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麽了？”

聽到了何往賓的異常， 洛克頭也不擡， 隨口問道：“感冒了？”

何往賓在一間“標準”規格的實驗室裏。

說標準，該有的實驗器材一應俱全；說不標準，四面的墻壁全部都做成玻璃櫃門的形式， 無數櫃格放著五顏六色的瓶瓶罐罐， 面前擺著的是一罐營養劑， 右邊可能就擱著一大罐防腐劑，裏面或許還泡著一兩個不知道從哪個生物體內解刨出來的內臟或大腦。

至於手術臺和辦公桌上，更是堆了一堆又一堆的奇形怪狀的東西，從培養皿裏的異形生物， 到吃完主食散落的刀叉， 從幹涸的血跡到發硬的肉丸，只能你想不到的搭配， 沒有你見不到的組合。

然而， 就是這樣的一個環境，楞是一點異味也沒有， 甚至空氣裏還散發著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

“……你是有多久沒讓家政機器人進來清潔了？”

何往賓緩了一會兒， 從衣服堆裏翻出一把椅子， 皺著眉把上面的東西搬開， 一時間有點猶豫不知道放在哪裏。

在他面前，洛克正背對著他對著一個巨型培養皿不知道在搗鼓些什麽， 總之玻璃瓶裏紫黑色的溶液看上去就讓人心情不悅。

“扔這裏。”

洛克像是背後長了眼睛一樣，滴了幾滴試管後騰開手拉開一個櫃門，登時玻璃墻間的溫度計就往上竄了幾個數字。

實驗室裏對溫度的把控也非常重要， 別說個位數了，就連小數點後的十位現在都能監測出來。

拉開櫃門，是個焚化爐。

熊熊的烈焰似乎在沖著何往賓手上的那堆臟衣服垂涎欲滴。

何往賓：“……”

真浪費啊。

他心情覆雜的看著洛克，想當初在13號的時候資源有限，這個人是有多麽的節儉和潔癖，沒想到現在加入了自由聯盟之後整個人都開始鋪張浪費了起來。

該說這是宅男的本性暴露呢，還是被資本所扭曲的腐敗？

“反正他們不缺這點錢，我也懶得洗衣服，每天讓人把新合成好的送過來就行了。”洛克見何往賓半天沒動手，好脾氣的解釋道。

何往賓聳聳肩，把一堆白大褂團起來往火堆裏一扔：“看來你在這裏過得不錯。”

洛克抿嘴，把面前的培養皿小心放好，撓了撓頭發，皮笑肉不笑：“呵。”

何往賓註意到洛克之前一絲不茍的短發已經長過耳朵，顯然已經很久沒有打理了。

洛克的兩只手就沒停過，何往賓也知道他在忙，好在他的耐性一向不錯，就那樣看著洛克又把玻璃櫃的某個泡在營養液裏的大腦珍重取出來，拿著電極片左右一貼，登時，電腦顯示屏裏出現一串看不懂的天文數據。

又是劈裏啪啦的一陣響。

好一會兒，洛克才停下敲鍵盤的動作，重重地靠在椅背上長舒了一口氣，捏著雙眼間的鼻梁，緊繃的身體終於輕松了下來。

何往賓剛要開口，又見洛克順手按開右手抽屜的密碼鎖，從裏面抓出一把棒棒糖，撕了包裝，塞到嘴裏，扔了幾支給何往賓，含糊不清地說道：“無事不登三寶殿，說吧，找我什麽事？”

“沒事就不能找你嗎？”何往賓溫和的笑笑。

“得了吧，我還不知道你——之前的時候我只要一找黎明你就巴不得殺了我。”

洛克翻了個白眼：“披著羊皮的狼有什麽好說的。”

他扭了扭脖子，長期的伏案工作讓他的肌肉有些僵硬，探頭去看虛掩的門後面，卻發現空無一人，不由得有些詫異。

“傑西卡呢？她沒跟你一起來？”

“她被路伊和安格爾叫走了。”何往賓並沒有打算隱瞞這件事情。

“嘎吱”一聲脆響，硬糖在嘴巴裏碎成兩瓣。

洛克絲毫沒有意外：“嘖，看來她倆是打算插手了——你呢？你是來遞投名狀的？”

何往賓敏銳的抓住洛克的語言漏洞：“插手？插什麽手？”

洛克嗤笑一聲，叼著棒棒糖，身體跟著椅子一同轉過來，瞇著眼睛盯著何往賓看：“這裏的氣氛都已經緊張成這樣了，你難道感覺不出來？”

“戰爭麽……”何往賓沈吟了一會兒，很快反應過來。

他輕輕搖了搖頭，不對這種現狀做任何評價：“你也插手了？”

聽了這話，洛克誇張地嗤笑一聲：“開什麽玩笑？”

他伸手扯了扯自己白大褂上嵌入的電子胸牌——這是自由聯盟內部的權限卡證明，一些必要的機密要道當然不是隨隨便便什麽人都能進的。

電子銘牌，虹膜掃描，必要的時候，甚至連基因檢測都是不可缺少的。

“也不看看我現在在燒哪群傻子的錢！”

“不，我無意加入自由聯盟。”何往賓態度堅決，“我來是想請你幫個忙。”

洛克翹著二郎腿，內容都沒聽，輕飄飄扔出兩個字：“不幫。”

