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八章 在你身後三十米(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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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知明向來是一個有飯必須蹭,不蹭白不蹭的人。

但是今天他拒絕了,在見證沈與續這個男人歷經波折,最終成功追到女朋友之後,深藏功與名的季總面不改色地關掉了他手機上的俄羅斯方塊,輕輕地撣一撣西裝上的褶皺,步履輕盈地開車去機場,臨出發還不忘再核實一下機票信息,不錯,時間剛剛好,不會早也不會晚。

他還是有些忐忑,這麽久沒見了,見到面又應該說一些什麽呢?應該輕快地打聲招呼,說好久不見?

不行,會不會顯得太輕浮?或者站在機場外頭,等她出來再假裝偶遇,不行,好造作,簡直造作的要死。

季總思前想後,一個決定也沒做出來,最終還是老老實實在出口站著了。

他想她一定累了,可以先帶她去吃個飯,老友重逢還特地來接機,順帶拐著去吃個飯應該不是什麽大問題。可萬一她嫌累拒絕呢?不行,實在不行的話就耍賴算了,可是堂堂一個大男人,當眾耍賴還是有那麽一點點尷尬。

這麽想著,時間就跑得飛快。等季知明把各種借口和各種可能的結局都想了個遍之後,大夢初醒地看一看表,她的飛機已經登陸了一個小時了。

季知明忽然生出一種慌張來,就好像大學的時候上課睡過頭了,在最後幾分鐘不得不帶著速度與激情奔跑。可惜他現在好像連奔跑的資本都沒有了,人家課都已經上了一大半了,估計他到教室都已經下課了。

可是他不死心。不死心怎麽辦呢,他沒有辦法,幹脆接著等。

也不是沒有等過,這麽多年都等下來了,還怕幾個小時麽?以前年輕,臉皮子薄得很,有些話不敢說,如今可不一樣了,季知明驕傲地挺起了胸膛,如今他可是個老男人了,而且還是個不要臉的老男人,那麽,怕什麽?

郝芡跟看神經病似地看著季知明這個二楞子在出口站了三個小時。

或許她自己也是個二楞子,帶著一堆行李,陪著他站了三個小時。

英國向來多雨,夜晚都是濕蒙蒙的,國內卻不一樣,初夏的夜晚,晚風幹凈清爽。與她擦肩而過的是數不清的人,他們來自這個世界的各個角落,把行李箱準備好,奔赴下一段旅程,片刻也不會停留。

她在一片親切的嘈雜聲裏忽然想起那一個晚上,她和沈與續吃完晚飯出來,沈與續說綠燈亮起,沒有人會在原地等你,她覺得狗屁不通。今天她才發現,原來在這個世界上,不僅僅是她一個人,覺得這話狗屁不通。

她其實很想上前去,可是轉念一想,又膽小起來,也許這就是老話裏的近鄉情怯?要是他知道,她也在機場看了他三個小時,他會不會笑她?她不敢確定,還是算了吧。不過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如果沒人告訴季知明,這個傻蛋可能要在機場過夜了。

郝芡想了想,轉手給沈與續打了電話。

那人還是那樣沈穩的聲調,只不過肉眼可見地,多了幾分愉悅。他那邊很安靜,應該是在家裏,問她:“到了嗎?”

“都到了三小時了!”郝芡很生氣,“上次,你跟我討論納韋爾-斯托可方程的時候,您不是親口跟我說,我回國你要來接我的嗎!”

說過嗎?好像是,沒印象了。那個時候純粹是為了氣老婆,所以才沒話找話。

對方沈吟了一下,才說:“季知明沒有去接你嗎?”

事實上是接了的,但現在不知道是誰接誰。

郝芡好一陣子沒說話,心想這個男人果真是擅長抓重點。季知明來了是來了,可是和沒來又有什麽區別?

她十分郁悶地說:“算了,我先回家了。你告訴季知明那個傻蛋,我早就到了,我早就走了!”

不得不說,沈與續這個男的雖然追老婆是自信又慢了一點,但是辦事兒還是很有效率的。郝芡隔著很遠,就看見那個穿著正式、西裝革履的大男人匆忙接了個電話,幾分鐘之後,懊喪地轉過身來,看了一眼時間,一臉茫然地走了。

郝芡沒忍住,遠遠地跟著他,以為他會回家,沒想到他去了一家大排檔,找了個位置坐下來,開始捧著菜單點吃的。

拖著大包小包行李的郝小姐在風中淩亂,她覺得沒救了,季知明這個男的是徹底沒救了,頭也不回地折回出租車,讓司機師傅送她回家了。

季總覺得挺悵然的,滿心歡喜撲了個空,終究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啊。現在按道理應該找一個人來喝喝酒、聊聊天,可他開車了,酒也不敢喝,只能喝雪碧。一瓶一瓶雪碧下肚,胃裏咕嚕咕嚕的,真跟那海綿寶寶一樣了。他覺得這樣不成,有違養生之道,說不定下一個去醫院的就是他了,那陳渝不得逮著機會狠狠地欺壓他嗎?不行,絕對不能淪落到那一步!季總悲哀地想著,給自己夾了一筷子肥牛。

百無聊賴打開通訊錄,沈與續那個狗男人現在是絕對不會接他的電話的,聽聽剛才他在電話裏那得瑟的樣子,不就是終於追到老婆了嗎?有啥可驕傲的?那麽該打給誰呢?他伸出大拇指劃拉了一下,陸時謙三個大字赫然在目,好的,季總愉快地下了決定,那麽就是這位幸運觀眾了。

陸時謙接電話接得快,心情好像還不錯,也是,全世界今晚只有他季知明這一個傷心人罷了。季總擺擺手,殷切地問:“歪?老陸啊?你在做甚麽呢?”

