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第六個媒(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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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佳節將至,親朋好友之間總會互送禮品,比如自己做的月餅、柚子葡萄等時令水果。這日,秋娘提著東西到馬尾巷,剛敲一下花樂樂的家門,就聽到門內傳來幾聲小奶狗的汪汪叫聲。

很快,大門打開,一條黃澄澄、肥嘟嘟的小奶狗炮仗似地沖出來,卻因收腳不及時,一腦袋撞到秋娘,自己反而摔個四腳朝天,“嗷嗷啊!”

花樂樂隨後出來,沖小奶狗叫道,“金子!不要亂喊!”然後一手揪住小奶狗的後頸肉將它提起放到一旁,順便把秋娘引入家裏。

二人落座喝茶,小奶狗不斷扭著身子搖尾巴,興奮地在屋裏跑來跑去。秋娘把禮品送上,好奇地問,“你怎麽養起狗來?”

花樂樂苦笑,“這是金狗兒撿的,因他娘正懷著孕,所以暫時養在我這裏而已。”這狗可能有多動癥,精力旺盛得可怕,花樂樂覺得一頓吃兩碗飯都跟不上它的步伐。

送禮應有去有回,所以花樂樂把前幾日娘家人送的一筐物什搬出來,笑道,“我知你吃膩了糖糖餅餅,所以就不用月餅還禮了。這些是我娘家人送來的,我一個人吃不了多少,你喜歡什麽就拿什麽,不必客氣。”

秋娘一看,筐裏的東西還挺多,有今年新挖的蓮藕、馬蹄,腌制好的鹹鴨蛋,散發著清香的柚子、葡萄、牛甘果……

二人彼此都熟絡,所以秋娘也不跟她客氣,“正好。這幾日吃甜太多,沒什麽胃口,我就想吃些清爽的。”她拿了一些出來,便笑道,“我可不能白要你這些東西,所以我這裏有一單生意想轉給你,不知道你要不要?”

花樂樂喜出望外,“當然要,誰不知道秋姐姐您經手的都是肥差呢!我求之不得。”

秋娘笑著舉手佯裝要打她,“打你這貧嘴的!”

花樂樂連忙笑嘻嘻地作輯賠禮,“秋姐姐我錯了,”她從攢盒裏抓起一個月餅往自己的嘴裏塞,“待我吃塊月餅油一油嘴巴!免得嘴巴不滑不會說話。”

二人嬉笑打鬧完畢,秋娘便把要介紹的生意道出,原來是城西厚祿棺材鋪的少東家邱三郎,年二十有六,去年死了老婆,膝下有一女一子,需要娶個家身清白的娘子為妻。

花樂樂思量,這信息怎麽聽著那麽耳熟呢?哦哦!她想起來了,去年替阿金做媒,在徐家提親,她借用過這個少東家的信息做幌子,這信息還是秋娘友情提供的呢。便好奇地問,“這不是去年的事了嗎?怎麽?他還沒找到合適的人選?莫不是其中有什麽隱情?”

做殯葬生意雖然名聲不大好聽、社會地位比較低,但架不住古人看重身後事,便是沒錢也要借錢大辦的風俗,所以邱家家資豐厚,想要娶個平頭正臉的妻子還是很容易的。

秋娘苦笑,“你是不知道,這邱三郎真是癡情種轉世,一心想著亡妻不肯續弦,我給他介紹了十幾個黃花大閨女,他竟一個都不同意,氣得邱老郎君頭發都掉了一大半!真是不孝!”言語中頗有看不起男子重情的意思。

時下風俗,寡婦雖可以再嫁,但一般都默認替亡夫守喪三年才改嫁,否則會被人說閑話;而男子死了老婆,百日之後就可以再娶新婦,不娶就被人扣上‘沒本事’和‘不孝順’的帽子。

因為再有錢的人家,也需要一個白天伺候長輩、晚上傳宗接代的兒媳婦,最好是打不還口、罵不還手、多幹活少吃飯的那種。

花樂樂對此很鄙視,不以為然地道,“既然他不想娶就不娶唄。強扭的瓜不甜!”

秋娘反對,“這怎麽行?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家裏沒個主婦怎麽行?誰來操持家務?誰來孝敬長輩?”

