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我親愛的冬陽。”

看上去像是一封信的開頭， 措辭親密， 卻又平淡無奇。

現在的人都不常寫信，即便是發電子消息，也都不會用上“親愛的”這麽古老的擡頭， 乍一眼有種在讀古典文學的感覺。

只看了一眼， 冬陽就明白了， 這個空缺的培養皿基座，或許就是她真正的“出生地”。

“時間都過了這麽久，胚胎竟然還能保存完好也是挺厲害的。”

安格爾在一旁摸著散發著冷氣的培養皿外沿，忍不住唏噓：“估計是我們進來觸動了某種自動孵化機制， 之前大概都是冰凍保存的。”

她敲了敲那些除了營養液沒有任何東西的培養皿， 扭頭問路伊：“你猜裏面會不會是受精卵？還是直接基因編輯的什麽怪物？”

說到興起，安格爾直接扒在路伊耳邊， 興致沖沖地咬耳朵， 聲音卻絲毫沒有減小避諱的意思：“路伊，你喜歡男孩還是女孩？”

冬陽：“……”

她和面前爆炸的屍體大眼瞪小眼， 和神經病待久了第一時間的反應竟然不是吐槽而是在認真順著這個思路思考下去——面前這個屍體是男孩還是女孩？

意識到自己這個奇怪的想法後， 冬陽渾身抖了三抖， 覺得自己也在往變態的方向開始發展。

傑西卡前一秒還處在驚慌之中， 下一秒就直接嗆到口水猛地咳嗽起來。

霍文的整個耳尖都發紅了，他有些無措地捂著自己的額頭：天吶， 宗小姐快點讓他回去吧！他不想待在這兩個神經病身邊了！

“女孩。”

所有人都沒有意料到路伊竟然會回答這個明顯是開玩笑性質的問題，而且語氣還這麽的一本正經！

“……為什麽？”在場唯一的男性霍文忍不住開口，路伊這樣說他竟然覺得自己有點受傷。

路伊認真地回答道：“因為我不喜歡男性。”

安格爾聽到這個回答興奮得直接吹了聲口哨。

霍文：“……”

你這是性別歧視！

路伊想了想迄今為止接觸過的男性， 孤兒院的那些拖著鼻涕泡的小崽子們；阿爾米星那些連她都打不過的同學們；即便是任務搭檔也毫無深入交流欲望的下屬們；甚至還有阿爾米……

連帶著把狄凡科提這樣的改造人算進去的話，路伊切切實實地察覺到：這些人帶給她的印象都不太正面。

“而且我也不太習慣照顧男性。”

路伊一臉自然地補充道，“如果不是在阿爾米星的話，就不會有統一的育兒學校，我有限的家庭觀也不存在照顧男性的概念。”

傑西卡：“……”回答得好正經。

霍文：你可以不用回答得這麽詳細！

安格爾恨不得直接在旁邊鼓起掌，她躍躍欲試地在路伊耳邊吹氣，舌尖觸了觸路伊敏感的耳垂：“那不如我們回去就……”

安格爾明顯地感覺到路伊本來就繃得挺直的身體更加僵硬，似乎隨便一掰就能斷掉。

“安格爾。”路伊深吸一口氣，打斷了她的話，“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安格爾當然知道這是觸碰某人底線的前兆，她輕咬了一下路伊的耳尖，故意怪笑：“好吧，都聽你的。”

路伊不做他言，只是徑自往前踏了一步，自然而然地擺脫了安格爾的束縛，走到冬陽面前的基座前蹲下，看著那浮現的一行字，忍不住皺眉：“這是什麽？”

冬陽嘴角抽了抽，對於這兩個人切換狀態的速度她沒見過一千次，少說也有一百次了，但不管什麽時候看到了都覺得太過突兀。

神經病的思維都這麽跳躍的嗎？！

冬陽雖然心中吐槽不斷，但也知道現在這種時候交給路伊來判斷才是最為明智的。

她從跪坐的姿勢站起來，微微側身，給路伊讓開位置，卻在起來的過程中不小心把拌了一下基座。

冬陽自己都沒意識到，在剛剛的驚慌之下，自己的手背上竟然不知道什麽時候有了這麽大一片擦傷。

一抹淡淡的血跡擦在基座上，像是天邊的一抹紅霞，卻又像是某種開關一樣，讓隱藏在下面的冰山露出了海面下的全貌。

一道藍光乍現，那串題頭竟然悠悠往上漂了起來，直至懸浮在等人高的距離，才停了下來，露出後面的文字——

“致我親愛的冬陽：”

“如果你能看到這封信，證明你已經成功逃了出去，並且回到了這裏。”

冬陽覺得現在這個場景有點像她在星網裏聯入的免費大型網游。

進入副本，觸發了某個開關，然後找到npc留下的線索。

唯一不同的，那是游戲，而這裏是現實。

甚至是和她本人息息相關的現實。

冬陽只覺得，現在的感覺，並沒有玩游戲時的那種觸發任務的激動，反而有種巨大的恐慌……仿佛下一秒，她就會被某個巨大的黑洞給吸進去，然後，萬劫不覆。

傑西卡推了推冬陽的肩膀，試探性地問道：“需要我們回避一下嗎？看上去是寫給你一個人的。”

13號的星球的人沒有隱私，因此出來後，對隱私格外敏感。

“別。”

