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平。

一道虛擬的光墻從天邊垂下， 圈出這麽一片仿古建築群。

無數小攤小販以中間的鐘樓為中心呈放射狀輻射開來， 從上到下的布置卻像是一個三歲小孩手裏的抽條游戲，這邊凸出一塊，那邊凹陷一點， 形成無數搖搖欲墜的零售高樓。

無論科技再怎麽發達， 也阻擋不了人類對於美食和覆古情懷的追求。

這裏是剛剛新建的全球最大全息歷史博物館， 完全還原了人類科技革命以來的所有演變歷史。

除了以全息投影模擬出來的街邊場景為代表之外，更多的是以“全球最大民俗小吃風情區”、“帶你體驗20世紀代舊人類生活一日游”等商業活動享譽世界。

反正這年頭博物館和商業活動界限早就不那麽清楚了，珍貴的東西一律都是投影出來的光影，隨時都可以重新構建模型投放， 倒還真的不能說是“暴殄天物”。

這是21世紀東方代表建築群。這一片是典型的三四線小城的街道， 走在路上不時可以看到從角落縫隙探出來的一塊光幕招牌，上面寫著“21世紀牌老酸奶”、“相約2019”、“金牌世紀大酒店， 88/人”的字樣。

再往裏邊走兩步， 就是流動小攤販聚集的區域，主要還是以吃為主。

紅豆餅， 雞蛋灌餅， 煎餅果子， 烤冷面……應有盡有。

無數吆喝聲和懸浮屏幕裏電子播報的畫面融成一團， 一時間竟然把AI的聲音都沾染了了幾分人間煙火的炭烤味。

“餵！姑娘？你香菜辣子都要嗎？”

“欸，姑娘？問你呢？”

就在賣烤冷面的攤販前， 站著幾位年輕的少男少女。

攤販老板正對著其中一個人問話。

齊耳的蓬松短發，灰綠色的短袖隨便套在身上，正面有一個龍飛鳳舞毛筆寫的“榮耀”， 背面用同款草書畫了兩個大大的“忠誠”，下擺和藍色破洞牛仔褲的邊緣糾纏不清，腳上倒是蹬著一雙沾滿了灰塵的長筒軍靴，邊上還擱著長到膝蓋的黑色大包，沒有明顯的品牌標志，只是在拉鏈處吊了個小小的動物掛墜。

整個人都散發著一股隨性懶散的氣質，往店面一杵，就能把路人的視線吸引個七八。

與其說是軍人，到不如說是那種滿世界到處跑的小文青。

不對，小文青是不會允許自己這麽邋遢的。

“啊？”

初陽猛然回神，眼底還帶著顯而易見的紅血絲，她伸手摸了摸鼻子，茫然地和老板對視了一眼。

……

老板嘆了口氣：“姑娘你要不要……”

“哦，我要香菜。”

沒等老板說完，初陽就反應過來，迅速回答：“要香菜，要蔥，醋少放點……”

她的視線不舍地在辣椒油的那塊停留了一下，咽了咽口水：“辣椒就……不，不要了吧。”

“好咧——”

“等等！老板！你們這辣椒辣嗎？”初陽還是沒忍住，追問了一句，“不辣的話就稍微放……放一點點？”

哨兵味覺敏感戒油戒鹽戒一切重口，她在這裏吃烤冷面就是在作死的邊緣瘋狂試探。

“不行。”池冬一記眼刀掃過來，初陽整個人瞬間變鵪鶉。

初陽嘟噥道：“不行就不行，你聲音那麽兇幹什麽。”

池冬嘆了口氣。

她說：“任務期間本來就不能……”

初陽懶得聽她絮叨，打斷她的話：“哎呀呀不能隨便造作我知道。買完這個就我們就去旁邊的巷子開工幹活，反正離得這麽近又不會耽誤時間，再說了人也是要恰飯的嘛……你要不要來一份？”

池冬把視線移開：“不用了。”

初陽做了個鬼臉。

還沒等她把烤冷面拿到手裏，初陽就聽見了一聲淒厲的慘叫。

很輕微，被無數吆喝叫賣聲所掩埋，然後精準的傳到初陽的耳朵裏。

——是和目標小巷相反的方向。

“走！”

初陽二話不說就拉著池冬往尖叫聲方向跑去。

忍痛割愛，同自己心心念念的加辣烤冷面連最後一眼都沒見著。

她倆跑到疑似三層危樓的“金牌世紀大酒店”旁邊。

泥濘小巷，不規則的磚瓦翹起，墻壁上貼滿了小廣告。

在無數尋貓尋狗尋人啟示的單子上，她們看到了還未幹涸的鮮血。

滴答滴答。

沿著桿子和墻壁滴下來，漸漸匯聚成一條小縫。

有人倒地。

池冬伸手探了探脈動，搖搖頭：“死了。”