“他已經婚過了!”花樂樂打斷秋娘的話,“邱家又不缺錢,雇十個八個長工,保證把長輩們伺候得舒舒服服!”

秋娘十分震驚地望著花樂樂,仿佛她頭頂長出兩個角似的,“這怎麽能一樣?下人畢竟是外人,哪裏能精心……好吧,就算下人能幹家務活,能把長輩伺候得舒舒服服,那邱大郎的一雙兒女呢?‘喪婦長女不取,無教戒也!(出自《公羊解詁》)’老祖宗的規矩,你總不能無視吧?邱家小娘子如今五歲,正是需要母親教導的時候,邱大郎便是不為自己,總該為孩子著想吧。”

唉!這就涉及到古代女子的教育問題了。古代女子需要和男性避嫌,不能去學校接受教育,也沒有網絡自學成才,知識大多來源於母親的言傳身教,所以為了邱小娘子的將來,邱三郎還真的需要一個妻子。

“秋姐姐,我錯了,是我一時糊塗。”花樂樂連忙告饒,“您快些把邱大郎的庚帖給我,我發誓,便是翻遍整個象興府城,我也要給邱小娘子找出個合適的母親來!”

“哼!”秋娘傲嬌地冷哼一聲,她把邱大郎的庚帖從懷裏取出,重重地拍在花樂樂的掌心,“你知道就好!”

“不過你也別急,男子薄情寡性,邱三郎估計是一時想不開,等過些時日,沒準他就想開了。”秋娘安慰道,“這單活計你要是做成了,至少能拿這個數!”秋娘用手指比了個‘十’。

花樂樂震驚,“十兩?”

秋娘的尾巴要翹上天了,得意地道,“只多不少。”

“哎呀,真是謝謝秋姐姐啦!”花樂樂沖她作輯,“這事若是成了,我請秋姐姐吃酒。”

花樂樂知道感恩,秋娘很高興,她喜滋滋地道,“那我等妹妹的好消息啦!”

花樂樂雖然很想早點把十兩媒人錢收入囊中,可中秋事多,只能等中秋過後,才得空去厚祿棺材鋪拜訪。

城西醒汗街,街長不過三百米,全是賣各種殯葬用品的店鋪,因為忌諱,做這種買賣的不能主動吆喝攬客、買這東西的不能討價還價,所以便是大白天,也很安靜。從別處走入這裏,冷不丁的就讓人頭皮發麻、腳步加快。

資深迷信主義者花樂樂有些慌,雖然她已經很努力地目不斜視了,但眼角的餘光仍能讓她清楚地看到左邊一具具紅唇白臉咧嘴微笑的紙紮人,右邊是一塊塊高低起伏的石碑,‘十兩!十兩!’她心裏念叨著,總算到了邱家。

誰知一進門,十幾口實木大棺材便撞入眼裏,擺放整齊,刷著好漆的棺面即便在光線不甚明亮的鋪子裏也能幽幽地泛著啞光,花樂樂一個踉蹌,差點連呼吸都忘了,太特麽壯觀了!

那店內看顧的男子聽見聲響,擡頭看了花樂樂一眼,觀其衣著鮮亮不似要買棺材的主顧,便假咳一聲作提醒,沒有主動招呼。

花樂樂這時才發現店內還有其他人,穿著青衫的瘦瘦郎君,神色厭厭,她定睛一看,驚喜地道,“是你啊?”

正是去年元宵燈會讓花樂樂作詩的那位郎君,當時給了一塊碎銀子,她記得特別清楚。

花樂樂快步走到櫃臺處,“你是這裏的掌櫃?”

那郎君拱手,“正是。不知娘子有何指教?”

花樂樂把前前後後一串連起來,便大著膽子詢問,“你可是邱三郎?”

對方點點頭,全程無笑容,情緒無起伏。也不知他是哀默大於心死,還是因為職業關系不能笑。

“我是馬尾巷的李媒婆,為了你的婚事而來。”花樂樂環視身邊壘得比人還高的棺材,“恐怕在此談事不太方便,不知令尊可在?”

