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花樂樂早早收拾整齊了，便去章家提親。

章娘子早就從自家小女兒那裏提前得了消息，馬二郎這後生不錯，長得精神壯實，性子也老實，她和孩子他爹在夜裏不知道商量過了多少次，自然是讚成這門親事的。

眾人落座，花樂樂直奔主題，把來意講明。誰知章家二老聽完，卻沈默不語。

花樂樂心頭突突突，連忙笑著打圓場，“喲！你們這是怎麽了？閨女再好，總有嫁人的時候，別一臉舍不得啊！馬家有間豆腐鋪子，嫁過去後不愁吃不愁穿的，多好啊！”

她又道，“再說了，馬家離你們又不遠，想看女兒，擡擡腳就到了。俗話說買豬看圈，給人做媳婦的，若是能遇到個好婆婆，生活都省心一大半呢。我和馬娘子有十幾年的交情，她的為人我十分清楚，誰家閨女能給她當兒媳婦，真真是上輩子修來的福分呢！”

‘所以，你們還在等什麽呢？快答應啊！’

“馬二郎確實不錯，”章娘子附和道，“李媒婆，不是我吹牛，我們家蘭花也不差，三個姑娘裏，就她最老實乖巧，幹活又賣力。你還別說，我真舍不得她嫁人那麽早啊！”

花樂樂呵呵笑道，“沒事，咱們可以先訂親，婚期好商量嘛。”時下風俗，一年不辦兩次喜事，今年秋天，荷花要出嫁，所以今年蘭花肯定是不能出嫁的，來之前馬娘子都交代了，二郎和蘭花年紀還小，可以等明年。

一直不出聲的章老爹終於發話了，“李媒婆，我就兩個條件，馬家要是肯答應，這婚事就成！日後他們送來的聘禮我一分不留，全部給蘭花再帶回去！”

主菜終於來了！花樂樂精神一振，腰都繃直了，“您請說！”

“第一，蘭花還小，今年不能成親，最早也是來年的秋天。”

花樂樂點點頭，她也覺得蘭花年齡小，早戀也就罷，早婚早育確實不適合。“第二個條件呢？”

“這燒餅鋪子傳了三代，若是斷在我手裏，那便是死了也無臉見祖宗。所以蘭花生的第二個兒子，日後必須姓章。待我百年之後，不管是這鋪子還是我章家攢下的積蓄，通通都傳給我那外孫，絕不虧待他半分！”

花樂樂原本笑意盈盈的臉頓時皺成一團，便是男女平等的現代，婚姻兩家都還為孩子跟誰姓吵翻天呢，更何況是這男尊女卑、以入贅為恥的古代？

一個鬧不好，別說婚事黃了，倆家老死不相往來都有可能！

她真想穿回昨天呼自己一個巴掌，叫你立flag！

花樂樂試探性地詢問，“章郎君，不是我多嘴，只是這都是沒發生的事情，如何說得準？”萬一都是女兒呢？“都是您外孫，何必呢？”

章郎君堅決地道，“可那姓馬不姓章！”他揮手阻止花樂樂說話，“原本我就打算留蘭花在家招婿，要不是看她和馬二郎情投意合，這婚事我壓根兒就不同意。”言下之意，這已經是他的最低底線，不能退讓。

花樂樂無法，只能訕訕笑，以回去請示馬家意見為由，灰溜溜地離開章家。

花樂樂到馬家的豆腐鋪時，馬娘子等人正在做豆腐，待她把章家的要求一說出來，馬娘子氣得一掌拍碎了即將成型的豆腐，“當我馬家窮得吃不上飯，上趕著把兒子送給人家！”眼看馬娘子就要說出無法挽回的話，花樂樂和馬二郎便一人夾著她一條胳膊，連哄帶勸地把人拖離院子。

馬老爹見狀，一邊吩咐大兒子將那被拍壞的豆腐處理了，一邊也跟著三人的步伐進了客廳裏。他倒還有些理智，“李娘子，我好好的兒子怎麽能給人當上門女婿呢？我們馬家不稀罕他們章家的家產！”

馬娘子氣呼呼地道，“就是！”

馬二郎急得撓頭抓耳，卻也知道此時沒有他說話的份兒，便不住用可憐巴巴的眼神求花樂樂幫忙。

花樂樂尷笑著，“老東家，你們怎麽如此大動幹戈呢？”見二人都不出聲，她一面在心裏把這該死的封建思想批得一文不值，一面揚著尷尬不失禮貌的假笑解釋道，“老東家，你們會錯意啦。不是要二郎入贅，是讓他們的第二個兒子日後繼承章家的家業！”

馬娘子反駁，“那還不是一樣！”

“二郎，你趕緊去幫你大哥大嫂做豆腐去！不要賴在這裏偷懶！”花樂樂起身，把馬二郎趕出去，然後湊近馬家二老，誠懇意切地低聲道，“老東家，我這可是真心實意的話，你們千萬別覺得戳心窩。”

“俗話說，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咱們作為父母的，一定要為兒女們的將來打算得清清楚楚，否則便是躺進了棺材，也睡不踏實啊！老東家，你們說是不是呢？”做思想工作，花樂樂那是極為拿手，從來不直奔主題，而是曲線救國、換位思考。

這一番話，說到了馬郎君和馬娘子二人的心裏，便是原本氣鼓鼓的心情，也不得不徐徐點頭稱是。

“老東家得祖宗庇佑，生了三男一女，兒女們個個出眾，我估摸不出百年，你們馬家定然是枝繁葉茂，成為一大望族！”花樂樂緊接著幾頂高帽拋過去，戴的馬家二老從頭頂暖到了腳跟，神色都緩和了許多。