她註意到屍體後背有道觸目驚心的爪痕。

五道粗糲的爪印，幾乎透穿胸腔。

除了兇猛野獸沒有任何其他的解釋。

“這個比照片上的更清晰一些。”池冬說，“照片上五道爪痕並不明顯。”

初陽點點頭：“可是有什麽動物……爪子長這樣？”

長，深，銳利。比獅虎的爪子更加修長，但也比它們的特征更加……擬人化。

就像是一只放大了的，人類的手。

初陽直覺不太好。

“采集樣本，進行檢驗。”池冬說著就小心仔細地把爪痕附近的皮膚和血跡收集起來。

現在科技這麽發達，要想知道真相，最簡單的方法就是和已有數據進行對比。

初陽“哦”了一聲，後知後覺蹲下來幫忙。

很快，池冬就讓初陽把隨身攜帶的背包打開，取出裏面的一臺便攜式分析儀。

“你竟然還帶了這個東西？！”初陽震驚，“不是應該送回白塔嗎？”

“按規定，是這樣的。”

池冬的動作依舊沈穩，“可是為什麽白塔給的資料裏沒有分析數據？”

初陽：？

池冬瞇起眼睛，仔細把樣本放進儀器內進行數據對比：“既然白塔拍到了爪痕，那麽理應也應該會像我們現在這樣發現一些遺留的基因痕跡。按照規定，統一送到白塔相關部門進行檢測，可是為什麽照片給我們了，但檢測數據沒有後文？”

初陽楞了：“不是說分析也需要時間嗎？”

她還記得老大對她說，事情重大，所以先把確切的線索給她們，讓她們即刻展開調查。

至於分析數據則得等到有確定結果後才會傳到她們的個人終端上。

池冬搖搖頭：“你剛來，不清楚流程。基因對比能花多長時間？一臺分析儀就能做的事情。”

初陽看著她熟練的動作，忍不住感嘆：“你為什麽會這麽熟練？這不是技術兵種的活嗎？”

池冬瞥了她一眼：“三年間，我獨自在很多部門任過職。”

似乎是為了證明池冬的正確性，分析儀在此刻“叮”了一聲，亮起綠燈。

“你看，就這麽簡單。”

池冬看著顯示出來的匹配度，突然沈默了。

“怎麽了？”初陽湊過來，“讓我看看是什麽東西……”

看清楚上面顯示超過99%的匹配度名字，初陽也沒了聲音。

人類。

上面顯示的物種，是人類。

就在這時，兩人的通訊器也適時響起了起來。

初陽一看，是白塔任務中心的緊急傳話：

任務取消！即刻返程！

“這是個……什麽操作？”

初陽盯著上面的通知，目瞪口呆。

池冬迅速收起東西，把初陽的註意力拉回現實：“你聽不聽得到它逃跑時的腳步聲？”

初陽點點頭：“就有個大方向。”她指向西方。

“後面的就聽不見了。”

“追。”

“嗯？可是不是說……”

“邊走邊說。”池冬拍著初陽的肩膀，拉著她往西邊跑去。

初陽驚愕的發現池冬身為一個向導，奔跑的速度不亞於一個哨兵。

竟然沒有扯後腿。

甚至她都得及其吃力才能跟得上她。

初陽突然有點明白池冬是怎麽做到三年內保持單獨做任務的了。

身為一個向導，竟然具備了這麽強大的身體素質！還不用受到狂躁癥的影響！簡直是沒有天理好嗎！

她酸了。

池冬邊跑邊還有餘力說話：“任務中心發布任務是直接走的系統。”

案件發生，系統自動判斷危害等級，根據區域劃分到相關負責人手上，再由負責人分配具體哨向執行任務。

而對線索進行相關檢測也是通過系統分配，自動上傳到相關部門進行處理。

“緊急停止只有白塔總負責人有權力。”池冬語速飛快，“基因分析報告被扣，任務緊急停止——這只能證明報告上報到總負責人那裏，系統頒發了不應該頒發的任務。”

這條路是條直線。

筆直通向西邊的城外。

初陽跑得有些氣喘：“你、你的意思是，上面其實不想讓我們查？”

池冬眼神銳利：“對。”

“那我們還……”

“白塔緊急停止任務的命令我只見過兩次。”

池冬發現面前是一片野生森林公園的入口。

歷史博物館企圖把所有的時代特色都壓縮在一起，於是風格堪稱混搭。

“一次是這回。”

她把隨身的證件扔給入口的門衛機器人，身份驗證通過，大門緩緩拉開。

沒有絲毫阻礙。

“還有一次是四年前。”

她們沒入層層樹林，驚起層層飛鳥。

“是我喪失精神體的那一年。”

“什麽？”

初陽停下了腳步。

她站在人行通道內，面前豎著一張“內有猛獸，小心駕駛”的牌子。

後面沒了路。

旁邊是一些供游客租借的加固安全汽車。

初陽的感官此時徹底被森林幹擾了判斷，找不到方向。

池冬盯著她，說：“如果你不願意前進，可以回去。任務已經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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