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裏的布置非常像坐落在首都星裏全宇宙最有名的宇宙大劇院。

這顯然是一種環形舞臺， 彩繪的門廊， 精致的浮雕，寬闊的舞臺。

冬陽觸摸著這些勾勒，甚至都可以想象當初這裏有多麽熱鬧。

歌劇、舞劇、音樂會， 有時候甚至只是單純的作為觀光。

無數天資卓越的人群在這裏演出， 這種規模的大劇院觀眾席上坐著的想必也都是些達官顯貴， 無論是臺上還是臺下，人們都衣著莊重，在演出間隙竊竊私語，可能在討論當時表演的劇目， 也可能在議論又看上了誰家的姑娘小夥， 甚至那些穿著軍服的士兵們，在討論任務的時候神情都比在辦公室裏來得輕松。

密道就在一個被貼有“員工通道， 禁止進入”的出口裏， 旁邊還疊有一個小巧的笑臉。

這麽多年過去了，千年前所有的輝煌都被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灰塵， 倒塌的臺柱和滿是銹斑的壁沿都透著一股荒蕪的滄桑。

顯示“禁止進入”的屏幕早就沒有了能源供應， 甚至連後面“進入”兩個燈牌都缺胳膊少腿， 只有“禁止”的標語在端正在門檻上放， 逼視著來往的所有生命。

冬陽伸手仔細把門把上的浮灰用衣袖掃掉，露出裏面的浮雕， 隱約可見被線條連接著的三芒星。

是三星堆研究所的圖騰。

就在冬陽準備擰轉門把手的時候，原本並沒有任何動靜的“禁止”牌子瞬間亮起了紅光。

【警報——警報——您沒有權限出入——請驗明身份——】

【請連入精神網確認身份——】

【請——】

冬陽仿佛摸到一粒燙手山芋一樣，連忙把手縮回來， 開也不是，不開也不是。

“怎麽辦？”她無聲地向路伊投入詢問的眼神。

萬萬沒想到，這裏的系統過了這麽久，竟然還能能量觸及到警報系統。

路伊站在門口，想了想，提議道：“要不你試著連入精神網試一下？”

這裏既然是和哨向的聯邦實驗有關，勢必“準許”通過的只有實驗相關人群。

冬陽聽了後，依言試探性地把自己的精神網送出去——起初她還擔心找不到連接口，但當她釋放出去的那一刻，她就明白自己多慮了。

那個禁止準入的指令派仿佛一個小型黑洞，一絲絲地把冬陽散發出來的精神力往裏吸，刺耳的警報聲瞬間變成一本正經的機械腔：

【……正在匹配數據庫……匹配中……】

【一級數據庫匹配不成功……系統自動開啟二級數據庫……】

冬陽手心裏滿滿全是汗漬。

【……匹配成功……申請者權限：S級】

聽到“成功”兩個字的冬陽還沒來得及松一口氣，聽見S級又是一楞，但很快，機械音接下來的話讓她整個人都再度陷入一種驚慌之下。

【……警報！警報！非正式準入員工！鑒定為S級實驗體！實驗體逃跑！實驗題逃跑！】

實驗……體？

冬陽起初一楞，後來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可不是嗎？如果她真的來自於這個地方，又怎麽可能是研究人員？

“戒備！”路伊提醒大家不要松懈，她本能地朝四周看去，發現原本光潔的觀眾席旁兩邊的墻壁開始磕磕絆絆地上下切合，仿佛啟動了一個巨大的齒輪，整個系統這個龐然大物因為剛才的舉動而終於被按下了開關。

轟隆隆——

高墻與高墻的錯落，座椅與座椅的折疊，無數機關槍瞬間亮在壁壘上，齊刷刷地對準路伊一群人。

紅點追蹤額頭，黑黝黝的槍口殺氣騰騰。

“！”

“閃開！”

機關槍響起的前一秒，安格爾把站在門口的冬陽往旁邊一推，順手拿槍柄就去砸門鎖——沒想到，竟然一砸就砸開了。

“走！”

安格爾猛地把幾個小孩子往裏一推，路伊連連幾發子彈報廢了幾個看上去蓄能最大的槍械，側身順著門一滑，趁劈裏啪啦的聲音響起之前，整個人縮進了門的背面。

……門外的子彈聲並沒有意料之中的密集。

“這裏都過了這麽久，再高的科技也只都是千百年前的，那個時候還沒出現那麽大儲備的蓄能裝置。”安格爾透過門縫看了一眼，肯定了自己的猜想，“別看它看起來嚇唬人，真正能用的估計就一兩個吧。”

霍文恍然：“所以這個門根本就……”

不堪一擊。

有了這個插曲，幾個小孩懸起來的心又放了下去。

想來也是，這裏看上去已經都荒廢了這麽長時間，就算是現在的技術都不敢保證能夠維持千年而不朽，更何況是千年前的科技？

傑西卡和霍文的表情明顯放松了下來，只有冬陽的表情還有些不自然。

S級……實驗體……

這什麽意思？

意思著她很厲害嗎？

她是……被制作出來的，很厲害的東西嗎？

冬陽無意間對上路伊探尋的眼神，眼裏滿是茫然和無措。

她從前一直認為自己是個被拋棄的孤兒，但好歹能夠對自己是“人類”的身份有著明確的認知。

無論是在充滿愛意中出生的也好，還是不被父母期待長大的也好，至少都是有摻雜著些許情感在裏面的。

某種角度而言，人類與機器人的區別正是這種無法言說的情感。

但剛剛系統的那句“S級實驗體”讓冬陽突然有種無所適從的感覺——既不被人期待，也不被人憎惡，只是某個數據庫裏的基因合成，這樣強烈的異化，冬陽表示，無法理解。

“別想那麽多。”

