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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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一個人慢慢逛過去,也很有意思。過了這麽久,將將回想起來,那些日子宛如昨日。可是真的已經過去很久了。久到足以見證一段別離與相遇。

然後走著走著,在不經意的某一個瞬間,就會不自覺地想起故人。

真的,這種感覺無法抑制,只能站在原地看著舊事如潮水一般奔湧而來,你沒有辦法躲避,也不知道該躲在哪裏。

以前她特別喜歡拉沈與續出去吃路邊攤,起先他不樂意,她就硬拽著他去吃。他拗不過她,後來多吃了幾次,也就逐漸接受了,甚至在她考完六級的那一天,破天荒地請她在校門口的燒烤攤上吃燒烤。

他親自選的食材,精挑細選了好半天,雖然她也不知道這有什麽好挑揀的,不過還是老老實實站在他旁邊。他本來就高,燒烤小車棚子上的暖光燈照亮了他的半邊臉,她才註意到他的睫毛很濃密,並且開始盤算什麽時候去悄悄拔一根。

那天他們就坐在路邊吃,十月的天氣,已經開始泛起冷意。氣溫變化幅度太快,她又是個大懶人,也不愛挑揀,衣服沒及時加上,自然就得了感冒。那幾天鼻子都給堵住了,整個人也顯得特別沒有精神,像一只沒吃飽的小貓。

他折起袖子,很細心地幫她把簽子給取了,看她接二連三打了好幾個噴嚏,好氣又好笑,順手把自己的大衣脫下來裹著她。她想了想還是問:“你把衣服給我了,你會不會感冒?”

他很不在意,結果沒過幾天他就感冒了。之宜樂了,這麽大的人了,有時候脾氣還和小朋友一樣。於是那天拉他散步的時候就一直在幸災樂禍,並且趕快劃清界限:“是你自己把衣服給我的啊,可不是我傳染給你的!你不能怪我!”

他沒有怪她,只是問她,“冷不冷?”

她很應景地打了個噴嚏,趕忙遮住嘴巴裝傻,偏過頭去沒敢看他,嘴上說:“誰冷啊?我才不冷。剛才誰路過打了個噴嚏啊?”

她那時背對著他,也不知道他在發笑,更不知道他後面的盤算。他當時並沒有說些什麽,還是她終究忍不住,抓住他的袖子追問他:“欸,你是不是生氣了?”

他問她:“你冷嗎?”

她斟酌了一下這個問題,最終點了點頭。

而他終究繃不住,笑了出來,他笑了她卻懵了,還沒理出個頭緒來,沈與續已經微微低下頭,唇與唇相貼,溫溫熱熱的。

他的呼吸噴在她的臉上,也是溫溫熱熱的。

她覺得暈乎乎地,渾身發熱,一點也不冷了。

那是他們的初吻,在深秋十月。

之宜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居然對著路口發了很久很久的呆,久到對面的紅燈跳成綠燈,又跳成紅燈,她都沒有發覺。

在學校附近的水果店買了些水果,又重新折回收發室。她大學的時候愛寫信,大一剛進來的時候,第一個打好關系的就是收發室的老師和郵局的小哥。

她進去的時候阿姨正在給新來的雜志分類,轉過身來倒著實驚訝了一把,“哎呀!你怎麽來了?”

她把水果放在櫃臺上,迎上去幫忙,“剛好今天校慶,我和同學回來看看。給您買了點水果,早就想回來看看您了。”

阿姨說不忙,拉著她坐下,一面嗔怪她:“來就來,還買什麽水果,怪客氣的。”

“應該的。”之宜望桌子上看了看,只有寥寥幾個信封放在上面,餘下都是些報紙,便問:“現在信還多嗎?”

“沒以前那麽忙了,現在寫信的人少。”

以前收發室一天可以接到好多封信,每次郵局的人來的時候都會帶兩三個大袋子。她閑著沒課的時候,就來收發室幫著分信,各個學院的放在不同的地方,有時她也會悄悄看一看,有父母寫給孩子的,也有遠方同學寄來的,蓋上了所在大學的郵戳,也有飄洋過海遠道而來的。下午的時候,陽光透過窗子灑在信封上,一筆一劃都是珍重的美好。

只可惜這幾年,寫信的人漸漸少了。日子過得越來越快,遇見離散,也不過是一瞬間的事情。

她一時想不出什麽話來,只聽阿姨“欸”了一聲,好像想起什麽一樣,起身繞到櫃臺後面去,拿出一疊厚厚的信來,交到她的手上。

“你看我這記性,這麽重要的事情差一點就忘了,真是。”阿姨迎著光把信封上的收件人指給他看:“喏,這是給你的。這幾年一直陸陸續續能收到寄給你的信,我粗略看了看,寄信人好像都是同一個人。本來一直想找機會給你的,可惜你畢業的時候沒存你的聯系方式,今天可算好了,物歸原主了!”

