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這種詭異的脅迫感只持續了短短數秒， 時效一過， 路伊立即反應過來，她二話不說就伸手掐住冬陽的脖子，手背上青筋暴漲， 但又只是虛握， 仿佛在和體內的怒氣做著殊死搏鬥。

情感告訴她應該盡快把這種不安定的危險元素抹殺， 但理智上又告訴她絕對不能。

“冬陽，冷靜。”

路伊從牙縫裏咬出這兩個字，死死地盯著冬陽的眼睛：“冷靜下來。”

冬陽的身體抖得厲害，也不知道是不是聽見了路伊的聲音， 咬著牙， 竟然真的慢慢和緩了下來。

霍文和傑西卡都暗自松了一口氣。

“你感受到了什麽？”

安格爾的表情可不輕松，她不依不饒地跟在後面追問， 絲毫沒給冬陽喘息的時間。

“……我。”

冬陽的聲音還是有點顫抖， 但磨蹭了半天，只吐出了一個字。

她神情古怪， 重覆地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我。

“什麽意思？”傑西卡一頭霧水。

“那一瞬間， 我覺得……腦袋被劈成了兩半。”

冬陽這話一出， 安格爾和路伊就不可遏制地對視了一眼。

路伊追問：“兩個精神網？”

冬陽搖搖頭：“還是一個， 但是給我的側重點不太一樣。”

她苦惱地撓著頭，拼命回憶起之前的那種感覺：“就像是， 同一個東西的兩種不同形態。又或者說是突如其來的，仿佛是與生俱來一般的另一種力量。”

“……另一種什麽力量？能描述得再詳細點嗎？”

路伊還想從冬陽嘴裏套出點什麽話，就聽一聲哐當的巨響！

在她們面前的斷壁殘垣像是被觸發了什麽機關一樣， 再度陷入塌陷狀態，無數塵封了許久的各種系統開始叮鈴哐當地嗡嗡作響，黃白藍黃各種階段，各種顏色的光線亂哄哄地散了一地，活像是大型救災現場。

冬陽張了張嘴巴，艱難地說道：“那一瞬間……感覺……我能夠命令它們一樣。”

但是變故太過短暫，短到她還沒弄清楚這是什麽，就失去了對它的掌控。

所剩下來的只有無力控制之下的一地雞毛。

她虛虛擡手，指向廢墟的某一個方向：“而且我能夠感應到，那裏——有很多，令人親近的精神波動。”

路伊順著冬陽的指向看去，只看到了大地中心，佇立著大半棟已經塌陷的，巨大的樹型建築。

安格爾的眼皮跳了一下。

裸露的鋼筋水泥讓這棵“枯樹”顯得死氣沈沈，渾身上下透露著一股不太友好的氣息。

枯樹離他們的距離還很長，遙遙的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廊。

霍文不等路伊提醒，就自告奮勇地從星艦裏搬出一輛懸浮車，鎖定遠處的目標，設置自動航線。

臨上車的前一秒，安格爾突然沒頭沒腦地扔給路伊一個問題：“你有沒有覺得這個場景似曾相識？”

***

安格爾以為自己可以刻意遺忘那個晚上的。

可是她錯了。

無數阿爾米的士兵突然來到她們星球，連個招呼都不打，就這麽挨家挨戶地搜查，把整個星球夷為平地。

這是安格爾的第一次失去，也是第一次離開。

很多事情有了開頭，就意味著，不會結束。

她想辦法離開母星後，不再相信任何人，靠著自己小巧的身體和靈活的頭腦在危機四伏的宇宙裏覓得了一席之地。

在安格爾成為無蹤客後，她開始在宇宙中漫無目的的流浪，有一次她到一顆偏遠星系執行任務順便散心，借居在一個獨自一人的老奶奶家裏，假扮了長達半年的孫女關系——這是她在離開母星之後為數不多讓她感到舒服的人。

這顆星球地處偏遠，雖然不可避免的會有不少聯邦政府通緝名單上的亡命徒四處流竄，但大家很心知肚明的很守自制的規矩。

會給流浪漢免費食物的小攤販；會在路上頂著一頭奇形怪狀造型的逃學生；還有會纏著路人要糖吃的小鬼們……

或好或壞，這段關系在蟲族的入侵和海盜的打劫中終結。

無數流彈把房屋夷為平地，巨型的工兵蟲子肆無忌憚地屠殺著這顆星球的居民，耳邊是無數小孩的哭聲和成年人的咒罵聲。

安格爾本來早就接到風聲，可以在動蕩發生之前就逃走的，她那時還太過貪心，甚至於想帶著老奶奶一起走。

但安格爾萬萬沒想到，老奶奶拒絕了她。

“我這輩子已經活得夠久了，就這樣吧。”

那個白發蒼蒼的老人只是笑著搖頭拒絕了她的提議，從隨身佩戴的項鏈上取下一對共生花一般銀白色的橢圓形種子。

安格爾不是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早年菲尼對她的教導讓她雖然無法得到記憶傳承，但仍然通過各種方式了解一二。

西洛伊斯之種。

西洛伊斯本來就已經瀕臨滅絕，生命之樹也消失無蹤，如果安格爾猜得不錯的話，這應該就是全宇宙內唯二的傳承之種了。

而老奶奶則是當地有名的長壽老人，沒人知道她的親戚家人，甚至也沒有人知道她的具體年齡。

安格爾吞下西洛伊斯之種的那刻，一顆子彈從後方打穿老奶奶的頭顱，腥紅的血液噴濺在安格爾的臉上，安格爾只覺得從被沾染到的血跡那塊開始，冰涼的觸感一直向下蔓延到四肢，讓她幾乎邁不了步子。