出乎意料的，路伊沒有回避這個表情。

她僵硬地把手放在冬陽的腦袋上揉了揉，聲音還是像往常那樣清冷，但依稀可以聽出來她在努力把自己的冷銳的聲線變得柔和。

“……眼睛看路。”

路伊張張嘴，試圖安慰，發現自己也找不出來其他的詞匯，最終生硬地轉折到當下，讓冬陽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別笑。”

路伊拉下臉，一本正經地移開視線。

一旁憋笑的傑西卡：“噗嗤——”

***

門後面正常的空間出乎意料的大。

所謂的正常，當然指的是原本門後該有的換衣間，休息室，道具間等地方。

亂七八糟的服裝和道具就那樣雜亂地擺在地上，這裏太久沒人踏足，物件上積了一層厚厚的土灰。

越往裏走，就越能察覺到腳底下的塵土變成了稍軟一些的軟泥。

她們推進的速度不算慢，但即便是這樣，也大概走了一個小時左右才漸漸甩開了兩邊的“普通”。

墻壁從水泥墻面漸漸變成了被鋼板覆蓋的樣子，縫隙之間開出了一簇簇白色的小花，不知道是不是地勢越來越低的原因，積水也開始變深。

這裏的照明系統顯然是太陽能供電，即便損壞了幾座，還是有微弱的光源在森白的墻壁上為她們照明，在水裏聚成小小的一點圓斑，混著長到腳底的苔蘚，頗有幾分陰冷的科幻感。

咚，咚，咚。

好像有微弱的腳步聲，又像是某種東西在輕輕敲打墻壁聲音。

幾個小鬼汗毛倒數，傑西卡直接被嚇得跳了起來，她警惕地看著前方，縮到路伊身後：“你你你你你們……聽見了什麽聲音沒？”

子彈哢噠上膛，路伊把傑西卡反手一護，準備好姿勢，低身往前面看去：“我去看看。”

說話間，就大步往前面跨走了兩步。

是一扇實驗門，門縫微敞，看上去並沒有上鎖。

路伊騰開一只手，往裏面輕輕一推。

吱呀——

兩邊的白熾燈閃爍了兩下，忽的一下跳閘滅了一盞。

冬陽不小心踩了霍文的腳跟，險些沒把他鞋子給踩掉，霍文驚慌未定地連忙閉上眼睛，許久，才聽見冬陽小聲地在身後說了句：“對不起。”

哢噠一聲，冬陽也做好了戰鬥準備。

霍文沒吭聲，只是悄悄把眼睛睜開了一條縫。

緩慢敞開的門像是一只深海巨獸，對著門口的獵物慢慢張開了森然的白色尖牙——

兩排整齊一致的培養皿，每一只裏面都配置了慘白的燈光，等高的整齊設置讓它們看起來的確像是兩排手拎淩厲武器的士兵。

而淡藍色的培養皿裏大多都缺了一兩塊玻璃，裏面有的只有液態水空空如也，有的並不完整，只有少數幾個是完整的……

胚胎。

人形的，肉色的，蜷曲的，雙手抵著腦袋，剛剛成形的胚胎，臍帶漂浮在液體裏，連著底端的疏導管。

更不要提其中的絕大多數還是缺胳膊少腿的胚胎。

霍文傑西卡冬陽三個小孩子臉色一白，瞬間就捂著嘴巴趴在一旁把昨天的晚飯都給吐了出來。

這一下刺激，冬陽沒控制住，原本被抑制的精神波動再次活躍起來，那股分裂的爆發感更加強烈了，她無暇多顧，拿手順著喉嚨，強忍著那股酸意，剛擡起頭，就對上一雙黑黝黝的眼睛。

是個……嬰兒？

冬陽的腦海裏迅速定位出一個名詞，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她甚至覺得這個嬰兒在往她這邊爬。

咚咚咚。

身邊完整的培養皿內的胚胎也開始一點點往營養皿的沿壁上靠攏，有些“激進分子”甚至還砰砰砰地企圖用身體撞擊培養皿。

“啊啊啊啊啊啊！”

它真的在朝她爬！

冬陽本來就緊繃的神經達到了頂點，她激動之下直接把手裏的槍口對準那個朝她攀爬的嬰兒，二話不說就開槍爆頭！

一團血霧在眼前迸出。

路伊和安格爾正準備把其他有異變的嬰兒就地射殺，卻發現那些胚胎都不用她們動手，自己撞了幾下就沒了動靜。

“……這裏是，什麽地方？”傑西卡終於受不了，精神崩潰地叫嚷了一聲。

簡直比13號還要恐怖！

“另一種人體試驗。”路伊的聲音倒是沈穩，但臉色依舊不好看——即便是有心裏準備，但看到這種惡心的東西到底還是不好受的。

“不……這裏是……”

冬陽跪在地上，眼睜睜地看著面前的基座——那是一臺難得沒有培養皿的空基座——

沾染了血霧的雙手顫抖地摸上基座底端鑲嵌的銘牌，上面碩大的兩個字體，是她從小第一眼就認識的，她的名字：

冬陽。

指腹微微滑到銘牌留白處的劃痕上，逐漸拼湊出了另外的幾個字：致我親愛的——

連在一起，一道白色的投影懸浮在銘牌上：

致我親愛的冬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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