意料之中的回答。

何往賓拿起一根棒棒糖，三下五除二地拆開糖紙的包裝，露出裏面薄荷味的糖果。

晶瑩剔透，彗星的外表，周圍一圈罩著朦朧的青黃色彩。

他就輕聲吐出了三個字，成功的讓洛克惡劣的笑容凝固在臉上：“救黎明。”

洛克本來以為自己已經和那個鬼地方徹底斷絕了關系，事實上分道揚鑣之後，他也的確很久沒有想起過過去的事情了。

他所有的註意力都被面前的難題給占住，根本分不出多餘的精力去關註過去。

或者說，他在刻意回避過去。

可何往賓輕飄飄的三個字，就讓他的眼前瞬間浮現起那個惹人厭的小鬼。

監護人與被監護人，觀測者與被觀測者，仇恨對象與被仇恨對象。

洛克甚至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吃糖的這個習慣起初還是他帶給黎明的。

“我知道你根本不會看新聞。”

何往賓拿著棒棒糖，根本就沒有往嘴巴裏送，仿佛手裏握著的就是黎明的生命，定定的看著洛克，說道：“黎明在三星堆，你幫，還是不幫？”

洛克在聽到“黎明”的時候，血液凝固，然而在聽到“三星堆”之後，整個人都呆楞在原地。

能在13號的混跡這麽久的人從來都不笨，只要仔細冷靜下來理一理，就能理清原因和順序。

黎明當初被留在阿爾米星，洛克心裏深知這樣的實驗材料對於研究者的重要性——哪怕其他人都死了，黎明或許都不會比他們先死，相反，無論是生活還是待遇方面都不會為難一個幾乎沒有什麽攻擊力的實驗體。

這也是洛克能夠心安理得坐在自由聯盟的原因。

可是現在何往賓突然告訴他，黎明不在阿爾米星，而是在聯邦的三星堆，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這個實驗的主導者一定是聯邦政府。

“我就不明白了。”

洛克想了想，叼著棒棒糖突然起身，白大褂的衣角把一旁矮桌上的空玻璃帶到地上，瞬間四分五裂。

“這群人吃抱了撐的吧？一個個這麽喜歡控制人幹什麽？不控制人難道就不能活了嗎？”

洛克走到一個墻角，用衣服上的胸牌對著一個天平中心的鏡頭掃了一下。

登時，墻角突然一左一右抖開，露出一塊拇指大的圓形攝像頭。

他蹲下身，挨個掃描了左右虹膜，最後咬開木質，滴了滴血在觸碰板上，紅色的液體瞬間被蒸發開來。

最後洛克小心翼翼地放開自己的精神網包裹住整個攝像頭，裏面藏著特殊的對接程序，能夠進行精神網匹配的只有三個人——研究者洛克，負責人波依德，船長盧卡斯。

層層封鎖被撥開，最後露出了一個樸實無華的小臺子。

白色的圓臺，三個支點固定在地面上，上面隔了個恒溫箱，透明的外壁讓何往賓可以輕易的看到裏面的東西。

橢圓形，白色，大概只有指甲蓋的大小。

“這是……”

光是這個保密級別，就告訴何往賓這個東西非常、非常、非常重要。

他可以肯定，自己沒有親眼見過這個東西。

但這不意味著他猜不出來。

何往賓對消息一向非常敏感，之前還沒分開的時候，就聽安格爾說自由聯盟好像去和蟲族交涉過，而且他看的大量雜書也讓他對非人一族的東西了解不少。

“女王卵。”

洛克點點頭，肯定了何往賓的猜測。

他隔空比劃了一下女王卵的大小：“我也沒想到蟲族那麽大身體，產下的女王卵其實就這麽小一顆。”

花生米一樣，很難想象，裏面孵化出來的生物日後會成為一個移動城堡。

“他們想控制蟲族，而最好的方法莫過於控制女王。”

洛克摸了摸鼻尖：“女王孵化後就算進行教育，思想馴化，效果也是有限的——這一點三星堆在多年前已經做過了……”

“所以他們想在孵化前下手？”何往賓倒吸了一口涼氣。

洛克雙手一攤：“這就是我的工作，不管是用藥也好，還是像在13號裏用刺激精神網也好……也算是幹回了老本行。”

他指了指一旁的屏幕：“我試過很多方法，甚至最近有想過幹脆把指令編在程序裏上傳到精神網……但不管怎麽做，都會繞回同樣的核心問題。”

他做了口型，沒有發聲。

何往賓卻從中讀懂了毛骨悚然的真相：

如何，控制，精神網。

他發出一絲獰笑：“這樣一想，我還是挺專一的……無非是把實驗的對象，從人類，變成了蟲族。”

何往賓這才明白洛克剛才的抱怨是怎麽一回事。

無論是聯邦還是聯盟，都在幹著同樣的工作。

思想控制。

“就算是為了實驗的瓶頸期吧……你想讓我怎麽幫你？”洛克話鋒一轉，“不過我醜話說在前面，我會的可只有這些。”

何往賓卻在短暫的震驚後迅速整理思路，最後把目光投向屏幕：“你剛剛說，你在編輯什麽？”

不知道為什麽，他突然想到路伊提到過的狄凡科提。

那個怪物，好像是叫這個名字。

——狄凡科提之囚——

一直以來，他好像刻意忽略了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

要論思想控制的話，宗教無疑是最值得研究和借鑒的方向。

之前他一直以為巴別隸屬於聯邦，但是要知道，這個宗教存在的時間，可比聯邦存在的時間多得多。

既然如此，宗教，或者說，巴別塔，在其中究竟扮演著一個怎樣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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