不過現實不允許她有更多的想法。

下一刻一枚巨大的炮|彈就從天邊直奔這裏，溫度驟然開始上升，安格爾本能地找了塊巨石往縫隙裏鉆好不容易才撿回一條命。

巨大的轟炸聲讓她失去了意識。

等她清醒過來的時候，混亂已經結束了，聽說阿爾米星的士兵堪堪趕到，迅速鎮壓了叛亂的蟲族，也讓趁火打劫的無政府主義者們狠狠摔了一次大跟頭。

聯邦政府獲得了這次蟲族叛亂的勝利，阿爾米星捍衛了不敗的神話，看上去一切都很完美，但這顆並不重要的星球，以及這顆星球上生活的人們卻大多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對於這顆星球而言，它毫無疑問是失敗的。

安格爾勉強只能拼湊出老奶奶的一小半屍體，至於剩下的那一粒西洛伊斯之種，卻是不知道掉落在哪個縫隙裏，下落不明。

這是安格爾的第二次失去，和第二次離開。

安格爾刻意回避了另一枚種子和這顆星球的下落，直到無疑間卷入了這場聯邦實驗，邂逅了路伊。

那股陌生，熟悉，令人心悸的感覺從見面的第一眼起就牢牢霸占住了安格爾的視線，她起初還不明白這是為什麽，猜測如果不是對方身上攜帶著什麽特殊的催|情|藥|劑，就是散發的荷爾蒙真正遇到了匹配的那個人。

安格爾向來都不是在這種事情上糾結的人。

看上了就撩，喜歡了就上——而且還有什麽比引誘一個高高在上的君子墮入地獄這件事來得更加有趣呢？

直到她發現了路伊身上的隱藏血脈。

等到她們熟悉之後，安格爾曾經問過路伊這枚種子的詳細來歷。

路伊是從一個海盜團手裏強奪的，海盜團中的某人在邊緣星球打劫的時候湊巧碰到的裝飾品，覺得能賣個好價錢，就一直留了下來。

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定數，兜兜轉轉了一圈，竟然讓路伊撿到，還在融合之後遇到了共生的另一顆種子的持有者。

***

“嗯，很像。”

路伊會意地回應著安格爾回答，坐上駕駛艙，手穩穩地擱在手剎上。

“你知道我說的什麽？”安格爾覺得有些好笑，讀心術也不是這麽讀的吧？

路伊言簡意賅，目不斜視：“我當時就是增援部隊的一員，作為實習任務。”

安格爾啞口無言。

原來她們的相遇，在那麽早的時候，就開始了。

***

這顆星球太過荒涼，除了漫山遍野生長的植物，竟然連動物都沒見著幾只。

“這不太正常啊。”霍文憑借自己“博學”的知識察覺除了不對勁，“這麽好的環境，竟然沒有活物？難道這附近有大型動物聚集？”

冬陽直接搖頭否決：“不可能，我什麽都沒感應到。”

自冬陽出艦來發生的那麽大反應，大家心裏就已經心知肚明，這裏就是已經被聯邦政府廢棄隱藏了許久的哨向。

哨向的突然消失果然不是自然突變，而是人為幹預。

霍文光是順著這個思路想想，就不難想到有多少不知情的人被統一關押在這顆星球，又有多少人在這裏度過了惶惶不可終日的一生——至死也沒有走出去，反而迎來了一個全滅的結局。

他對冬陽對這顆星球的判斷有著全然的信任——再怎麽說是這裏的原住民，更何況冬陽本身就是一個出色的向導。

“你們註意到沒？”路伊指引著大家的目光往兩旁的植被看去，“這些植物都很新。”

很新，很年輕，哨向少說都已經消失千年了，如果這顆星球消亡的時間也是同一時間，那麽這裏早該成為一片原始森林。

“有人清理？”霍文剛問出來這個問題就覺得自己可以收回去了。

根本不可能！

安格爾解釋道：“有可能出現了某種輻射，遏制了生命的生長。”某種角度上來說，可能和當初毀滅這裏的力量是一樣的。

路伊點點頭：“我也是這樣的猜測。如果是類似輻射的東西，也有可能持續了千年才消亡。在此基礎上，這顆星球的一切都得從頭演化……這也是沒什麽動物的原因。”

因為根本沒有進化出來。

霍文和傑西卡長大了嘴巴——還能這麽想？！

“到了。”

路伊把懸浮車停在建築物外面的平地上，示意大家下車，根本沒給她倆驚訝的時間。

“一會兒我打頭陣，冬陽跟在我後面指路，安格爾壓軸。”

路伊簡單地安排了一下人員分布，踢開腳邊擋路的一塊碎石頭，彎腰往被碎石木塊封住了半邊門裏走去。

當一個人的命令太過絕對時，其他相對沒那麽多主見的人會下意識地跟從她的指示。

本來還對未知有恐懼的小孩們竟然真的都恐慌的時間都沒有，各個打起精神跟著闖了進去。

從外表上看去，這似乎是一個普通的歌舞劇場。

長廊，舞廳，階梯座椅。

冬陽閉上眼睛，之前那股若有若無的呼喚聲變得更加強烈。

她完全沒有看路，竟然真的帶著眾人來到了一個偏僻的角落裏。

“在下面。”冬陽肯定的說。

作者有話要說：  嗯，看完這章，請大家回頭再看看文案……可能就懂我當時在說什麽了（）  。

謝謝：

安奐扔了1個地雷投擲時間：2019-01-22 15：09：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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