之宜有些驚訝,“給我的?”

“可不是,你看這收件人名字可不是你?不過都是國外寄回來的,這個是英國…這個是法國,這個好像是挪威?你們很久沒聯系了吧?你好像對他很重要。”

阿姨又去忙著分報紙和雜志了,她就坐在桌旁,錯愕地將那一大包信一一拆開。只是和往常不一樣,現在不需要按照學院把它們分類了,因為這一大包的收件人都是她自己。那位寄件人很認真地用英文寫著她的名字,而寄件人也是同一個人,飛揚淩厲的筆跡。她艱難地按照字母把它們拼出來,果然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名字——沈與續。

一一:

見字如晤。

記得你說你最喜歡聖誕節下雪,所以我去了斯塔萬格。

今年的聖誕節在斯塔萬格過,匆忙自奧斯陸抵達,斯塔萬格的聖誕不分晝夜。

寒夜漫長,適合寫信。現在我身處東一區,折算成你的區時,剛好可以和你說一聲早安。我迫不及待地想要見到你曾見過的陽光,就像見到你一樣。

這一封信從挪威的斯塔萬格寄來,郵戳顯示到達的時間是三年前。

一一:

見字如晤。

在法國留滯了一段日子,前幾天我去了蒙馬特高地,那裏有一座舉世聞名的愛墻,上面用各國語言寫著“我愛你”。

我逐一辨認過去,有不少語言我看不懂,卻知其意。於是我也寫下了我愛你,我能在往後的某一天,帶你來看看它嗎?

今天在普羅旺斯,有一望無際的薰衣草。

Attendre I’amour,等待愛情。

你知道我還在等你嗎?

這一封信從法國的普羅旺斯來,信紙之間夾了一片薰衣草,還有一張照片。照片上是蒙馬特高地半山腰小公園裏的愛墻,一張小紙條擠在無數紙條之中,固執地說著“我愛你”。

一一:

見字如晤。

今天在倫敦辦事,這個季節的英國總是愛下雨。

前不久剛從斯特拉福德回來,去看了看莎翁的故居,他寫過無數場悲喜,在那時我只想起一句。

Sweet are the uses of adversity.

苦盡甘來。

這一封信從英國的倫敦來,特地貼了郵票,是一排伊麗莎白二世的頭像。信封裏放了一沓莎士比亞戲劇的明信片。《羅密歐與朱麗葉》、《威尼斯商人》……莎翁筆下的角色千變萬化,唯一不變的,也許就是愛情。

一一:

見字如晤。

今年波士頓的秋天來得早,一場風吹過之後,滿街都落滿了葉子。

你相信龐加萊回歸嗎?簡單來說,就是在一個封閉系統中,任何一個粒子在經歷漫長的時間後,都能夠回到無限接近於初始位置的位置,但只是無限接近,不能完全重回。盡管過程漫長,但是它必然能夠實現。

這樣一個周期,就稱作是一個龐加萊回歸。

所以我們終會相遇的,哪怕要經過很長很長的時間。

隨信放了兩片葉子,就好像把波士頓一整個秋天都寄給你了。

風會把一片葉子和另一片卷到一起,命運會讓應該在一起的兩個人重逢。

我無比地相信。

一一:

見字如晤。

今天蘇黎世天氣不錯,難得出了太陽,一切都很順利。

Clarence給我分享了一張照片,站在他不遠處的那個人,很像你。

我原本想通過忙碌讓自己遺忘,可是這幾年每到一個地方,我對自己說,你要和你愛的人好好去看看這個世界。

我想和你走過世界上所有地方,不管它浪漫不浪漫,只要是你,都是好風景。

無論照片上的那個人是不是你,我都一定要回國。

說來好笑,先前沒訂機票的時候,我還很迫不及待,如今即將啟程,卻有些躊躇不安。

如果那個人真的是你,不知道我們再次見面的時候,會是什麽樣子?

