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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覆仇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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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暉漸褪,月照林間。

春容驅馬前行,當最後一縷陽光被黑夜吞沒,她放緩速度,扯著韁繩頻頻回望。馬蹄輕踏落木,發出細碎聲響,一起一落,富有節律。但祝眠仍未追趕上來。

聲音逐漸消逝,她停下馬,靜靜等待著。

忽然,大地震動,驚得她身下馬匹慌亂嘶鳴。淩亂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幾乎頃刻後,她看到前方驟然燃起團團火焰,一隊人馬奔襲而來,一騎一火把,火焰熊熊,串聯成火鏈,似繩如網,不消片刻就將她困縛中央。她掌心汗涔涔,緊握韁繩左右環顧。周圍馬蹄踏碎枯枝敗葉,揚起塵土。火把閃光,照亮她的臉龐,也照亮了來人——腰間皆配兵刃,是江湖人。

他們只將她團團圍住,卻沒有動手,是在等人。

前方人調轉馬頭,閃開位置,一匹雪白駿馬穿梭而來,她的面前五尺之地停下。白馬上,持握韁繩的是個久違的熟人。她雖只見過對方扮作男裝的風姿卓然,但其身著女裝的傾國傾城,更令人無法對其身份心生質疑。

江湖第一美人謝華君,天生麗質,明艷無雙。

故友重逢,或該敘舊,但二人各乘一騎,牽握韁繩,遙遙相望,卻相顧無言。

終是謝華君率先開口,帶著苦笑:“他們說,他帶著你離開銀州城。我本不信。原來是真的。”

她無法回話。

曾經軟玉樓頂,星月輝下,謝華君醉訴情深,那時她真心勸慰。此刻回憶起來,現在的她像一名盜賊,竊去了旁人珍寶,自然心虛膽怯,無法開口。

“他在哪兒?”謝華君的神情漸漸平靜,聲調亦漸漸低沈冷徹。

她仍然沒有回答,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瞥向後側。

幾乎同時,後側人馬驚動,一騎蹄聲飛掠趕來。

“這次找我,怎麽帶這麽多人?”

是祝眠。他策馬揚鞭,速度極快,將要靠近時便腳踏馬鞍騰躍起身,踩過幾人肩頭,最終於春容身側穩穩停落。春容身下的馬兒同時受驚,他出手牽拉韁繩,安撫住稍有躁動的馬。

圍在四周的人見到他,不由自主地拉緊韁繩後撤。

“往日找你是想見你。”謝華君說得坦然,“這次找你是想殺你。”

聞言,春容終於擡眼看她,試圖從她臉上讀出些言不由衷來。但卻沒有,她的眼神悲痛而堅毅,帶著難以抹去的恨。

是因為謝堯?

還是因為林瞬?

公子瞬曾說謝堯將要抵達銀州城,但春容等到了蘭溪與江菱雨,卻沒能等到謝堯。後來江湖上也沒有謝堯的消息,只知寧州謝宅被人圍住,謝堯送蘭溪二人離開後,再沒現身。

“倘若要殺我,該帶些好手來。”

祝眠環視一周,一根根火把照耀下,一張張面孔都很陌生。那些人或佩刀,或佩劍,既不是江湖中成名已久的游俠浪子,也不是隱匿行蹤暗中行事的殺手暗衛了,只是普普通通的習武者。如果單打獨鬥,在場所有人,在他手下甚至都走不過一個回合。

謝華君冷聲道:“我的錢,絕不交到那些骯臟的殺手手中。”

春容神情黯然。

謝華君即是林靜,林氏遺孤。江湖皆知,林氏滿門一夜之間慘遭屠戮,是數名殺手所為。謝華君作為漏網之魚,即便想要殺人、想要覆仇,也不會選擇與仇人相同的手段。

“倘若嫌殺手骯臟。”祝眠應聲,“你爹的朋友裏,身手好的大有人在。”

“你竟有臉面提起我爹。”謝華君攥緊韁繩,白馬揚蹄嘶鳴,“是我糊塗。你慣就恬不知恥。殺傷我親族,卻仍能若無其事地接過我爹的刀,拿著我爹的刀作孽。”

