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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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渝把她們送到小區樓下,又率先提了重的物件上樓。把她們安置好了,坐下歇了口氣,喝了杯茶,就匆匆告辭下樓了。

剛出樓棟門,就看見一個大長腿帥哥站在一輛黑色的邁巴赫前,顯然是在等人。

“沈先生好啊!”陳醫生驚訝又沒那麽驚訝,他指了指樓上,“跟一路了,累不累啊?”

“謝謝關心,還好。”沈與續朝他微微頷首,擡眼看了一眼樓上,“她身體都還恢覆得好嗎?需要註意哪些事項?”

“你自己去問啊,你是她上司!”陳醫生覺得這個男的簡直不解風情不懂得追人到了極致,難怪說要人品有人品要學歷有學歷要顏值有顏值,怎麽這麽一大把年紀還單著。今兒他算是找到原因了,他恨鐵不成鋼地叉腰看著沈與續,說不是哥們兒,“你好歹也是國內外名校混出來的,你是不是整天搞學術把你的腦子搞得昏掉了?”

對面這個人的思維跳躍程度不亞於季知明,這一點沈與續其實早就領教過了,所以他見怪不怪,並且泰然處之。他很平靜地舉著自己的手機,很平靜地說:“她把我拉黑了。”

陳醫生樂了,沈與續本來今天穿了一身正裝,一身西裝筆挺,裁剪合身,舉手投足間頗有一股矜雅之氣。他這麽舉著手機,倒有點像那廣告裏頭賣手機的。他“哎喲”了一聲,說出息了兄弟,“我跟你說之宜這姑娘你別看她平常溫溫和和的,好像跟誰都相處得來似的,其實這姑娘骨子裏有股寧折不彎的氣。她與你合得來呢,自然對你好,她與你合不來呢,她誰也不勉強,一刀兩斷,幹凈利落。但是我沒有想到啊,一個人能被她拉黑兩次,你也是個人才,你是最棒的!”

他湊上去仔細打量著波瀾不驚的那個男人,特別有興致地問:“我可以采訪一下您嗎?現在是個什麽感覺?”

“習慣了。”他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哦,那就好。”習慣了那就好,就怕一下子反應不過來,半途而廢了,那也太枉費他過去的一番努力了。

大醫生聳聳肩,“行吧。也沒什麽要註意的,術後恢覆得差不多了,別太累著,作息規律一點,飲食上盡量別吃刺激性的東西。什麽酒啊什麽辣椒啊什麽的都暫時少碰。”他想了想,還是說:“大兄弟,其實吧,作為一個感情上的過來人,看著你們這麽擰巴地談戀愛,我心裏都不是滋味!這個人在眼前啊,那就要好好把握嘛!我們做醫生的,什麽生離死別看多了,不喜歡回頭看昨天,也沒興趣展眼看未來,能真真切切地、把握在手心裏的,也就只有現在了。”

他看向沈與續,頗為語重心長:“愛要大聲唱出來。”

之宜去上班的時候,Linda帶著花和禮物迎上來。

她含笑接過了,往辦公室的方向看了幾眼,小聲問:“美國那邊的事情,處理得怎麽樣了?”

“只有一些收尾工作啦,總體而言還算順利。這一段時間你不在,我又想去看你我又抽不開時間。不過算我把你前一陣子的人情還啦!”她拍拍自己的心口,故作埋怨:“你都不知道那天你忽然倒下去把我給嚇得!以後再怎麽樣也不能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了!你剛剛回來,如果有什麽事情現在周轉不過來的,你就來找我,不要自己勉強自己,再把自己勉強進醫院我就帶著電腦殺到醫院去滅了你!”

之宜覺著心裏頭挺溫暖的。雖然人這一輩子總要遇到點坎坷,不過這一路走來所幸遇到的人都是溫暖的。這個世界也待她還不算壞。雖然在這裏只有最後一個月了,可是從初入職場到如今,這裏幫助她成長,季知明、Linda、小吳小錢、技術部人事部的同事們都是很好很和善的人。可能是人要走了就容易多愁善感,這時候看見保潔阿姨都恨不得湊上去道一聲謝謝。

於是她也很感激地對Linda說了聲“謝謝”。

她打開電腦查收郵件,把Linda那邊的資料整理了一下,梳理了沈總近幾天的行程,然後走到他辦公室門前,深深吸了一口氣,敲門。

“進來。”

她再次邁進這間辦公室,看見他正坐在辦公桌後。現在已經入冬許久了,他慣常穿著黑色的大衣。只是室內還比較暖和,他的大衣搭在椅背上,只穿了一件高領毛衣,見她進來了,就擡起頭來,一路看著她。

