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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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堂堂季總還是很有風度的,他扯了扯領帶就覺得這麽幹有點違背公序良俗。可是她這麽走了自己真的挺舍不得她的,於是湊過去悄咪咪說:“姐們兒,要不這樣好不好。辭職呢你就先別辭,就當我給你放個長假。你去把你自己的心情拾掇拾掇,拾掇清楚了咱們再回來工作。”

之宜很誠懇地看著他:”實話跟您說了吧,沈總就是我的前男友。五年前出的那一場車車禍,的確是因為我和他之間的一些事情。這一次MF公司的事情,讓Linda一個人去周轉,是我的失職。在醫院裏我想了挺多的,我想到五年前了,我想我不該再背負著這些走下去了,換一個地方重新開始,是最好的選擇。”

她眉目間隱有倦色,她說季總,“我挺自責,也挺累的。”

其實說到自責她大可不必,季知明心知肚明。他讓她來做秘書絕不是因為她和他口味相投——當然這也是一個不可否認的原因。還有很重要的一點就是她處理事情總是很熨帖,知道自己該幹什麽,知道怎麽協調各方,把事情有條不紊地安排好。這幾年她在公司裏無論是原來在行政部還是調到他身邊當秘書,從來沒有讓他費一點不該費的心。她性子堅韌,卻不是那種易脆的堅韌,更像是葦草,臨風雖也彎曲,內在卻始終筆挺。

“行吧。”季知明沈默了一會兒,轉身走到辦公桌前在她的離職申請上鄭重地簽了字。他還是覺得挺難過的,吸了吸鼻子,把筆扔到一邊,“你要是在外面不順心如意,我把沈與續踹走我也敞開大門歡迎你。”

其實他能做的不止這些。他的這位秘書能幹,他身邊圈子早就傳遍了的。如果她僅僅是因為沈與續,他可以隨便介紹她到另一家公司。這幾年不是沒有人要來挖她,雖然有一些是半開玩笑,不過他季知明倒也不是個傻子,知道那玩笑裏有幾分真心,幾分恭維。

不過暫時沒必要。季知明看著她,他相信她能有本事找到比這更好的,去更廣闊的天地實現自己的價值。他一直很相信她,相信沈與續也是,不然以沈與續的能力,不會這麽放著要跑的老婆不管。

人和人在一起是要勢均力敵,是要彼此成可以並肩的喬木,而不是互相依靠纏繞的菟絲草。

況且這是別人家的老婆,他瞎操什麽心!

但是還真是有點舍不得她。

之宜樂了,她笑起來的時候很好看,眉眼彎彎,眼睛裏就像有星星一樣。季知明隔得遠,也許看不見她眼底的淚花,只覺得她笑得很明媚,很燦爛,溫暖得和現在窗外的陽光一樣。

這一個月都在處理MF公司的後續事宜,所以她基本上每天的午飯和晚飯都是在沈與續的註視下吃完,不敢剩下一點,要不然那位難以伺候的沈總就會很諷刺地說她浪費。

基本上他點的都是清湯小菜,也許他真的不愛吃辣吧。要是用季知明以前評價Linda給他訂的飯,那就是嘴巴都淡出鳥來了。清湯寡水,她現在一看見就無比惆悵。Linda起先還挺羨慕她,畢竟跟著沈總吃飯那肯定是美味珍饈,可是過了幾天,看見之宜垂頭喪氣進去,垂頭喪氣出來,那一點也不頑強的羨慕很快就變成泛濫的同情了,於是默默學習,給季總不斷換著新的辣菜。

晚上的作息就更規律了,一般加班其實也沒有什麽事,不過就是坐在他辦公室裏看著他批文件整理資料,或者時不時有電話打進來。他每天下班都很準時,在晚上七點半左右,於是之宜也跟著出公司,在樓下他們告別。

這段時光平淡得和在大學的時候一樣,唯一不同的就是兩個場景之間已經間隔了差不多五年,或者甚至更多。時間真是這個世界上最最神奇的事情,你永遠不知道下一刻會發生什麽,不知道你會遇見什麽人,不知道現在會發展變化成什麽模樣。

她在得閑的時候也會不自覺地打量他,好像歲月在他的身上並沒有留下什麽痕跡。他還是和五年前幾乎一樣,眉眼溫和,氣韻內斂。只是他們彼此應該都心知肚明,畢竟時間的溝壑已經在眼前。

她記得他來的時候正是秋天,如今冬天都快要過去一半了。

這幾天降溫降得厲害,她早已經給自己盤上了圍巾。他慣常喜歡喝冰美式,一般早上一杯,下午加班之前還會來一杯。她把咖啡送到他辦公桌邊上,他頭也不擡地說了聲“謝謝”,等把這一頁密密麻麻的報表看完,才想起來擡頭拿咖啡。

他已經連續加班好久了,長久的勞累讓他的眼裏布滿了紅血絲。他胃本就不好,之前還因為胃出血進了醫院。

她想了想,還是放低了聲音問他:“沈總,咖啡以後要不要換成熱美式?”