冬陽無意識地抓住了傑西卡遞來的手臂，她的語氣有些無措，但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她有點害怕自己承受不起後面的內容。

“這裏就交給你了。”

安格爾把傑西卡牽過來，語氣自然：“把周圍都檢查一下，萬一蹦出個什麽東西就不好了。”

其他人了然地散開。

路伊揉了揉冬陽的腦袋，視線不曾在留言上多停留一秒，語氣淡然：“那是寫給你的，看完再決定說不說。”

不知道為什麽，她突然想起在阿米爾星的時候，不少移民進來的學生會收到大量的留言——來自移民前的家鄉的留言。

外面的人不清楚阿爾米的規矩，以為這些留言會像正常的星球一樣被傳輸到個人終端裏。

但他們不知道的是，阿爾米的獨立星網會攔截一切這類信息，然後統一進行銷毀——不是系統統一刪除，而是人工一個字一個字的刪掉。

每一個新兵都曾擔任過銷毀員。

那時的路伊不明白為什麽，她只是對新移民的同事會在做這項工作時偷偷抹眼淚表示不理解，然後看著他們被教官罰去做一千個俯臥撐。

人心是一點點冷酷下來的。

可那時的路伊不明白，只是會暗自慶幸——幸好瑪塔給她的留言不會被攔截。

盡管她們之間的交流只有關於任務的寥寥數語。

路伊嘆了口氣：“有人留言，是件好事。”

證明你是被某人牽掛著的。

這對隨時會消失在浩渺宇宙中的人類來說是件非常幸運的事情。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句話，冬陽心裏的恐慌稍微減輕了一點。

“我們想了許久要不要寫這封信……畢竟我們是不太想讓你知道這一切的，你好不容易活下來，無論外面怎樣，就應該擁有自己的生活，苦也好，笑也罷，做個普通人活下去，這樣才不負我們拼死把你送出去的初衷。”

冬陽深吸了一口氣，硬著頭皮讀下去。

“但你既然來到了這裏，證明你已經踏入了旋渦，你有權知道真相，然後決定你自己的未來。”

……

“你有沒有覺得這裏和那裏不一樣？”

安格爾湊到路伊跟前，看著墻壁上掛著的電子日歷，突然毫無征兆地開口。

“和13號？”

“嗯。”

安格爾順手拿起一旁缺了半根腿的桌子上擺著的杯子，吹了吹上面的浮灰：“看，這裏的人還有閑情逸致喝水。”

傑西卡在一旁撿了個耳朵，忍不住翻白眼：說得好像洛克不會在實驗室裏喝水一樣。

“看，還有杯墊。”安格爾興致勃勃地把杯子下壓著的泛黃報紙拿起來，瞇起眼睛，“嘖，聯邦32年13月82號……《公民日報》……長平新區建立起世界最大的全息博物館……”

報紙，歌劇院，博物館。

13號星球可沒這麽多花樣。

濃郁的生活氣息，如果忽略掉這個實驗室的詭異的話，幾乎和外面的任何普通星球的生活一模一樣。

路伊回想起剛才進來時路過的建築，的確——這裏的建設絲毫不像13號那麽單調，住宅區，公園，各種規劃應有盡有，即便是星圖上掃描出來的星球全息投影，有人類活動痕跡的範圍也遠比13號要大。

“報告，我這裏沒有發現異常！”

霍文檢查過來匯報，一眼就看到了報紙上的聯邦32年的字樣，忍不住說道：“天哪！現在都2847年了！這裏歷史竟然有這麽久的……”嗎？

最後一個字還沒說完，就被路伊打斷：“時間是混亂的。”

她提醒著具體日期：“我們可沒有一個月82天。”

“所以這裏的時間是與外界割裂的。”安格爾點點頭，“但是又有這麽大的活動區……證明當時整個星球……”

“或許都是與外界失聯狀態。”傑西卡用了非常“科技”的術語。

“確切的來講，應該是被‘人為割裂’。”

冬陽嘴角抿成一線，突然插嘴。

傑西卡和霍文早就憋不住了，忍不住問道：“你看到了什麽？”

冬陽面對著她們，後背把整個留言擋住，手指反扣，試圖死死扣住背後的空氣：

“我們不知道你現在叫什麽，或許你有別的名字，但是……冬陽……如果撿到你的人會認字的話，也許會想到把刻在上面的字這樣稱呼你……”

她輕抵著舌尖，大腦裏卻想的是留言最後的幾句話。

“……我們想了很久不知道怎麽結尾，想說的太多，但信總得有個結尾，到最後還是想著以你的名字結束吧。

請不要忘記，我們以我們的全部在擁抱你的誕生；

請不要忘記，我們以我們的生命來換取你的成長；

也請原諒我們在你人生中的匆匆缺席；

但是就像她說的那樣，這是一個非常美麗的名字；

願你像冬日的陽光；

刺穿冰棱，躍破雲層；

如我們所希望的那樣在宇宙燃燒。

永遠愛你的，池冬，初陽。”

冬陽閉上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真相。”

作者有話要說：  剛剛忘記放感謝名單了，補一個【。

謝謝：安奐扔了1個地雷投擲時間：2019-01-25 22：27：44  。

另：

看了白蛇緣起，我自閉了，然後擼了個青白的短篇，有人看嗎？有人看的話，我就專門弄個坑出來填著……這裏沒人的話我就隨便微博發發了（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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