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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謝華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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淚珠串線墜地。

猶如一池碧水被風揉碎,盛怒悲歌,洶湧激蕩,旋即濺上兩岸。

春容低頭瞧了瞧,又將食盒遞回小趙手中,轉身回屋:“幫我把飯菜擱好。”

小趙擡袖擦著淚,拉上房門,提著食盒到桌邊擺放飯菜。粥是鹹香瘦肉粥,菜有爽口腌黃瓜,甜口小糕點,還有兩盤熱騰騰的炒時蔬。

春容在妝臺前坐著,檀木梳邊上擱著繪著她名字的花牌,鏤空雕刻,漆紅點綠,繁華無盡。祝眠五百金買下的一個月,這塊花牌只收在她手中,昨日整日留在枯坐禪內,花牌便被她隨手擱在妝臺上。

青樓妓館的姑娘皆有一方花牌,簡陋也罷,奢華也罷,作用並無分別。紅倌掛牌後,一日能伴十數恩客,有時甚至不止。走運者,安生活到二十餘歲,已是滄桑憔悴、年華老去,三十歲便能算作壽終正寢——但非善終。不走運者,或是染上花柳病不治而亡,或是被客百般折磨致死,或是懷了孩子一屍兩命。

小趙的母親是個走運的姑娘,雖不幸懷孕,卻能安然生產,帶著小趙長到五歲,在三十出頭的年紀上枯萎雕零。小趙生來孱弱,剛出生時,樓裏姑娘尋思她活不到滿月,滿月時又尋思她活不過周歲,周歲時尋思她活不過三歲。一年年長起來,如今也是十歲出頭的年紀,只是身量仍十分矮小,瞧來不過七八歲模樣。

小趙的“趙”,據說是她娘來軟玉樓前的姓氏。因其來時年紀尚小,只記得一個音節,長大之後,慢慢曉得或許是個姓氏,央人寫出後,捧著一張紙日念夜念。後來得了女兒,便給她取名小趙。

她娘臨死前,給掌勺老胡塞了二兩銀子,盼老胡能帶一帶她。於是她窩進廚房裏,燒火添柴、洗菜刷鍋,到如今能燒出一手好菜。因前院的客愛吃,宦娘便準允這個黑瘦姑娘蹲在廚房裏幹活。

至如今,得了名,廚房再待不下去。

“姑娘,飯菜溫著,再冷些該不好吃了。”小趙忍著哭腔,“冷飯對身子不好,姑娘早些吃吧。”

“會梳頭嗎?”春容拔出發釵,解開發髻,妝鏡中能照出小趙半邊身子。

小趙搖搖頭回答:“不太會。”整日在廚房裏燒火做飯,頭發毛毛躁躁,只拿根麻布條綁著,如何會梳樓裏姑娘們那些花樣百出的發髻。

“不會不該說不會,要學。”春容向她招招手。

小趙不解,行上前去,見春容將梳子交到她手中。

宦娘是今晨一早去尋的她,說完便走,不容她爭辯求饒。她只能一邊刷著昨夜堆積的盤碗,一邊默默掉眼淚。老胡見她哭,問了幾句,便讓她擦擦手生火。她問:“這一大清早,要給誰做飯?”老胡說:“昨夜枯坐禪裏燭火亮了一宿,春容姑娘想必操勞一夜,過會兒該餓了。”她應了聲,不再說話。柴火煙氣熏得她眼睛疼,眼淚愈發洶湧。

煮粥燒菜,裝好食盒。

上樓前,老胡沒再多說什麽。

此刻,春容也沒開口。

她看著自己粗糙的手,捏著精心雕飾的木梳,隨後動作輕緩地梳過春容那如瀑青絲。

“會勻妝嗎?”春容推出兩盒脂粉,一盒細白如雪,一盒嫣紅似花。

小趙咬唇落淚,卻是帶著喜悅,嗓音微顫道:“會學。”

“行了。”春容抽出一方手帕,遞到小趙手中,“吃飯。”

晌午時,小趙換上一身舊衣,衣衫雖舊,卻也點有色彩,繡著紋章。春容帶著她去到宦娘的小佛堂,將她要到身邊做個侍奉的丫鬟。宦娘先是不願,春容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後,得了準許。

此後,每日除卻慣有的應對來客,春容多了兩項差事,一是教小趙梳發勻妝、研墨調弦,二是細細傾聽來客所述,篩選其中信息,記錄在一本冊子上。

公子瞬說,十日後江湖上盡人皆知,但在此之前,已有在近處的江湖人好奇趕來。執刀佩劍、負弓持木倉,各色各樣,如雲而來,絡繹不絕。

形形色色江湖人,各自講著驚心動魄的愛恨情仇,卻盡是些陌生的名字。因而聽到熟悉的名字時,春容便會有意多問兩句。

“小娘子可別不信,咱們江湖兒女可不興什麽大家閨秀那一套,謝華君定是已在路上。”是個粗布麻衣卻出手闊綽的漢子,自述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斷山掌程玉虎,“寧州距此千二百裏,前幾日有暴雨,漲了水,流速也急。走水路至多兩日就能從寧州城抵達小晴灣,再從小晴灣改陸路至銀州城,快馬加鞭只需一日光景。我賭一百兩銀子,謝華君明日就會登門拜訪小娘子。”

春容笑笑:“水路本就兇險,又逢漲水,更是兇險萬分。即便要來,謝大俠的千金又怎會冒險趕這一日半日。”

“謔,這算什麽冒險。”程玉虎端一碗酒飲了,抹去掛在胡須上的酒水珠子,滿心佩服道,“知道無寧海嗎?”

