樣的。“

宋六望一陣秋空,“在京中時,你舅父來勸過我,我不肯聽。後來他便不再來了。”說著又望寒瑯一眼,“你和雨兒的事……是被我拖累了。”

寒瑯聽父親講起雨青,知父親必曉得自己同雨青私情,當即跪下,“孩兒不孝,生此私心,辜負父親教誨!”

宋六扶起兒子,冷笑一聲,“孝?我宋懷瑜如今還配提一個孝字?我‘不通禮義、無君無父’,蒙聖上恩賜,要從蒙學重學忠孝廉恥,你做我兒子還有什麽孝不孝的。我們不過一家‘豺狼’罷了。”

寒瑯心中惡氣難咽,咬牙道:“父親不必理此荒唐之言,豺狼虎豹,自有其人!”,懷瑜卻不露喜怒,說句“走罷”,扶著兒子出了府學大門。

胡生半空中側躺著,拿一只手撐著頭頸,嘖了一聲。

宋六公子宋懷瑜原本乞身還家不過算個告老。然而他在東南一帶名氣甚大,頗被一群好事“清流”擡舉,如今被罷,那群人便自認宋六同他們一類。宋六人還未到長洲,他們已開始大做文章、群情激昂。宋六關門謝客、再三推辭,仍被天子聽到風聲。

聖人一道令下來,責宋懷瑜無君無父、有辱斯文,褫奪進士身份,貶為白身,又特命懷瑜重入府學,每日跪聆“忠”、“孝”經義,賜下一副萬幾之寶,上書“省身思過”,要懷瑜日夜懸於坐臥之處,不得卸去。

寒瑯每日陪同父親赴府學跪聆訓示,懷瑜要他不必來,他定不肯,說雖不能為父親分憂,至少也要陪伴父親。回家後亦少不得同族冷眼,懷瑜一家如今正是油中熬煎,將“折辱”二字學了個刻骨銘心。

寒瑯在父親面前不願顯露,月夜獨立窗前,對著秋空玉蟾,想起父親今日所述舅父之事,痛徹心扉,肝腸寸斷。

陽篇 29

琴焚鶴煮

夜深人靜,小廝將懷瑜的藥熬成濃濃一盞,遞與寒瑯。寒瑯親奉父親面前,盯著父親全吃下去。來時堂伯父正要離去,面色鐵青,與寒瑯撞個對面,嘆口氣,拂一把衣袖,出門去了。

堂伯父是來逼父親給天子上表認錯的。在他眼中,懷瑜同帝王置的這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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