花樂樂一臉遲疑，“只是——”

馬娘子不悅，忙道，“只是什麽？”

“大郎日後要接管豆腐鋪，只管將它做好做大即可；三郎如今讀著書，日後前途無量，也無須你們操心。只是這二郎呢？”

馬娘子信心滿滿地道，“二郎可以和大郎一起經營豆腐鋪！”

“哎呀，馬娘子，你這想法要不得啊！俗話說，‘一代親，二代表，三代不了了。’親兄弟還得明算賬呢，你讓二郎幫忙經營豆腐鋪，那他是夥計還是老板呢？孩子們長大成人，娶妻生子，各自有各自的老婆孩子要養，總不能還湊在一起吧？近臭遠香的道理我不說你們也懂，父母在時還好，但父母百年之後呢？幾家人硬是擠在一個窩裏，遲早要打架成仇的！”

馬家的豆腐鋪是賺錢，可馬三郎讀書更花錢，馬娘子肯出八兩銀子娶二兒媳，已經算是厚道了。

在場的都是黃土埋到了腋窩處的人，世事也算是看透了一半，要說什麽兄弟一定會永遠好如一家，那都是癡人說夢話！所以二郎需要另做一個營生！可馬家沒有多餘的錢置辦。

“章家的燒餅鋪傳了三代，如今章郎君只得三個女兒，總不能斷在自己手裏吧？章郎君也說了，原本是打算讓蘭花坐產招贅的，奈何蘭花與你們家二郎情投意合，見你們人好，二郎老實憨厚，才推翻了自己的打算，讓蘭花嫁人。”

“章郎君的要求也不算過分，不過是想等百年後有個後人摔盆上香，咱們都是厚道人，總不至於因此讓章家斷子絕孫吧？”

“況且蘭花長得那麽有福氣，生十個八個孩子不是問題，讓一個孫子姓章也沒什麽大不了。老話說‘黑貓白貓，抓到老鼠的就是好貓。’孫子姓馬、姓章不要緊，只要他健康孝順就好，難道說他姓章，他就不孝順祖父祖母？你們就不認他這孫子了嗎？”

花樂樂一番鞭辟入裏的話，重重敲在了馬郎君和馬娘子的心上，原本抗拒的心也軟化了大部分，花樂樂連忙加上一句，“章郎君說了，兩家的婚事若是成了，那蘭花嫁過來時，不止有自己的嫁妝，還會把聘禮一分不少地帶回來呢。”

“老東家，‘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多一份營生就多一條路，待章郎君章娘子年老體邁，還不是得二郎和蘭花管理燒餅鋪？”

……

花樂樂和馬家二老扯掰了一下午，說得口水都幹了，總算是把二人的心結都解開，答應了章家的要求。

條件一談好，訂親的事宜便開始走起來，花樂樂跟著上下操辦：雙方換了庚帖，問了兇吉，男方送了聘禮，算好了日期，只待來年秋天。

這樁生意告一段落，花樂樂得到了兩家的媒人錢和許許多多的燒餅、豆幹等物。

章荷花出嫁後，馬二郎便不再在家裏做豆腐，被章郎君以雇傭長工為名叫到章家燒餅鋪，和蘭花一起學習做燒餅。

某日，蘭花送了一些新口味的燒餅到馬尾巷，給花樂樂嘗嘗。

“蘭花，你越來越漂亮啦！”花樂樂讚嘆道。

穿著一身緋色裙裳的蘭花羞紅了臉，“嬸子你太誇張啦！”

花樂樂並沒有誇張，才大半年的時間，蘭花果真如花樂樂猜測的那樣，身體抽條了，人變瘦變高，因為不再整日窩在竈臺兼之一直堅持護膚，如今皮膚又白又細膩，一點油光都不泛。

花樂樂忍不住掐一把蘭花的臉，Q彈飽滿，手感超級好，心裏那個羨慕妒忌恨：‘年輕人的皮膚就好，不像她這個老阿姨，連個挽救的機會都沒有。嗚嗚！’

“嬸子，謝謝您！” 蘭花由衷地感激道，“若不是你，只怕我如今還是個灰頭土臉的小丫頭。”

花樂樂嘆氣一聲，抓著桌上的餅子一頓撕扯，“其實我也不知道這樣好不好。你和二郎的婚事，想必你也知道這其中的彎彎繞繞。”

蘭花點點頭，“這樣沒什麽不好。”

花樂樂作為一個來自信息爆炸社會的人，見多了各種各樣為財作惡的醜陋事，對於人性雖一直持有善念，但更有一份悲觀，“人心難測，我知道現在大家都好，可是日後如何，我真不敢保證。我甚至有時候會害怕……”

蘭花不解，“怕什麽？”

“我怕人心變化太快，怕由我促成的你們日後過得不幸福……”

蘭花一手持壺往碎餅碗裏倒熱湯，一手握住花樂樂微微顫抖的手，笑著安慰道，“沒事的，嬸子，你不要擔心，日後會如何，我們誰都不知道；但是現在如何，我們卻是可以體會得到的。你好，二郎好，爹娘好，馬叔馬嬸好，總不至於為了日後不知會不會出現的壞，就放棄現在的好吧？你說是不是？”

花樂樂失笑，她一向樂觀豁達，今日竟不知道為何突然如此悲觀？肯定是CPU一時故障。“蘭花，你能這麽想，我就放心了。”她把心放下，開始享受蘭花送來的美味燒餅。

人生苦短，得樂且樂，總之天無絕人之路，便是無路，亦能走出路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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