他定定地看著她,隔著一個辦公桌的距離。窗外寒風呼嘯,可她感覺他的目光熾熱得如同一團火一樣,令她沒來由地就想躲避。

半晌,他冷笑了一聲,眼底的光似乎熄滅了,化作一片鋪天蓋地的灰燼。他極輕地嘆了口氣,仿佛是帶著窮盡了五年的郁結,“一一,原來你還會關心我?”

他的聲音極輕,帶著濃濃的疲憊與無力,好像羽毛一樣細細地拂在她的心上,令她從心底泛出一陣又一陣的難受來。

她知道他走過了千山萬水,她又何嘗不是?只是她曾經那樣用力地愛過他,他不會知道。現在她沒有力氣了,他也不會知道。

從前他就喜歡叫她“一一”,因為她名字的最後有個“宜”字,一與宜發音相近。可是她已經有快五年沒有聽見他這麽叫過她了。

那他會叫杜茜茜什麽呢?會叫那位Amanda什麽呢?會叫那位孫小姐什麽呢?或者,還有沒有?他會叫她們什麽?

之宜仰起頭來,極力撫平心緒。原來還是忘不掉啊,曾經有多喜歡現在就有多難受,在這份難受面前五年算得了什麽?是啊,時間都知道,時間都明白,她就是忘不了他,從前也是現在也是,只要他在她面前她就忘不了他,還是喜歡的吧?哪怕表現得那樣公事公辦,雲淡風輕,其實還是喜歡的吧?

只是以後,再不能喜歡了。

這幾天都在下雨,雖說不斷在降溫,離下雪還是有些距離。南方的城市要想在聖誕節當天下雪無異於是一種奢望,對著纏綿的冷雨唱Jungle bell總是少了那麽一點意思。

他們公司有互贈聖誕禮物的慣例,正好平安夜當天那位工作狂沈總也要加班,她索性把公司準備的蘋果提前放在工位上,這樣大家明天一早來上班就能看到。

今天加班的人少,許多人平安夜都有約。除了沈與續和季知明這二位,就只有其他部門零零星星的幾個人在敲著電腦。如果在發蘋果的時候有遇見在加班的,就順帶道一聲聖誕快樂。

雖然現在不怎麽提倡過洋節,但是不管怎麽說這總是一個分享喜悅與祝福的日子。大人的軀殼裏總是住著一個長不大的兒童,就好像雖然派發禮物的聖誕老人已經胡子花白,可是笑起來不還是像一個孩子一樣?

等她發完一輪,正打算回到工位上,那位苦哈哈在加班的季總瞅準時機晃了出來:“姐妹!聖誕節快樂!我禮物呢?”

啊對,忘記他和沈與續了。之宜麻溜道歉,轉身從箱子裏揪出兩盒包裝好了的蘋果,塞了一個到季知明手上:“季總,給您的,聖誕節快樂!”

季知明苦大仇深地與那蘋果兩兩相望,一臉不可置信:“我說不是,姐妹,不能吧。你就要走了,這是我們共度的最後一個聖誕節了,不是,你就沒點表示嗎?你就給我這個?”

“哪兒能啊?”之宜笑了,“您在公司,那自然得一視同仁。哪兒是最後一個了,明年聖誕節,我請您吃飯還不成嗎?”

“這還差不多。”季總好賴找回了一點點心理安慰,他想想還是覺得不開心,挺郁悶的,“今年尚且是你給我們發蘋果,明年不知發蘋果的會是誰?”他說要不這樣吧,“你平安夜有約嗎?看樣子沒有吧?別理沈與續那個加班加到魔怔了的神經病!走,叫上Linda,咱們仨吃飯去!”他苦哈哈的,“我快要餓死了,咱們去吃烤肉吧!街頭的那種,烤起來滋溜溜!特別香!”

之宜說不成,“沈總還在加班,他蘋果我還沒給他。”

季知明從她手上拿過蘋果,放在手上仔細端詳,若有所思:“沈與續是沒有腿嗎?你看這個蘋果,色澤飽滿,脆甜多汁。你放心,你就算把它藏起來他也會想盡辦法來取的!”

之宜有些莫名其妙,不過她想這樣也好。這位季總的跳躍性思維是越來越強了,那麽等他老了應該不會得老年癡呆。

季總見她不說話,打算循循善誘:“去不去吧姐妹?香的辣的甜的鹹的,什麽口兒都行!我這幾天看了好多家店,你要是元旦一個人,我有這個榮幸約你吃飯嗎?”

“現在恐怕還不可以。”身後一道清朗的男聲傳來,她和季知明聞言一起轉過身去。

那位正在加班的沈總不知什麽時候出了辦公室,此時正堪堪然立在他們身後,手裏拿著一疊文件,對之宜微微頷首:“第三季度的報表有一個數據錯了,你去核對一下。”

季總不樂意了,哼哼唧唧地問:“那什麽時候能核對好啊?”

“核對好了就下班。”沈總笑得人畜無害,坦坦蕩蕩。

“好啊!”季知明打了個響指,“那我就在這裏等著你們核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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