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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血債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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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一敵眾的對決。

祝眠在人群馬匹之間穿梭,有人墜馬,有人中刀,刀兵之音充耳不絕。

春容調轉馬頭,正視著這群拼殺的江湖人。原本有序的照明火把在這時變得十分淩亂,有些跌落在地,有的被人擲出。她企圖在殘光亂影中找見祝眠的身影。

她不懂武功高低,不知局勢優劣,只知祝眠孤身一人,被層層圍住,在她看來是劣勢,處於下風。每一次刀光劍影的閃爍,都像多一根細繩,綁在她的臟腑上,狠狠收束擠壓。

白馬挪了挪蹄,仿佛打了個噴嚏。

馬上的謝華君挺直腰桿,直盯著戰局。前方的火光勻了些許描在她明艷的臉上。春容想要看清她的神情,試圖在她的神情中,尋找出這場戰局優劣的蛛絲馬跡。然而她的臉色始終沒有變化,春容便愈發憂心。

春容咬了咬牙,對方人數占優,雖然祝眠很強,但到底雙拳難敵四手,若不是她在,祝眠即便對抗不過,也能輕易脫身。可有了她在,祝眠只能留下來。她又豈能安心作壁上觀?

再探一眼謝華君,謝華君的註意力始終鎖在前方,幾乎完全忽略了她的存在。

對方不會武功。她在心中如此提醒自己。

這些人全部是追隨謝華君而來,倘若將人挾持,或許就能安然脫身。念頭一起,她稍攥了攥拳,擡手順過鬢發,捋至而後,目光悄悄偏向謝華君。她的馬較謝華君稍靠後些,兩人貼得很近,兩匹馬間只有半人距離。只要她全力撲出,將謝華君自馬背上撲落在地,她綰發的木釵便可作為兵刃,制住謝華君。

來回盤算過後,她再望向前方,林間已躺下七|八人,卻仍沒有停手的意思。

她合上眼睛,靜靜調勻呼吸,當再睜眼時,立刻向著謝華君的方向撲出,並蹬著馬鞍借力。她用了十足的力氣,當即便撲在謝華君身上,對方猝不及防,被她帶著自馬上跌落,兩人抱成一團滾在地上。

剛一定身,她立時抽出發釵,抵在謝華君脖頸出。

心跳加速,氣喘籲籲,她幾乎耗盡力氣地大聲呼喊:“都住手!”

謝華君怔然回頭,想要看她,她貼在謝華君耳邊,攔在其胸口前的手不住打顫,卻仍努力狠戾了嗓音道:“別動。”

交戰的眾人初時沒有意料到發生了什麽,待有人覺察謝華君被鉗制後,連忙覆述。

“快停下!她抓了謝小姐。”

“停手,都停手!”

“全都停手!”

追隨謝華君而來的武者紛紛停手,回望向她的方向。浴血酣戰的祝眠不得不停下手中的刀,略有興致地打量著挾持謝華君的春容。

他一向知道,她有時有著莫名的勇氣。譬如當初為了給謝華君尋藥,她義無反顧地刺傷自己。但他沒有想過,她會在這種時候挺身而出。他還記得剛出城的那天傍晚,他教她騎馬,雖然嘴上不說,但她獨自在馬背上,握著韁繩的手在打顫,身子也因緊張而僵直宛如木雕。是什麽讓她放下從馬背上跌落的恐懼,出其不意地將謝華君擒制在手呢?大約便是那種莫名的勇氣。

“你想怎樣。”謝華君蹙眉,手臂剛剛挪動,便又被春容喝住。

“別動。我不想傷你,放我們走。”春容說話時,牙齒像是刀刃劍鋒,交錯切出金鳴。

“多此一舉。”謝華君小聲撇下一句。武者們自知不敵祝眠,謝華君又被人挾持,只能應下春容的要求。

離開時,以防萬一,春容將謝華君交到祝眠手中,叮囑他將謝華君一並帶上,等到安全地帶再將人放走。

這場交鋒,祝眠穩操勝券,春容確實多此一舉。但他樂得聽春容的安排,割斷一截韁繩將謝華君雙手綁了,扶上馬背,又將春容扶上同一批馬,頗為嚴肅道:“你截獲的人質,還是你來照看。我斷後。”

春容認真地點頭應下,一如前幾日祝眠帶她同乘一般,帶著謝華君策馬前行。

一直跑到月行中天之時,春容才稍有松懈,與祝眠一同尋了處空地休息。

下馬時,她才發現謝華君的腳踝受傷,應是被她撲落馬下時扭到,只是對方一路沒有吭聲,她才沒有發現。

“抱歉。”春容滿心歉意,扶著謝華君坐在一塊平整的巖石上,蹲下身替她檢查腳踝。

謝華君縮回腳,冷漠道:“我們是仇敵,你設法挾持我,是為了脫險,沒必要道歉。”