邱三郎聽她說了來意,神色仍無起伏,他點點頭,“家父許在後頭,”

“我跟你一起去!”花樂樂打斷他的話,她可不願一個人待在這裏。

邱三郎掀開櫃臺旁邊的幕布,露出一個占地頗廣的後院,地上堆滿了木材和刨花,還有十來付未完工的棺材。

二人走進去,邱老郎君正帶著幾個長工幹活,鑿木的鑿木,雕花的雕花,上漆的上漆……忙得熱火朝天。

“爹,有人找您!”邱三郎叫道,然後走到那穿著褐色短打的幹瘦老頭身邊,低聲說一句,“是馬尾巷的李媒婆!”

“沒空!”邱老郎君頭也不擡地專心雕花,隨後噹啷一聲,回過神來丟了手中工具的邱老郎君滿臉激動地站起身,一路小跑到花樂樂面前,“對不住,對不住,剛才是我沒聽清楚,嬸子您別生氣。”

“嬸子,是不是三郎的婚事有著落了?”邱老郎君急忙問道,許是覺得不妥,“嬸子,這裏亂,咱們進裏邊說話。”

“嬸子,您這邊請!”他一口一個嬸子,叫得極為親熱。

……

花樂樂卻忍無可忍,“我夫家姓李,邱郎君喚我李媒婆便好,您年長我許多,莫折煞我也!”小輩們叫她嬸子就罷,這邱老頭都一副免票逛景區的模樣了,還叫她嬸子?不行!她堅決不同意!

“好的,嬸子!”邱老郎君下意識回答,才想到說錯話了,連忙住嘴,不好意思地將人迎進屋,親自端茶倒水,又翻出瓜果糕點捧到花樂樂面前一個勁地招呼她品嘗,殷勤得只差恨不能替她舉杯子剝果皮了。

花樂樂將秋娘把活計轉給她的事情委婉說出,又問邱老郎君,“我聽聞令郎重情不肯續弦,不知您是什麽看法?”

不說還好,一說邱老郎君便兩眼通紅,顧不得有外人在場,他用滿是木屑的大手擦擦眼睛,哽咽地道“不瞞你說,我先前那個兒媳婦真是好,善良孝順,只可惜命不好,生產時出了意外,傷了身子,不久就丟下一家老小走了。三郎和她是青梅竹馬,情誼自然非同尋常,可一個家,沒有個女主人像什麽樣?兩個小的需要人照顧,可我家老婆子身體不好,還能幫他到什麽時候?”

一旁在座的邱三郎立即朝邱老郎君跪下,聲音沙啞地道,“爹,是孩兒不孝!”他的神色痛苦矛盾,親情和愛情一直在他內心拉扯,讓他倍受折磨。

眼看父子倆就要抱頭痛哭,花樂樂忙道,“老郎君您別難過,天大的事都會過去的。您看我這不是來了嗎?”她轉頭對邱三郎道,“你勸勸你爹,有話好好說。待會兒我想和你單獨聊聊。”

……

待邱老郎君被勸出去,花樂樂道,“你也看見了,我和你父親素未謀面,他卻如此殷勤倍至,到底是為什麽,你應該很清楚。身為人子,可否視父母的痛苦而不顧?”

邱三郎低著頭不出聲,

“人生在世,有諸多身份,你不只是丈夫,還是兒子,更是父親。我知你重情重義,可是你不能光想到丈夫的責任,就忘記了其他!世有‘喪母長女不可取’的說法,你想過你女兒的將來嗎?”

邱三郎嘴唇顫抖,欲言又止,眼角劃過兩行清淚,他緩緩道,“總角之誓猶在耳,恩愛五載赴黃泉;與卿永隔不覆見,不盼七夕盼中元!”

他未言之意:不盼七夕盼中元,卿為鬼吾亦想見。

花樂樂心裏也不好受,覺得自己是逼良為娼的惡人,她嘆氣一聲,“你可想清楚了?後果你能接受嗎?若是你真的決定不再娶,那我以後都不會再來了。”

人不是獨居動物,在這個有著許許多多框框條條的封建社會裏,普通人要特立獨行,不按照約定俗成行事,總是要付出沈重的代價的,這代價不一定是他本事自己承擔,可能是父母,可能是子女。

邱三郎很清楚這一點,所以才覺得絕望。他沈默許久,宛如一個洩了氣的袋子,一下子癱在椅子靠背上,有氣無力地道,“麻煩嬸子替我尋一門親事吧。”

‘阿碧,我終究負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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