“把你的舌頭捋順了再跟我說話。”

季總“切”了一聲,說算了吧您嘞,“大家都是孤家寡人,誰又比誰高貴啊?最近怎麽失聯了?又擱那暗搓搓打算幹什麽壞事呢?”

陸時謙冷笑了兩聲,“打算把你家給炸了。”

季知明不樂意了,說算了吧,你技術不行。

陸時謙忍無可忍,“別逼逼叨叨,有事說事!”

季總委靡不振,很淒涼地把今兒的始末給他覆述了一遍。

陸時謙覺得很不理解,季知明雖然看起來不著調,但是辦事從來還是放心的,唯獨在感情上,退退縮縮,慫得什麽樣。陸時謙忍不住教育他:“一大把年紀的人了,怎麽還跟個沒出嫁的大姑娘似的?你既然來接人,不知道給她打電話?一張老臉了,還害羞個什麽勁兒?”

他本來以為這麽說之後,電話那頭的季知明會跳起來爆炸反駁他,沒想到那邊沈默了很久,沈默得只能聽得見周圍大排檔的吵鬧與過往車流的喧囂。

季知明的聲音是難得的冷靜與克制,他頓了很久,連聲音都顯得有些疲憊。他慢慢地說:“我不是不敢打電話,接受拒絕的結果比漫漫無期的等待更令人難受。”

陸時謙沒有再說話了,他覺得在這個問題上,他最沒有資格來開解別人。

沈與續生日快到了,這個男的年齡越大越矯情,說年年生日都是在外面吃,外面吃多難吃啊,今年生日才不想去外面吃,就在家裏吃,還要老婆做給他吃。

也是,沈先生老謀深算,惟恐老婆再悄無聲息地跑了,圍觀群眾季知明覺得他這樣的做法簡直是老謀深算加無恥,雖然這位沈先生無恥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既然是辦生日,那就得請朋友。之宜提前好幾天就叮囑他記得給季知明陳渝他們發信息,沈與續一本正經地鄭重地應下了。生日前一天,兩個人去超市買了一大堆食材,穿著休閑裝的男人站在一堆青菜前竟然毫不違和,很熟稔地進行挑揀。超市人來人往,熙攘喧鬧,而她就站在一旁看著,透過漫長的時光,仿佛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他,是不是也是一個人,在異國他鄉,他會過著怎樣的日子?

而整整五年的歲月,她都沒有陪在他身邊。

很奇怪的是生日當天,她讓沈與續請的人一個也沒有來。那天他起得很早,在廚房裏忙碌,而她無事可做,只好到處跑來跑去,看見他在洗菜,可是忘記系圍裙了,於是樂顛顛地拿出新買的圍裙,一臉壞笑地要替沈與續系上。

那是最近十分流行的東北大碎花紋樣,之宜覺得可愛,就順手湊單買了。沈與續隔著很遠就看見他老婆帶著十分友善的笑,提溜著一個大被單向廚房靠近,下意識地戰術性後退了兩步,一臉堅定地拒絕:“我不穿!”

多大一人了啊,還跟小孩子似地,她起了惡作劇的心思,說好啊,“不穿這件也可以,我還有一件海綿寶寶的,你要不要穿那個?”

海綿寶寶,一提到海綿寶寶,瞬間就想起季知明那張苦瓜臉,這家夥最近因為追不到女朋友而悵然若失,一晚上炒了十幾條苦瓜澆愁。最後熬了個大夜,順手把自己也熬成了苦瓜臉。

“我穿。”沈先生重重吸了口氣,妥協了,反正不能穿海綿寶寶。

斯文敗類循循善誘,“你來給我穿。”

這有什麽難的?願意穿就是好事,不然水漬油漬弄臟了衣服,那得多難洗啊。

她踮起腳,把圍裙套在他脖子上,他順手攬過她的腰,將她整個人抱起,穩穩放在了流理臺上。

她笑著閃躲,推開他的間隙還不忘替他系圍裙,小聲地說:“別鬧!等會他們就要來了!”

她手上未幹的水花撒到他的肩頭,在暖黃的燈光下,笑得很明媚。往昔的時光仿佛又在眼前重現,在曾經很漫長地一段時光裏,她的笑容也曾無數次地在他的腦海裏重現,一遍又一遍,只是想要抓住的時候,卻發現自己伸手,只能觸碰到一片虛無。

而此刻,她是如此真實地,在自己面前。

濕漉漉的手被他一把抓住,冰涼與溫熱相觸的一剎,是再也無法替代的真實。他深深地吻了下去,在呼吸的間隙,才聽見他用很濃很濃的鼻音說,“他們都不會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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