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務已經結束了。

如果她現在轉身就走， 不會有任何程序上的障礙。而且繼續追查下去甚至是違反白塔命令的， 回去指不定有什麽懲罰。

她一個剛剛入職——或者說還沒正式入職的新人，著實犯不著冒這個險。

池冬盯視的感覺如芒在背。

一股風吹來，帶著微弱的腥臭。

初陽往前踏了一步。

前方沒有了行人通道， 紅土上落滿了一層軟軟的樹葉。

綿， 密， 軟。像是踩在柔軟的草甸上。

柔軟，卻堅實而溫和。

她伸手拔開前方的一片低矮的灌木叢，咆哮：“啊啊啊我這個人最煩別人話說說一半，做事做一半了， 你就不能一開始就不拉著我過來嗎！？啊？！”

池冬：“……”

初陽回頭盯著她， 一臉頭疼地說：“你再厲害也只是個向導啊！聞得到線索嗎？知道方向嗎？確定不會迷路嗎？”

一團橙紅色的火突然蹦在初陽肩上，橙紅色的虎斑貓懶洋洋伸了個懶腰， 鼻子朝上風口的方向嗅了嗅， 然後一躍而下。

沒入叢林。

“這邊。”初陽和它配合默契，扭頭對池冬說， “你站在那裏幹什麽？跟來啊。”

池冬站在原地怔楞了一會兒， 才反應過來， 輕笑出聲：

“嗯。”

池冬出事時毫無征兆。

四年前， 她參加了一個心理實驗，心理學系的學生做課題往往找不到足夠的志願者， 於是大多數數據采集都來自於身邊的親朋好友。

她就是這麽參加的。

實驗很簡單，是針對一些向導使用精神力相關的調查。半天時間，結束後還被給了一份小禮物。

結果一夜過去， 等池冬從夢境中清醒過來的時候，一切都變了。

她感覺得到自己的大腦內好像被人裹上了一層透明的塑料薄膜。

身為向導，如果說之前對精神力的控制精細度是大海撈針的程度，那麽現在只能算是把那堵名為“精神力”的“墻”前後左右四個方向移動。只能用蠻力。

“我聽說你的共生體好像也是那次出事的？”

初陽忍不住打岔。

“它長什麽樣子？”

共生體往往是主體性格和精神力大小的體現。

無論哨兵還是向導，都是生來具有。

池冬的共生體也是貓。

黑貓。

通體漆黑，如暗夜般的精靈，只有尾端一點白色。優雅，高貴，極具風華。

“不是出事，是消失了。”池冬糾正。

共生體是主體的另一半，可以說是一母同胞的親人手足。

只要精神不死，共生體就會擁有無限的生命。

換言之，檢測主體精神力的大小也是通過共生體的能力來判斷的。

消失，某種程度上而言就意味著死亡。

“我感覺得到它還在，甚至比過去的更加龐大。”池冬說，“但我無法控制。”

那股強大的，四溢的精神壓力隨時都會不受控制地往外擴散，別說和她建立精神鏈接的哨兵了，任何接近她的人都能感受到這股不可名狀的力量壓迫。

池冬花了四年的時間才能勉強約束這股力量，但像初陽這種過於敏銳的哨兵，依然心生不安。

“那你有沒有控制不住的時候？”初陽只是隨口一問，好奇，“萬一控制不住會有什麽後果？”

池冬沒有看她，只是沈默了一下，說道：“我的第二任搭檔，在一次任務中暴走了。”

“所以？”

“當時情況緊急，我第一次碰到這種情況，試圖壓制……太慌亂了以至於沒控制好。”她頓了頓，說，“她現在還在醫療部接受身體協調康覆訓練。”

初陽：“……”喵喵喵？這麽可怕的嗎？她就說老大給她匹配的這個向導圖謀不軌！

“那你第一任呢？不會也是這種情況吧？”不對，池冬到底有過幾任搭檔來著？不對有個十七**對吧？全部這樣了？

“第一任是主動離開的。他很要強，無法接受搭配的向導是一個沒有共同體的廢物。”池冬搖搖頭，“共事沒幾天就主動遞交申請了。”

向導的身份比哨兵略低。因為哨兵是攻擊的主力，向來都是哨兵挑選合適的搭檔，而向導挑選的資格相對次之。

如果哨兵遞交了換搭檔的正式申請，沒有任何理由，必須更換。

在前方探路的虎斑貓也停了下來，琥珀色的眼睛四處溜達。

現在沒有風，它正在努力辨認方向。

哨兵的共生體是她們的另一雙眼，另一對耳。

只要配合得到，哨兵可以同時得到更多方位的信息。

池冬趁這個空檔，自嘲一笑：“現在退出還來得及。反正我一個人也可以。”