她知道他來過的。

可是她不敢了。

人這一輩子總會遇到許許多多的人,也許深愛過,也許是過客。她已經背負了五年。在手術醒來以後她終於看清楚了自己的內心,其實還是在乎的,其實還是愛的。哪怕他那樣不告而別,把她一個人丟在大雨裏。哪怕她在進行手術而他美人在側,因為還念著,因為還重要,所以逼著自己忘掉放下卻發現一切都是演給別人看的,最後別人不相信,自己也不相信。

第二次她手術醒來看見了他的花,知道他來過。可是一睜眼她最想看到的是他而不是花。她知道他也有千難萬險,知道哪怕他們隔著很遠很遠他也不辭辛勞回來看她。但是一切都沒必要了,愛一個人應該是彼此快樂的,而不是像他們這樣,不斷錯過,千辛萬苦。

霍爾有本書叫《無聲的語言》,在上大學的時候教授讓她們仔細看過。她那時為了趕論文,往網上搜了概要,只覺得無比晦澀難懂,於是索性草草看了幾眼,然後依照幾個句子去胡編亂造。

明明是過去那麽久的書了,按道理應該什麽都記不得了。可是書裏有一句話卻印在她的腦海,無比清晰。

“時間也是一種無聲的語言,而且說得比言辭更明白。因為它不像有聲語言那樣容易受到人為的扭曲,相比於語言的撒謊,它更能高聲宣示真相。”

合適不合適,未來會怎麽樣。他們都被時間裹挾著向前。而該不該、好不好、時間都知道,時間都會讓他們知道。

他應該會遇見更好的人,她應該也會。

她會祝福他。

之宜有條不紊地匯報著行程,沈與續就那樣看著她,心不在焉地聽著。她真是瘦了,一場手術讓她如今瘦得好像只有一個骨架子,外面的毛呢大衣把她裹住,卻覺得整個人空空的,連衣服都要撐不起來了。他只覺得心疼。

她的聲音已經消失了,見他沒有反應,試探性地叫了聲:“沈總?”

“知道了。”沈與續回過神來,卻發現自己的鋼筆不知道什麽時候在素白的紙面上留下了重重的一頓。他視若無睹,繼續翻動著頁面,一邊漫不經心地說:“MF公司還有些事情需要收尾,這幾天可能需要加班。以後午飯和晚飯我會提前告知你,你訂兩份,就在我辦公室裏吃。”

“沈總?”

他這時才擡起眼佯佯看了她一眼,矜然頷首:“如果出了什麽緊要的事情,為了工作順利進行,我必須保證隨時能夠聯系到你。”他頓了頓,“有什麽問題嗎?”

之宜低下頭,說沒有,“謝謝沈總。”

他不置可否,見她準備離開,忽又叫住她:“任小姐,”

之宜聞言回過頭來。

他卻朝她微微笑了起來,用很溫和的語氣不緊不慢地說:“總是把上司拉黑,是一個很不好的習慣。”

見完了沈與續她尷尬得就想找一個地洞鉆進去了,沒想到季總剛好要進辦公室,看見她就親切地招招手,笑的人畜無害:“來來來姐們兒,上我這來坐坐。”

季總很勤快地給她沏茶,把她安頓到沙發上坐了,自己在對面站著,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陣兒,皺著眉委屈地說:“瘦了!”

“就當是減肥了!”之宜擺擺手,抻頭問他:“您有事兒嗎?”

“當然有!”季知明心想你都要走了我怎麽可能沒有事啊?不過他覺得這件事情不能夠太直接,得旁敲側擊地問。於是季總擺出招牌式知心姐姐般的微笑,循循善誘:“姐妹啊,你是不是覺得我們開給你的工資太低了?”

“不啊。”

知心季季心裏默默記下,好的,看來不是工資的問題。

於是知心季季又問:“那是不是你覺得員工食堂太難吃了?”

“挺好的啊,大媽打飯還不抖勺,看見你瘦還主動給你多加一點。”

那也不是食堂的問題。

“那你覺得辦公室空調啊這些基礎設施怎麽樣?哪裏有短缺嗎?”

之宜說沒有啊。她覺得不對勁,季知明今天是怎麽了?忽然關心民生了?抽風了?

“要不…我給您回頭弄個問卷調查的二維碼,然後發到工作群裏去?”

這也不是那也不是,那還有什麽原因嘛!

季總覺得很苦惱,想不通啊實在是想不通,那幹脆不拐彎抹角了:“那你為什麽要辭職?”

“因為一些私人的原因。”

季知明頓悟了,什麽狗屁私人的原因,還不是因為沈與續那個蠢男人。追妻的漫漫長路上失敗得一塌糊塗不說,還把人家氣得要辭職。他真是生氣啊,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氣得恨不得現在就破門而入去他辦公室罵他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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