謝堯用劍,林瞬用刀。

謝華君這是要為林瞬報仇,為林府滿門報仇。

這便是件糊塗事,謝華君曾說,當年祝眠在旁人刀下救了她,如今又說是祝眠參與林氏滅門之禍。以祝眠的性子,即便一時興起獨獨放過她一人,又怎能在那種情形之下,背負著她一整個月,送她去見謝堯?木公子同為林氏遺孤,卻記恨在謝堯頭上,不惜暗中算計,也要令謝堯身敗名裂。如此算來,木公子與謝華君,當是親生兄妹。木公子又怎能認不出親妹子?又怎能容忍親妹子認仇敵為父?

莫非公子瞬為禍江湖,謝堯以俠義之身請祝眠出刀,是因十二年前,他們已曾有過一次合作?林靜能活,莫非是謝堯授意?滅門之外另外加價,留下一弱女活口,借此彰顯情義。可十二年間,謝堯絕口不提謝華君的真實身份,又如何能算是借此裝點?

千頭萬緒在心,一時之間,她難以理清。

祝眠抽刀,看了又看,刀光也因火光而柔和。

他說:“我早已將刀還你。”如今這柄刀,或許是柄好刀,也或許是柄普通的刀,但無論如何,都不是林瞬的刀。

謝華君恨意難耐,話語間焚起滔天怒火:“看來你認下了這樁罪過!”

春容攥緊韁繩,心口微痛。對謝華君來說,一心思慕之人,卻有血海深仇。面對著仇恨與欺瞞,曾經昭告天下的一往情深,曾經天南海北的追逐,盡成笑話。該是何其羞憤。

祝眠輕輕覆上春容的手,令她稍稍放松些,同時回答說:“那夜動手的,有我一個。”

四周刀劍齊出。

春容反握住他的手,驀然開口:“十二年前,他才多大年紀……應該不會……”在眾人註視下,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在林風拂過時飄然遠去。這幾個月,江湖事她聽了不少,自然該知道祝眠年少成名,莫說十二年前,哪怕十五年前的人命,都極有可能是他的手筆。

“我竟一直以為,那夜是你救了我。”謝華君微微壓手,示意周圍人暫時不要輕舉妄動。

祝眠坦誠道:“那夜師父勸我飲酒。我醉中殺人,屠了半數同僚。救下你只是巧合,並非出於本意。”

林間陷入沈默。

沈默中,有馬匹吐息,聲音格外清晰。

這是無法調和的仇恨,春容只能隨之沈默。

她想,如此多的人馬圍剿,祝眠一人對敵,還要帶著她這個累贅,或許今夜就是他們二人的死期。

長久的沈默之後,謝華君輕輕開口:“動手吧。”

眾人持刀握劍,拿足架勢。

群馬揚蹄嘶鳴,來回交錯挪步。

祝眠側過身,將韁繩整順歸置於春容掌中,仰面看著她,低笑道:“避一避。”

他輕拍拍馬身,馬兒載著春容緩緩向前走去。兩側的人紛紛讓開位置,任由春容離開圍堵。他們今日追隨謝華君圍殺祝眠,是要為曾經的武林盟主討個公道,春容與此事無關,他們也不想牽連到她的頭上。

謝華君亦是有意放她離開,在她的馬經過自己身邊時,謝華君望了她一眼,沒有開口,沒有阻攔,甚至拉扯著韁繩,令白馬向旁挪了半個身位,給她讓路。

在場沒有一人阻攔她。

沒有一人想要傷害她。

可她的心中,卻被恐懼填滿。

她乘馬握著韁繩,回望祝眠,目光半刻也不曾挪開。

火光忽閃,在地上描下虛晃的影子。

祝眠的影子刻在林地間,像一把刀。

寶刀將要出鞘,出鞘必會見血。月下林間,難免一場血孽。

“殺!”

似是戰場上的騎兵沖陣,一聲令下,一隊人馬紛紛列齊,舉刀提劍沖殺向前。

祝眠靜靜地面對著眼前的馬群,提起手中的刀。

一人,一刀,迎千軍萬馬。

作者有話要說:

調整部分細節。部分情節有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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