初陽臉上一副吞了蒼蠅的表情，進退不得的樣子，半天沒吭聲。

池冬耐心給她時間。

一片寂靜。

連呼吸都仿佛在原地靜止了。

沒想到初陽待在原地想了很久，一臉驚魂未定的樣子，然後鄭重地緊握她的雙手，對池冬萬般囑咐：“所以還請大佬好好修身養性，時刻保持冷靜！混亂前好好想想你大腿上還掛著一個腿部掛件企圖茍命！”

初陽反覆強調：“冷靜，冷靜，您老人家千萬不要激動。您一激動那可是一屍兩命啊！”

池冬：“……”

她雖然能夠理解初陽指的大概是她自己和她的共生體，但總感覺這句話有點歧義。

她已經做好了讓初陽離開的準備，但沒想到對方給出了這樣的回答。

心跳恢覆跳動，泵壓著血液傳到四肢五骸。

竟然有絲暖意。

喵嗚～

虎斑貓輕叫一聲，打斷了兩人的交談，奔跳到一片被踩踏的草叢中。

初陽連忙看去，發現裏面躺著一只人類的靴子。

地上和石塊上也有深深的腳印和爪痕。

從痕跡上來看，應該是類人型的某種生命留下的。

初陽“咦”了一聲，蹲下圍著那雙靴子仔仔細細打量了一番：“老大不是說人手不夠嗎？白塔難道頒布任務會給多個小隊同時執行嗎？”

顯然，這是軍靴。

“還是說這附近有其他任務？”她指著軍靴問池冬，眉頭緊皺，語氣不善，“他們正在附近執行任務結果遭到了不測？”

池冬果決地搖頭：“走前我全部看了一眼，長平區就我們一個小隊。”

初陽更加不解：“那這是什麽情況？”

“跟去看看。”池冬說，“小心點。”

初陽點點頭。

虎斑貓“喵嗚”了一聲，聞著氣味一步步往森林深處走去。

初陽這才發現，這麽大的一片野生森林，竟然沿途沒有遇見任何一只活著的生物。

不詳的氣息籠罩在這片森林上方，越來越近。

沿路的痕跡越來越多，不安的感覺步步逼近。

虎斑貓帶路沒多久，初陽的耳朵就捕捉到一陣窸窸窣窣的騷動。

和之前在機場處聽到的嘀咕聲幾乎一模一樣！

——不會吧？

初陽只覺得荒謬，她給池冬遞了個眼神，兩人小心翼翼朝騷亂的方向靠近。

直到一聲淒厲的尖叫幾乎要刺穿初陽的耳膜，她徹底放棄了隱蔽，迅速朝尖叫聲源跑去。

有人在喊“救命”！

池冬驚愕地擡起了頭。

一片低窪的河床空地。

發出尖叫呼聲的人類已經慘遭不測，一只類人形的生物背對著初陽。

它撕破了屍體的喉嚨，似乎正在啃食吸血，發出咕嚕嚕的吞咽聲，從下巴滴落的血跡正融在緩緩流淌的溪流裏。

池冬緊隨其後。

她發現初陽楞在原地。

那只類人怪物正穿著和她們同樣的軍裝。

果然。

池冬眼底一沈。

昨天她才在資料室聽見這個聲音。

是個向導，和她同年進來的，實力不賴，昨天她整理資料的時候聽到她的搭檔正在休假，發消息邀她一起出去玩。

沒想到是長平。

池冬看不到這個類人怪物的臉，但背影也給她一種莫名的熟悉感。

巨大的不安湧上喉嚨。

初陽深吸一口氣，空氣在肺裏流轉一圈，每一個毛孔都依次釋放開來，逐漸進入戰鬥狀態。

“可以絞殺，對吧？”她問池冬。

那類人也察覺到背後有人過來了，停下了吞咽的動作，緩緩，緩緩回頭。

池冬一把拉住初陽：“不對。”

她看清了類人的臉，瞳孔一縮。

“那是白塔的……哨兵。”

類人對上池冬的視線，禮貌點點頭，勾起一絲微笑。

打了個招呼。

“沒想到是你……”他的聲線有些粗，但的的確確是人類的聲音，然後，保持笑容，視線落在初陽身上，緩緩開口“……這是你的新搭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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