“我與你無仇無怨。”

“我和他有仇。你們既在一起,我與你便也有了仇怨。”

春容低笑道:“倘若你真的將我視為仇敵,我又怎會有機會挾持你?是我小人行徑,對不起。”

祝眠撿了些枯木枝生火。

若在尋常,能夠這樣相處,謝華君定然歡喜萬分。可此時此刻,謝華君不肯靠近火堆,更不願靠近祝眠。

“我知道你是誰。”春容替謝華君揉著腳踝,低聲細語道,“也聽說過一些往事。血海深仇,沒人有資格勸你放下與寬恕。但同樣的,我無法眼睜睜看著他受傷,等著他去死。”

謝華君一聲不吭,仰面看著漫天星鬥。

星光璀璨。

曾經也是這樣星漢燦爛的夜裏,她的親眷死在屠刀之下,只有她一人被人救下,那人背著她,整整一個月,背著她,一步一步向著寧州行去。那一個月,她渾渾噩噩,幾乎日夜自噩夢中哭喊著醒來,每次醒來,都有一個人在身邊,生著一堆暖洋洋的火,照得她很溫暖。小時候,她很感激他,住進謝宅後,也日夜期盼著能見到他。長大後,她很喜歡他,天南海北地追趕他的行蹤。

可就在不久前,謝堯查到了當年屠殺林氏滿門的殺手名錄,他的名字赫然列於其間。幾乎同時,他出手打傷謝堯,若非有燕姨在旁,謝堯已死在他的手下。謝堯因此重傷,至今仍在昏迷,幾時蘇醒難有定數。

她的生父與養父,死傷於他手,她焉能不痛,焉能不恨。

淚水氤氳,擋了她望星的視線,她擡手快速抹去眼淚,靜默不語。

三人一夜無話,一夜無眠。

第二日清晨繼續上馬趕路,祝眠有意尋找人家,至晌午時見一縷炊煙,驅馬追逐炊煙而去。鄉野間的幾戶人家,黃土茅草房,窮苦貧困。祝眠給出金銀,將謝華君安置在一戶人家,並留下一匹馬。

謝華君腳踝腫著,難以直立行走,只能眼睜睜看著祝眠與春容將她交托給農戶後轉身離開。眼看著二人即將消失,她不由自主地呼喊:“祝眠!”

祝眠仍在前行,卻被春容拽著衣袖,被迫停下,回身看去。

“為什麽沒有斬草除根?為什麽屢次三番救我於危難?”謝華君毫不遮掩臉上悲戚之色,明明與仇人咫尺之遙,她卻將仇人當做恩人,蒙在鼓裏這麽多年。她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這些年,祝眠多次出手救她,明明有那麽多機會能夠斬草除根,哪怕由著她自生自滅也好,但為什麽祝眠放過了她。

她期待著一個答案,同時懼怕著。可一旁立著的春容卻又提醒著她,不會是她所期待又懼怕的那個答案。

祝眠有些苦惱。

停頓了許久,他說:“或許是虧欠你的。”

說完,他笑著搖了搖頭,對於這樣的說辭,他自己也無法相信。說完他就要走。

謝華君怔在原地,拍著桌子撐起身,哪怕腳踝腫痛無法安穩站立,她也要一瘸一拐地向著門口逼去。

她悲憤交加,咬牙切齒:“為什麽?”

祝眠頓足回頭看她。春容慌忙迎上去,想要攙扶,卻被祝眠拽住衣袖,拉到身後。

她不顧腳踝痛楚,愈行愈快,疾聲道:“你殺了那麽多無辜的人,為什麽獨獨對我心有虧欠?”她知道,他從來不是巧言令色的人,所以她相信他所說的虧欠二字。但又無法相信。

祝眠擋在春容身前,看著她步伐顛簸地靠近,輕嘆一聲:“或許是因為你送了我一把刀。”

“那是我爹的刀,我是將它送給殺了那些傷害我的親人的兇手的恩人!”謝華君的腳踝終是支撐不住,站立不穩撲在地上,她距離門檻只有一步之遙,伸長了手臂,卻也仍差著那一線距離。

祝眠站在門檻後,攔下春容,眼睜睜地看她跌倒在地。

謝華君的雙手抓在地上,抓起一捧黃土,拼盡全力擲向祝眠。黃土砸在他的衣擺上,隨即緩緩飄落。她捶地哭號,淚水融入黃土間。她恨自己識人不清,錯將仇人當恩人,也恨自己沒有習武,不能為父母家人報仇。

黃土撲在她滿是淚痕的臉上,令她姣美的臉頰蒙塵。

傾國傾城色,深埋黃土間。

血淚相和,卻只能咬出句刻薄話來:

“祝眠,你兩手血孽,活該天上地下皆是孤家寡人!”

“最好這一輩子,生不得快活,死不得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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