“略有耳聞。”春容斟酒。

無寧海在中原腹地,名為海,實則是湖,據傳湖面下暗流終年不息,即便水面平靜,水下亦是波濤洶湧,無人敢在此泛舟捕魚。

程玉虎讚嘆道:“謝華君去年才驅船在湖上走了一遭。只因傳言祝眠到了無寧海南岸的霜華城,那時謝華君正在無寧海北岸的披紅谷,如果走尋常路繞過無寧海,得半個月的功夫。但如果能橫渡無寧海,兩日便可抵達。依照祝眠的行事風格,半個月後,指不定已去了哪裏,所以謝華君冒險橫渡無寧海,如願在霜華城中見到了祝眠。”

“說不準,是誰誇大了無寧海的兇險。”她布上菜,“一口湖泊,怎也會不比真正的大海兇險。”

“小娘子此言差矣。”程玉虎搖了搖頭,“謝華君橫渡無寧海後,有人也作你那般猜想,於是尋了個風平浪靜的日子,乘舟入湖,再沒回來。”

一陣唏噓後,程玉虎與同行的人換了話題。

話語中再沒她熟悉的名字。

至傍晚,程玉虎醉醺醺離去,臨行前拍著她的肩膀,或許斷山掌是真的,程玉虎輕輕拍她兩下,她便覺骨頭都要被拍碎了。好在人雖醉了,尚還知曉輕重,沒真將她拍打出個重傷來。

小趙動作麻利地收整著屋子,連番追問,一面問第一美人有多美,一面又問無寧海究竟有多兇,甚至憑空構想著無寧海中會不會是有水妖作怪,對美人一見傾心,是以放美人通行。

她聽著笑著,隨即道:“閑了去找老胡蒸兩籠包子,一籠甜,一籠鹹。”

小趙一溜煙兒要走,又被她叫住:“再舀壺花蜜回來。讓他們備著明日的糕點,清爽口,多添些薄荷,少放些糖。”

“姑娘還有別的要吩咐的沒?”小趙一一記下,臨走時唯恐再被叫停,便又多問一句。

“腌幾截桂花藕。”她翻著小冊子,“明日記得燉些豬蹄。”

小趙再三確定沒有其他要交代的,這才去小廚房。老胡聽了這些零零碎碎的交代,隨口便道:“看來姑娘明日有熟客來。”

黃昏霞光萬丈,春容倚窗吃了兩三個包子,餘下的盡數填進小趙肚子裏去。樓門前燈多點了八盞,將門口照得如同白晝。又來了兩三波客人敘話,春容幾杯薄酒下肚,紅了臉頰。

小趙在旁看著,氣鼓鼓地下樓提熱水,待客走了,才擰著帕子,仔細給春容擦拭臉頰。剛剛那個客硬是攬著春容親昵,嘴上須上油光蹭在她臉上。

“傍晚交代你的,都告訴老胡了嗎?”春容半醉半醒,卸著首飾,慢慢擦洗脂粉。

小趙應道:“都交代了。姑娘明日有什麽熟客要來嗎?”

春容沒有答話,只片刻的功夫,人已伏在妝鏡前睡著了。

次日晌午,春容昏昏醒來,小趙盛來一碗綠豆沙放著,熟練地侍候她起身沐浴更衣,梳頭勻妝。一切就緒,綠豆沙半溫著,剛好入口。

下午連著三波客人離開後,廚房備好的糕點糖藕豬蹄仍未派上用場。

春容也未作答。小趙好奇地守在門口與樓梯間,每見行來的客便悄悄打量,待其離去後又失落嘆息。

又至傍晚,天際層疊雲彩如牡丹花綻。

一架馬車急匆匆自花下奔來,揚起一街塵土,最後在軟玉樓門前停下。

一只纖纖玉手,掀開馬車前垂掛著的普普通通的棉麻簾子,深藍的布料更襯得這只手皓白如雪。自車簾後探出身的,卻不是一名曼妙美人,而是位頭頂方巾的小廝。小廝躍下馬車,與車夫一同將腳凳擺好。

又一人自馬車中探身而出。

是位嫩綠衣袍的公子,俊美無雙,引人頻頻回望。兼之風度翩翩,舉止柔雅,像是飽讀詩書的世家子弟。衣著用料、壓裙玉佩,皆是上乘,與這架普通尋常的馬車格格不入。

公子下車。

宦娘聞訊迎上前來。

小廝悶聲攔在公子與宦娘中間,似已排演數次般娓娓道明來意:“我家公子聽聞軟玉樓花魁春容姑娘鼓上一舞當世無雙,特來一見。”隨即一錠金子出手,哄得宦娘合不攏嘴。

樓下的熱鬧傳到樓上,小趙剛要探頭張望,就被春容叫去,要將昨日交代備好的糕點仔細擺盤端來。

“姑娘,門口那位出手大方的公子,就是你的熟客嗎?”小趙好奇地問,卻被笑著攆去樓下拿糕點。

待那位公子抵達枯坐禪時,小趙已將四碟爽口糕點擺好,旁邊又煨著一盅桂花腌糖藕、一盅豬蹄燉黃豆。

春容外出迎客。

來人身量較她料想的要高上一些,怪不得扮男裝能如此有模有樣。

“謝公子請。”她側身推開房門。

“你怎知我姓謝?”

“我還知道,公子愛吃薄荷涼糕蘸花蜜,屋內已備妥了。”

“難怪。”公子入室落座。

這是春容第一次見她。

像她這樣的人,出現在人們面前時,無需多問,一眼便可辨出身份。

因這世上,只有這樣的面容,才當得起江湖第一美人的盛譽。

這位姿儀美甚的世家公子,自然是女扮男裝的謝華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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