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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此身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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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中,不計其數的男人追求這位第一美人。

傳言謝華君讓那些世家公子為她殺除兇賊惡匪,讓那些青年才俊為她考取科舉狀元,還有些不知名的江湖浪子,她讓他們去探無底懸崖。世家公子鎩羽而歸,青年才俊名落孫山,江湖浪子墜入崖底不知死活。

一時興起一句話,就讓這些人傷的傷、殘的殘、死的死。

但江湖上沒有一個人指責她。他們只會罵那些人色膽包天,活該有這樣的下場。

可即便是如此刁難,追捧她的人還是前仆後繼。

而她卻追著一名殺手天南海北,哪怕屢屢涉險也再所不惜。今日,她追著他的足跡,出現在銀州城軟玉樓。

“祝眠沒再來過?”她單手托腮,盯著擺弄琉璃壺的春容。

春容正將壺中花蜜傾出,推至她面前。

花蜜剔透,落入玉盞,於燭下生輝。

“沒再來過。”春容含笑回答,“公子怕是空跑一趟。”雖已辨明身份,但仍喚她公子。無論是江湖女子,還是深閨千金,皆不便出入秦樓楚館。此時此刻,哪怕心知肚明亦要遮掩一二。

“他是在這兒殺了公子瞬?”謝華君輕嗅花蜜,雙眉微皺。花蜜清甜,但這盞中卻有股苦澀氣息。她怕苦。

“就在樓下。”

聽到公子瞬的名字,春容指尖微僵,垂眸搗茶。待神思平穩之後,才又擡頭,見其凝眉望玉盞,當即會意,輕聲解釋:“新釀菊花蜜,苦味已去除。”

謝華君“嗯”一聲,夾起塊薄荷涼糕。

輕咬一口,如抿如啜,不見皓齒。糕點入口後,再經細嚼慢咽,緩緩吞下。吃相優雅,不覺刻意,是經年累月養成的習慣。倒與人們口中那位不拘小節、膽大妄為的第一美人,稍稍有些區別。

“謝堯出五百兩,請他出手,殺公子瞬。”謝華君似是忽然想起,便突然提起。

春容道:“聽說過。五百兩殺一人,極貴的刀。”

“是五百兩金。”謝華君強調,“旁人請他,是銀子。謝堯請他,花的金子。”

五百兩金殺一人。

“謝大俠高義。”春容奉承讚嘆,一半真心,一半假意。

何等富庶人家,才能一舉拿出五百兩金?謝堯不經商、不事礦產、不設武館,哪裏來的百兩金。江湖上少有人計較這些。她計較過,無果,便不再想。

“可他拿這五百兩金,買你一月好夢。”謝華君輕嘆一聲,“他從不這樣。”

美人愁態,如煙雨霏霏。

“從前會如何?”一開口,便後悔了。她不該問。

謝華君似是自說自話,又似回答:“雲坊城有個乞丐,快要死時,恰撞見他。他剛得五百兩,請鐵匠打了口純銀棺材,在破落巷子中守了三天。三天後,乞丐死了。他用純銀棺材給那乞丐收屍。”

“可憐這乞丐,死後也不得安生。”

純銀棺材收斂屍身,掘墳竊銀的賊人恐會絡繹不絕。

“沒錯,至今共有十七波人掘墳盜冢。”謝華君短嘆一聲,“這十七波人如今沒一個活著。此後,再大膽的人,也不敢去了。畢竟那是祝眠親手挖出的墳冢。”

春容默然。

十七波人,雖是貪心,總也罪不至死。

“太溟山上有座懸樓,嵌在半山壁中。”謝華君又道,“樓中住著一位避世高人,三十年前,江湖中提起他的名字,總會令人心驚膽戰。祝眠身負千兩銀登上山頂,從山頂將銀子推落,砸穿懸樓屋頂。高人氣惱,與他一戰。”

“贏了?”

令人心驚膽戰的老前輩,被他惹惱,若是輸了,總不會輕易放過他。

“未分勝負。”謝華君悵然,“高人仍住在懸樓,只是每逢雨雪狂風,便得淋雨淋雪。處境淒寒。”

“為何不補屋頂?”

“祝眠總給他送銀子。”

“存著壞心。”春容只覺無奈。

“宛裕城有位俊俏公子,要娶一位家財萬貫的醜妻。”謝華君忍俊不禁,“他找人連夜將新郎家門用金銀封死。大婚當日,新郎官被一扇金銀門擋住去路,只得爬墻翻出門去迎親,緊趕慢趕,還是誤了良辰吉日。”

春容面上平靜,心中已有不平氣。

壞人姻緣又不利己。果真是做人命買賣的殺手,身上全是孽債。

“他殺了許多人。”謝華君忽然止笑,冷冷清清道,“倘若將那些銀錢積累起來,也該有座金山銀山。但他的錢都拿來做這些滑稽可笑的事情,從未辦過好事。你是第一個。”

“花錢嫖|娼,算不上什麽好事。”春容心頭一緊,平淡回應。

但卻忍不住細思。似乎正如謝華君所說,他從未辦過好事,今次竟拿著五百金,送她一個月好夢。

“他不嫖|娼。喝酒也少。若非得到消息,公子瞬會出現,他也不會來,更不會在你身上花錢。他從不作弄女人,怕麻煩。”謝華君招來小廝,將豬蹄燉黃豆中的黃豆盛出,夾在兩片糖藕中,算是藕夾。不知是何滋味。她倒是吃得津津有味。

