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擬電子屏上有著不同粗細的紅綠藍黃四條線路， 它們在一起交織， 纏繞，重合，聚集， 分叉， 不停演化， 永無盡頭。

何往賓只覺得腦子裏似乎被註入一層冰冰冷冷的涼水，陌生的信息是被洪水裹挾的石子碎塊，順著這種荒謬感覆蓋大腦皮層——頭皮發麻。

這種感覺像是夏日不小心被人推入深淵，無數冰涼的海水順著五官七竅無孔不入， 在五臟六腑留下蛇般爬行的觸感。

陰森恐怖， 仿佛隨時都會迷失自我——這種感覺並不好受。

“快停下！”

何往賓一把扯下自己腦袋上貼著的電極片，對著屏幕前的洛克急忙喊停。

“大概……就是這樣的工作。”

洛克直接按了刪除鍵， 一時間， 那種被毒蛇覬覦的感覺消失無蹤。

“通過某種手段刺激神經元產生電脈沖，或者經顱磁刺激——你就理解是用某種磁場刺激神經元就好， 對記憶進行覆寫或者改寫……當年互聯網誕生之初就想走這個思路發展， 可是人類的大腦太過覆雜， 研究還沒太大進展， 就意外發現了精神網，於是主流研究集體轉向了精神網的對鏈技術， 直到最後，身為中介的信號塔的發明，最終導致星網的產生……更加沒人註意這一領域了。”

何往賓從手術臺上坐起， 後背已經全部被冷汗浸濕。

洛克說這個還在研究階段，尚且還沒成型，現在更是進入了瓶頸期。

更改所有的記憶不可能，但如果只輸入少量的信息，還是可以操作的。

“現在你知道我說的‘編輯’指的是什麽了吧。”

洛克聳聳肩。

他向來不喜歡用言語解釋，可以的話，他更傾向於讓何往賓自己來體驗一番。

何往賓點點頭，算是表示自己明白了。

須臾，他拿衣袖擦著自己額頭上的冷汗：“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個的負責人是……”

“波依德。”

“他和巴別塔教的人有聯系嗎？”

何往賓擡頭，靜靜的看著洛克，嘴裏吐出的話卻語不驚人死不休。

洛克的雙手僵在鍵盤上：“……你想幹什麽？”

這樣的態度算是默認了。

就算洛克再兩耳不聞窗外事，但到底算得上是被“委以重任”的角色，更何況他偶爾向波依德匯報的時候也會看到他和某個穿著牧師袍子的男人進行短暫的遠程視頻交流。

只不過他也只撞見過一次，自從那次不小心看見後，波依德再也沒有讓洛克到他辦公室匯報，而是直接跑到實驗室來詢問實驗的進度。

某種程度上而言，也算是變相軟禁。

還好洛克對這種人際關系不敢興趣，只要把他自己的實驗材料滿足了，他才懶得管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為誰工作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滿足他的變態欲望。

何往賓深吸一口氣，露出堅定而決絕的神情：“我一直在想，怎麽混入三星堆。找你幫忙本來是想借助科研的這條渠道……可我現在覺得，或許還有別的方法滲透進入。”

“如果我不加入聯邦……”

他沈吟道：“我改信教呢？”

***

冬陽一直覺得信教的那群人都是純扯淡的傻子。

把自己的人生交給一個虛無縹緲的東西，每天虔誠的禱告，進行儀式，也沒覺得生活變得有多好。

再加上霍文從小就在她身邊搗鼓些奇奇怪怪的東西，冬陽倒覺得，與其相信無法證偽的不可說，倒不如去倒騰那些可以反覆實踐的可能性。

驗證可能性永遠比猜測可能性要靠譜得多。

所以當路伊讓她憑著直覺從傑西卡分析出來的幾個主要搜尋範圍中隨便挑一個的時候，她覺得路伊簡直是瘋了。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是阿爾米裔的吧？”

冬陽面前已經環繞著幾塊不規則的星圖，只要她指出一片，這艘載滿了五個人的星艦就會朝著那個目標筆直無前。

“軍校的人……都這麽迷信的嗎？”

冬陽惴惴不安地看著路伊，遲遲不敢伸手。

“有的時候的確需要一點瘋狂。”安格爾吹了聲口哨，“這樣才有意思嘛。”

路伊絲毫沒有覺得自己被冒犯了。

她搖搖頭：“我早已不是阿爾米裔的人了。”

“從數學上講，這已經是傑西卡能夠縮小的最小範圍，無論選擇哪一塊，找到的幾率都是等同的。”

路伊罕見地耐心解釋道：“只不過我願意在這上面再加上一點可能性。”

如果這要放在之前，路伊是覺得不會相信“同類吸引”這類的鬼話的。

但西洛伊斯的特性就赤裸裸地擺在面前，就算路伊想刻意忽視這種族裔的特殊性，都無法徹底忘懷。

無論是直覺也好，還是理性也好，心裏都有個聲音在告訴路伊，哨向之間也是可以互相吸引的。

就像安格爾和她一樣。

“所以，選擇權交給你。”路伊篤定道，“你來決定我們的航向。”