雖然我已經在腦海中預演了五年。

一一,我回來了,因你而來。

並且我相信,我們很快就要再次相見。

這一封信來自瑞士的蘇黎世,寄出的郵戳顯示是去年九月。幾天之後,季知明就帶著她見到了沈太太,並告訴她,公司將會新來一位副總。那天晚上季知明請客吃飯,回家之後她的郵箱裏就收到了一封郵件,發件人是Constance.S。

喜歡喝紅茶,咖啡只喝冰美式。不喝奶茶,討厭辣。

還指定辦公用品的品牌,指定桌面資料的擺放位置和擺放規律。指定了桌面綠植的種類和辦公室基本的色調。

最後附上了自己的工作電話,並告知明早九點會準時到達公司。

之宜恍惚地想,那天他好像到得很準時,上午九時整,沒有多一分,也沒有少一秒。

手上沈甸甸的,還有很多封信沒有拆,它們來自這個世界的各個角落,是他所到過的地方。

收發室的阿姨要下班了,因為她的緣故,已經多等了好一會。她回過神來,又覺得有什麽情緒在心裏難以平覆——或許原本就不應該抑制住,這麽多年了,她以為只有她一個人在堅持著,卻是今天才知道,原來這麽多年以來,他們彼此都沒有放棄過,這麽多年以來的悲喜,都有人一起分享。

原來這麽多年,自始至終,她都不是一個人。

原來這麽多年,總有人在你不知道的地方愛你。

她感覺腳下的每一步都虛浮著,一瞬間她也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辦。

現下霓虹一片,車流不息。天空像葡萄凍一樣好看,一彎明月已越過雲海,懸於天幕。夜風吹過城市,春末夏初的傍晚,風也有濡熱的氣息,卷帶著所有的嬉笑、閑聊、車鳴與喧囂。

她打開手機,屏幕映亮了她的臉。現在是北京時間下午七點三十七分,分針沿著時針的軌跡,慢慢與它重合在一起。

哪怕它們用了漫長的路程來相遇。

夜風溫柔,她按下了呼叫鍵,電話很快被接起。

一瞬間她竟然不知道自己應當說一些什麽,只覺得在這一刻呼吸通暢,滿心歡喜。好像背負了很久很久的重物終於卸下了,好像一場漫漫長跑終於到了終點,又好像是在水裏掙紮即將溺斃的人最終得救,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新鮮的空氣。

他也與她一起沈默著,沈默得可以聽見彼此的呼吸,淺淺低回。

也許他們都等這個電話等了太久,等這一刻也等了太久,在每一個孤獨而低迷的時候,在午夜夢回的時候,在一腔喜悅卻無人分享的時候,或者是去到了陌生的城市,看到了熟悉的光影。

於是就會想,要是他還在身邊就好了。

那麽自己就不會這麽茫然無措,無所憑依。

那麽自己就不會是一個人了。

良久,只聽見他說:“我愛你。”

她說,“我知道。”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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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呼呼,真不容易!正文到這裏就結束啦!感謝大家的一路陪伴、一路支持,感謝願意留下評論的小夥伴們,讓我知道我不是一個人在講故事。

之後會有兩三篇番外,第一篇是季總和Amanda的《在你身後三十米》,因為季總在文裏也占了挺大的比重,所以就不給老季騰一篇新文啦!第二篇是之宜和與續的《領導吃飯我轉桌》,暫時是這個沙雕的名字,第三篇叫《任劄與秦綬》,就是之前和季總吃飯那兩位哥們,任劄的故事寫成番外,陸時謙的故事就是我的下一本現言,嘿嘿~(小聲bb,我寫出來了才算有嗚嗚嗚沒寫出來就當這條不存在吧)

記得這篇文的靈感來自於一個夏天的傍晚,我忽然擡起頭來,剛好是七點三十七。空氣中有些悶熱,天快要黑了,可是還沒有完全黑下去,時針與分針正慢慢重合在一起,哪怕他們經過了漫長的時間。

就像愛情一樣,我們總要相信,這個世界上一定有一個人,雖然你們現在遠隔山海,他也會不顧一切奔你而來,如果你們恰好遇見了,那真是一件美好的事情,祝你們永遠幸福下去,如果暫時還沒有遇見,也不必著急,請你相信,請你一定相信,他一定會來。

雖然渣男有很多,但是也有對的人,雖然生活有時候一地雞毛,但是世界總還有可愛的時候。

七點三十七想講的,大概就是這麽個故事。

今天是冬至呀,好巧。一陽覆生,也算是一次新生。人世間的相遇與告別如此神奇,也許冥冥之間,緣分早已註定。

或者說,我們即將告別,但是我們終將再次遇見。

好啦,聖誕將近,新年不遠,提前祝大家聖誕快樂,新年快樂,永遠快樂!考試的逢考必過,工作的萬事順心!新的一年也要事事如意呀,記得來康康我的文嘿嘿~最後的最後,祝所有看到這本書的你幸福。

下一本見!

ps:下一本打算寫本古言啦,就是在作者專欄可以看見的,叫宮墻萬仞,罪臣之女與一國之君的故事,大家感興趣可以去康康~當然還是會等全文寫完再放上來,害,本鴿子真是太難了。

最後給大家鞠躬啦!謝謝大家的陪伴!

# 我是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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