小廝也是姣美姑娘,因沒有謝華君那般高挑身量,扮男裝便稍顯別扭。以宦娘的眼光,早在她二人下車時,就已辨出這是兩位姑娘。

藕夾吃過,又吃糕點,再飲一盞茶解膩。

“墊好肚子。”謝華君拍拍肚子,“上酒吧。”

卻不喝軟玉樓的酒,說兌了脂粉氣,壞了酒香。

春容便差小趙上街沽酒。

回來時,小趙興沖沖道:“今兒樓裏來了好些人,許多都是打遠處來的,聽阿環說馬廄裏都要塞不下了,都是上品名駒,馬蹄鐵都不一般。”阿環是門口牽馬的小童,且有一手訓馬功夫在身。

“這般鬧騰,也不怕唐突了客人。”春容橫她一眼,取了器具準備溫酒。

“不必溫酒。有窗子嗎?”謝華君將衣擺掖入腰帶下,自顧自去找窗。窗只能半開,小廝便自覺上前拆卸窗子,又從包袱中取出繩索。繩索一端墜著鐵爪,燭火映冷鐵泛光,瞧來有些駭人。

小趙瞠目結舌看著,慌裏慌張,忙要攔人:“分明是個有模有樣的公子,怎麽學人賴賬?”

“賴什麽賬!”小廝氣鼓鼓瞪圓了眼睛,“我家公子只是覺得吵鬧,想換個地方。”

謝華君將鐵爪拋出,拽了拽,確認穩妥後道:“待會兒那些上品名駒的主人,就要將這間屋子團團圍住,你呢就留在這裏應付他們,我和春容妹妹往樓上坐坐。”

軟玉樓統共三層,枯坐禪就在三樓。

三樓的樓上,春容想她說的多半是房頂。

“公子有武功在身,上房頂自不在話下。”春容卸下易落的釵環,眼瞧著有些難辦,“但於春容而言,確是有些困難。”

“釵環都已去了,還說不想上來?”謝華君笑得明媚,“我不會武功,攀著繩索上去就行,不高。”

“謝大俠的女兒竟不會武功。這還是頭回聽說。”春容將寬袖綁起,又綁了裙擺,以免攀爬時勾絞在什麽地方。

說話間,謝華君已爬了出去,動作靈活地翻上房檐,隨後扒著房檐下看,向春容道:“謝堯的女兒,就一定要會武功嗎?茉莉,將繩子在她腰上纏好。”

小廝依令將繩索系在春容腰間。

春容久不勞作,手上勁道太小,雙手緊握繩索,維持半掛在空中的姿勢就已耗盡氣力。風微過時,吹得她輕飄飄的身子在空中搖晃,幾乎跌下樓去。

她常在窗內向遠處眺望,亦在窗內向下探索,這是頭一回在窗外下瞰遠眺。三層樓說高不高,小趙樓上樓下跑一個來回,只需二十個呼吸的功夫。說矮卻也不矮,若此刻她脫力松手,墜下去,手腳少說要摔斷一處。好在謝華君有先見之明,在她腰上系著繩索,不至令這位剛剛聲名遠播的花魁墜樓而亡。

謝華君拉著她向上,她借力亦攀上房檐。

在屋頂站起身時,她覺得自己像是將要騰飛的鳥兒,即刻乘風而去。

秋裏的風冷,但她掌心灼燒般滾燙,心口亦是滾燙。

“冷嗎?”謝華君拉著她在屋脊坐下。

她搖搖頭。

心府滾燙,自然全身滾燙,何懼這點兒秋風。

謝華君又用繩子吊了酒上房,一人一壺,對風而飲,酒暖了腸胃,謝華君悠悠道:“他說你有勇氣,我想你是特別的,於是來看看。果真是特別的。”

“若論勇氣。江湖中恐怕少有人能比公子有勇氣。”春容真心實意,“橫渡無寧海,天底下再尋不出誰了。”

“這算什麽勇氣。悶著頭前沖,不怕死而已。”謝華君與她碰壺,“他救過我一條命。倘若我在尋他的路上死去,也算償還。死得其所。”

“可見公子於他而言,亦是特別。”春容莞爾道,“這些時日,只聽說過他殺人,殺了多少人,殺了什麽人。卻一次都沒聽過他救過什麽人。”

“他殺公子瞬,便是救了許多豆蔻少女。”謝華君不置可否,“我這樣的人,無論事情到何種境地,永遠有人替我收場。所以什麽都不怕。哪怕死,也只是償命而已。你不同。方才有半點差池,你從樓上摔下,那裏的花架就會貫穿你的身軀,或許掙紮都不需要,當場斃命。但你還是隨我攀上屋頂。待會兒喝了酒,腳步虛浮,若踩不穩滾落下去,仍是性命堪憂。但你還是在陪我喝酒。”

“公子是客。春容伴客,理所應當。”春容碰碰她的酒壺,飲一口酒,笑意盈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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