冬陽：“……”行吧。

她艱難的點點頭，心裏還是有點接受不能正船人的生殺大權就這樣過渡在自己手上。

那可是現代星圖上未知的地盤啊！

哪裏有風暴？哪裏有隕石流？哪裏有磁場幹擾？

她們統統都不知道，萬一一個不甚被藏匿在未知的黑洞拉扯，更是想逃都逃不出去！

冬陽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

她閉上眼睛，忽略掉除卻路伊之外所有人灼熱而好奇的目光，慢慢探出自己的精神網。

像是在大海中沈下的魚餌，只留了一根細長的繩子在最初的起點，然後，無限往外延伸。

蔓延，蔓延，無盡蔓延。

觸角在悄然生長，繞過人體，透過星艦，滑過宇宙間細小的隕石碎片，掠過不遠處明暗的信號控制塔尖。

飛躍，飛躍，飛過天際。

四散的精神網漫無目的的在宇宙中飄散，然後，似乎被某種不知名的風拖住一般，拐往某個方向——

“這兒。”

冬陽的手指落在一個方向的碎片星圖上。

那是最小的一塊碎片，也就是說，這是傑西卡定位出來的十二個範圍中最小的一塊領域。

剛才的那種若有若無的牽引感仿佛只是自己的一個錯覺，當冬陽開始擡起她的手指後，那種微妙的鏈接感就瞬間消失無蹤。

所以她的聲音非常遲疑以及不確定。

“那這兒。”

系統的自動把這塊區域的坐標範圍輸入自動導航系統，與現有裝載的新版發行星圖匹配——果不其然，在星圖裏顯示出一片混亂的磁場帶。

從星圖上看這就是連星際海盜都不會願意前往的不毛之地。

“好像還有高強度的粒子風暴。”

霍文的手指在鍵盤上隨意敲了一下，很快把星圖中離這塊兒離得最近的躍遷點還有躍遷航線標註出來。

雖然路伊和安格爾口口聲聲說不趕時間，甚至表現出一副大可以把畢生的精力放在尋找星球這件事上，但霍文心裏清楚，就算她們不在乎，他真正的老板宗時禮會在乎。

時效性對於他們來說可是至關重要的。

不等路伊下命令，霍文就毫不猶豫的按下啟動鍵。

——這艘在宇宙中漫無目的的星艦終於擁有了一個確切的目標，朝最近的空間躍遷點飛馳而去。

“可是躍遷點的登記申請怎麽辦？”傑西卡緊張不安的看向路伊，“我們用什麽理由申請？”

路伊用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看著她：“所以你還站在這裏幹什麽？”

她眼神示意了一下旁邊的另一塊屏幕：“破解啊。”

傑西卡覺得，路伊說話的風格已經被安格爾嚴重帶跑偏了。

她嘆了口氣，突然有點懷念剛開始時候認識的那個“人狠話不多”的冷漠士兵，起碼之前的路伊不會說這種略帶諷刺的話，跟安格爾待久了之後，連路伊這種沈默寡言的人都會挖苦人了。

性格本來就不算好，現在簡直在往“惡劣”的方向狂奔。

***

“黎明？你在這裏幹嘛？”

萊利手裏拿了袋蔓越莓的小餅幹，從實驗室記錄了一下數據出來，意外的在一旁的一級資料室裏看到了黎明的影子。

“來點？”她把餅幹往黎明面前一遞。

黎明盤腿坐在地上，合上資料冊，眼角含笑：“謝謝。”

“……你果然是對哨向的實驗有興趣的。”

萊利掃了眼資料冊封面上標註的12數字，毫不意外的說道。

“本來是想找找關於黑洞的資料，無意間看到這個了。”黎明無所謂的笑著，手裏的資料冊在嘩啦啦作響，“畢竟這個實驗的名字太漂亮了，‘冬陽’——一看就和其他的數字星球不一樣，沒忍住翻了翻。”

萊利點頭，往嘴裏又扔了兩小塊餅幹，露出愜意的表情：“你倒是有心。”

“你每天休息時間都在聽黑洞形成的講座，就連現在屏幕裏都是滾動ppt，我看不見就是瞎子。”

黎明聳聳肩：“怎麽？新課題？”

“老課題——不過之前不怎麽重要，最近級別提升了而已。”

萊利扭著脖子，覺得肩膀那塊特別僵硬：“反正閑著也是閑著，看看也沒壞處。”

黎明“刷”的一下放下手裏資料冊，把紙張抱在胸前，擋住鼻子的下半部分，只露出一雙漂亮的藍眼睛。

澄澈而透明。

天真的童音帶著一絲篤定：“萊利，你想過為什麽它的級別會提高嗎？”

萊利無所謂的搖搖頭：“怎麽？你又知道？”

“既然你沒有被委任……讓我猜猜，被委任的人其實是傑弗裏吧？”

萊利的眼神微變。

“看來我猜對了。”黎明輕輕笑了起來，“那麽我再來猜猜，動員令已經發布了吧？明天？後天？還是大後天？”

“什麽動員令？”萊利不解。

“你覺得黑洞可以用來做什麽呢？”

黎明自顧自的說道：“民用科技？傳送門？分解儀？合成器？時光機？巨型存儲芯片？還是說……大規模的殺傷武器？”

“什麽動員令？”

她嘴角一翹，眉眼都跟著彎了起來，像是晚間的新月，清冷又肆意。

“當然是戰爭了。”

滴滴滴。

萊利的個人終端傳來緊急調令，她只掃了一眼，就錯愕擡頭，猛然對上黎明滿是笑意的眼睛。

湛藍色的天空裏蘊藏著無盡的暴風驟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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